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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掌中蓮心

2026-10-13 作者: 裴卿

  今夜陸府格外熱鬨,然而剛剛回到臥房的承歡,雖身著紅色喜袍,此時臉色卻十分蒼白,豆大的冷汗自額間滴落,而背後早已大片被冷汗浸透。

  那一日承歡回京城,蕭子墨送給她的錦盒中,裝的正是這發簪。這並非是普通的發簪,發簪中心是空的,裡麵完全可以不露痕跡地塞進一張紙條。這一次,二人當著陸鴻濤和所有賓客的麵上演了這一出“棄簪斷情”的戲碼,就是為了把發簪交給給蕭子墨。

  陸府上下守衛森嚴,每一處都有可能被陸鴻濤布下眼線,因此,二人私下傳書交流絕無可能,隻能通過這樣“堂堂正正”的方式,把發簪裡的紙條傳給他。陸鴻濤雖狡詐,卻有一個致命弱點,就是極愛麵子。今夜蕭子墨從踏進陸府的那一刻開始便一直在刻意對二人的談話進行引導,加上眾人起哄,陸鴻濤便將重點放在了兩人的對話上,最後承歡出場的一係列言辭和行為,便顯得順理成章。

  但願不要讓陸鴻濤發現破綻,否則後果將不堪設想。

  今晚一切都天衣無縫,但不知為何,承歡心中總有一絲不祥預感。她不知道這絲預感從何而來,隻是隱約感到沉重的陰影正在將她籠罩。

  另一邊,蕭子墨回到蕭府,走進臥房後立刻緊閉了房門。蕭宇則寸步不離守在門口,保證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蕭子墨修長的手指摩挲著發簪的紋路,接著取下了發簪頭部的裝飾,將一根極細的鐵絲從一側穿進去,便能見到一根雪白的細繩從另一側被推了出來。然而那卻根本不是細繩,而是一張被卷得極緊的紙條。蕭子墨小心翼翼將紙卷展開,卻發現這張紙條,上麵冇有一個文字,而是符號和畫。

  然而蕭子墨卻很清楚,這些符號和線條組合而成的畫麵代表著什麼。

  準確地說,這是一幅軍事地圖。

  承歡並不懂這些,所以她隻能照著她看到的樣子畫下來,因為他知道蕭子墨能夠看懂每一個符號的含義。他能看懂,便足夠了。他將承歡的提供的這幅地圖深深刻進腦海,接著,將紙條湊近了燭台的火光。

  這信息太過機密,所以他必須銷毀,不能留下蛛絲馬跡。否則,承歡將會有生命危險。

  確認紙條灰飛煙滅,蕭子墨終於打開了房門。

  有清新的空氣飄入房間,灼燒的氣味逐漸消散。但他心裡很清楚,與之相反的,是陰雲的逐漸密布。現在的局勢極其複雜,無論是他自己,還是陸鴻濤,抑或是蠻夷,都不敢輕舉妄動。

  在這一刻,他忽然很想元霜。元霜,現在下一步究竟該如何走,而這一步又會將結局引向何方?

  可是他知道,若元霜在他身邊,他無需開口問任何一句話,因為元霜會比他先一步找他,告訴他棋局的走向,而他所要做的,便是博弈和抉擇。

  也許是因為父親的在天之靈依舊在他影響著他,他對元霜的信任和依賴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將軍與軍師。蕭家秘傳蒼煙玉,二十五年來他從未離身,可是這一次離開天山時,因為元霜體內的火焰印不能相距蒼煙玉太遠,他竟然冇有絲毫猶豫地將蒼煙玉留給了元霜。蒼煙玉於他而言,代表著父親的陪伴,更是他每一次戰鬥時的精神寄托,可是他就那樣交給了他。

  他知道,他很快就會回天山了,而且,時間不會太久。

  原本以為,蠻夷經過碎葉水一戰的失利,這次會密謀通過克孜達自東南下,然而這次回京得到的消息卻是克孜達使臣的密訪,這樣看來,不管克孜達在其他二國那邊如何交代,最終是定然不會讓這一局麵發生的,即使克孜達的水上舟師力量要強於赫巴和鄂戎,但炎軍舟師近年來也在不斷發展壯大中,若是強攻也未必有太大勝算,靠的隻是蠻夷三國的聯手而已。如今克孜達擔心自己打頭陣與炎軍交戰後元氣大傷,倒給鄂戎提供了漁翁之利,那麼這一計劃就不可能實施。

  所以最後兩軍相交之地,依舊是天山。

  這次回京接受皇帝的秘密召見,情況已經基本了解,蕭子墨打算這幾天就準備回天山營區,並在現有基礎上再增派十軍步兵、五軍騎兵和相應數量的糧草。

  調令已下,這些新增的兵力也應該已在待命狀態,隻等他通知出發。

  一切都已準備就緒,隻是他心中似乎有那麼一塊,空落落的,仿佛有什麼東西漏掉了一般。

  他已經通知了慕冰,讓他帶雪蓮回到天山之巔,自此,她將回到真正屬於她的地方去,他們的人生從此也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除非……除非這一戰蠻夷從天山腳下一直攻打到天山山頂,這將是最糟糕也將是最慘烈的結果,但就目前雙方的武器裝備水平而言,暫時還達不到這個程度。

  隻是他突然又想起了他臨走的那天,元霜急匆匆趕到他的軍帳,在他耳邊私語的那句話。

  想到這裡,他的心冇來由地顫抖了一下。他突然有些迷茫,不知他現在所做的抉擇究竟是對是錯。而在此之前,果斷如他,從來未曾懷疑過自己的任何一個決定。

  這也是第一次,他發現原來這世上真的有自己無法掌控的東西。生死也好,成敗也好,但凡與情字聯係起來,就會變得不由自主。一直以來他掌握著自己的命運,可是他終究無法掌握自己的感情。

  有緣無分,不可強求。

  內心有些苦澀和失落,卻被他刻意忽略。直到蕭宇的聲音傳來:“將軍?”

  “嗯?”

  “將軍……雪蓮姑娘今日走。”蕭宇頓了頓,又道:“雪蓮姑娘昨晚過來道彆,當時將軍您去了陸大人府上,雪蓮姑娘本叫我等她出發後再告訴您,可是……可是屬下思索再三,還是覺得告訴將軍為好。”

  蕭子墨垂下眼簾,蕭宇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聽得他微微沙啞的聲音:“幾時走?”

  “差不多現在就已經動身了罷。”蕭宇道,“昨晚雪蓮姑娘已經把行裝都收拾好了,說今天慕冰公子一早便會過來接她。將軍一夜在房中研究,屬下不敢打擾便冇有通報,這會兒雪蓮姑娘和慕冰公子已經離開蕭府了。”

  蕭子墨聞言,清俊的容顏顯得有些蒼白,“走了多久了?”

  “冇多久,應該還冇出這條道,將軍要不要去……”

  蕭宇後麵的話卻並冇有說完。

  因為他看見眼前的人男子早已疾步邁了出去,當他回過神來時,便隻能見到一個修長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見。

  蕭子墨追上雪蓮和慕冰二人,是在一家茶館。

  他們一早出發,其實時間也不短了,雪蓮走在慕冰身邊,卻感覺這條路似乎特彆長,仿佛永遠也冇有儘頭。或許是這樣的迷茫,又或者是彆的什麼,最後拖慢了他們的腳步,所以他們走得並不快。路過這家茶館時,慕冰突然停了下來,轉過頭對雪蓮道:“來京城一次,彆的地方不去,至少這個地方一定要來。不然,來了京城,也便跟冇有來一樣。”

  雪蓮黛眉輕蹙,抬眼望見牌匾上蒼勁有力的四個大字:“雲水茶莊”。

  雲水茶莊乃京城第一茶莊,雪蓮曾聽元霜提起過。元霜是極愛茶之人,他若對此處讚不絕口,那這裡的茶品質自然不必多說。

  “何不進去喝杯茶再走。”隻聽得慕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還冇來得及開口,見他已邁步走近了這家茶館,她便隻得跟在他身後一同走了進去。這家茶館中的布局擺設清幽雅致,馥鬱茶香與幽蘭芬芳交融在一起,令人心曠神怡,確實是君子品茶陶冶情操的好地方。

  兩個人在二樓靠窗的一間廂房坐下。這個地方視角極好,能夠看見樓下來來往往的馬車和人群,將京城的繁華一角儘收眼底。

  “客官想來什麼茶?”

  “雲水禪心。”慕冰的聲音冷冽似泉,卻是對雪蓮道:“這家店的招牌茶品,其他任何茶館都冇有。你可以試一試。”

  雪蓮點點頭,“喝完我們就走。”

  慕冰的表情卻很淡然,“不急,品茶要耐得住性子。若是有人對元霜說出這樣的話,他必定會說此人太過浮躁。懂得沉下心來的人,才能不被這浮躁的世事所困擾,超脫物外。這是元霜曾說過的一句話。”

  雪蓮歎了一口氣,“可能也正因如此,所以元霜哥哥才能夠預測天機,而其他人卻不能。”

  慕冰卻冇有再開口,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窗外。終於,當他的視線落在蕭子墨身上時,他的眼底浮現出了一抹笑意。

  蕭子墨似乎感受到了落在他身上的視線,因為他是對周圍環境很敏感的人。果然,他一抬眼,便望見了雲水茶莊二樓坐在靠窗邊上的慕冰和雪蓮。

  雪蓮卻並冇有看見他,隻是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沉默不語。

  他快步走到了二樓,這時夥計端著一壺茶走過來,正是慕冰所點的雲水禪心。

  “客官?”夥計見蕭子墨突然進來以為也是單獨來喝茶的客人,結果蕭子墨卻一把接過了夥計手中的茶壺,“我來給他們上茶。”

  夥計一下子愣在了原地,眼睜睜看著自己手中的茶壺被人奪走,卻一時冇有反應過來,可能是眼前的人天生帶著一種不怒而威的氣場,將他一下子震懾到了,竟讓他突然在這頃刻間走了神。

  當雪蓮感覺到茶水的淡淡清香和熱氣時,她抬起頭,卻對上了一雙清冷幽深的鳳眸。

  他在這雙漆黑的瞳孔中看見了自己的影子,同時也看見了他隱藏在眼底的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失落,雖然表麵依舊看似波瀾不驚。

  這一絲轉瞬而逝的失落,是她的錯覺麼?

  “冇打聲招呼,就這麼走了?”他的聲音還是那麼低沉沙啞。

  “是你想讓我走。”她努力揚起嘴角,卻發現隻能擠出一絲乾澀的苦笑。

  他一時語塞,不知如何回應。這時慕冰的聲音打破了二人間的沉寂:“也許你們是最後一次見麵了,好好聊聊吧。”說完,他便識相地離開,正如那次在軍帳中元霜也是識相地離開,將二人單獨留下。

  每每想起那一次,雪蓮還依舊會心跳加速。那是她離他最近的時候,抬眼便能看見他睫毛垂下的陰影,一張口便能呼吸著他的呼吸。可是現在呢?這是他們的最後一麵了麼?從此真的再不相見了麼?!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將軍……”

  有那麼一瞬間,她似乎後悔了離開了決定,突然很想告訴他,其實自己不願走,也許她難以給自己找到一個非留下不可的理由,她隻知道,她不希望以後再也見不到他,她的想法就是這麼簡單。可是話到嘴邊,她又突然想起了素月的話,想起素月那天說的,他根本就冇有對她動過感情,從頭到尾,她都隻是他的累贅。想到這裡,她的心再次跌落穀底。

  “將軍是來給雪蓮送行的麼?”她並冇有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

  “天山路遠,雪蓮姑娘好好照顧自己。不過有慕冰公子在你身邊,我也就能放心了。不然,我定會親自送你回去。”

  她卻自嘲地笑了,“將軍好意,雪蓮心領了。如果以後將軍什麼時候有空,也可以來天山坐坐,我和寒瞳哥哥都會很歡迎你的。”

  他張口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欲言又止,隻說了一個字:“好。”

  欲言又止……她恨他的欲言又止!

  女人是敏感的動物,特彆是在自己心儀的男人麵前。每一次他的欲言又止,總能讓她胡思亂想好久。

  想到這裡,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心思,也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可是她對他,卻似乎一無所知。

  但其實蕭子墨並冇有她想象的那麼了解她。尤其是如果他知道了她這次執意要離開的理由,他定然不會淡定至此,當然如果她知道了真相她也一樣會追悔莫及。但有時事情就是這樣,在某一個時刻突然出現的一個誤會,卻誰也冇有開口問,也就冇有人會做出解釋,最終,便隻能就這樣生生錯過。

  至少在這一刻,她幾乎要以為,這真的是他們的最後一次相見了。

  “將軍……將軍把手伸出來,可以麼?”

  他鳳眸一挑,伸出了手。接著,她也伸出了她的手,青蔥般纖細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寫下了一個字。

  淡淡的癢,這觸感讓他受不了,仿佛在挑-逗著他一直以來緊繃的神經。

  他睫毛微動,被溫暖的光線鍍成金色。那樣美的畫麵,卻終究不屬於她。

  “將軍,我走了。不必再送。”說完,她縮回了手,轉過身去,不再看他。

  轉身的刹那,眼淚終於決堤。她以為自己可以控製住,可是終究還是任它發泄了出來。

  她背對著他,所以她從來不知道,那一天,他站在她身後,究竟有冇有看到,她臉頰上滾落的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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