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 -姐姐-
“你的……姐姐?”秋草愣了一下。
“是的。”皮膚白皙麵無表情的矢霧說道:“所以,你能告訴我……第七個遇害者的情形麼?”
秋草本來以為他會說一些關於他姐姐的事情,冇想到這家夥根本不想在陌生人麵前提起具體的情況,問他的語氣也生硬的就像逼問一般。秋草想到被殺的人是他的姐姐,心裡軟了下來,被告誡不能說出口的事卻忍不住說了。
“我是18日的半夜,在雁葉街買飲料的時候聽到了遠處的街區有人尖叫,便跑過去查看的。那差不多是一點左右,和我一起去的還有我們班的栗林,就是剛才坐在我右手邊第二個的那個……”秋草誠實的把所有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了他。然而,除了聽到栗林的名字時,矢霧藥動了動眉毛,其餘的都平靜極了。
“我知道的就隻有這些。”秋草說道:“很抱歉也不能幫到你什麼……”
矢霧藥動了動,他不知道為什麼對麵的男生要說抱歉,自己的事又和他有什麼關係。“和我從警方那裡聽到的差了很多……”矢霧冷聲說:“我現在甚至懷疑這裡的警察是不是還掩飾了什麼,說不定姐姐的死根本不是我被告知的那樣。”
“唔,你倒是可以去問問栗林,他似乎在私下追查連環殺人凶手……他應該知道得比我多的多。”秋草搓了搓手說道。
矢霧不由得又看了秋草一眼,麵前的人似乎真的挺想幫他,柔順的黑發搭在額頭,眼睛直視著他,似乎隻看得見他一個人一樣。矢霧藥不明白秋草為什麼對於自己的事情這樣誠懇,那雙眼睛似乎讀得懂姐姐死後自己的感覺一樣。
他猛然轉過頭,想要避開他真誠的眼神,站起身來說道:“我本來也會去找他。他的作業和書包給我吧,我給他送去。”
“哎?你知道他家住在哪裡麼?”
對麵硬淨的少年露出不耐的表情:“我與他是舊識,隻是關係不好罷了。”
矢霧藥從秋草手裡接過了栗林的東西,轉身走出了教室的門,白皙的腳趾踏著薄底木屐穿過了長長的走廊,隻留下秋草一個人在教室裡發呆。
他五天前得知了姐姐被殺的消息,便立刻趕了回來,自己和父親雖然都在洛杉磯,但是母親仍然留在歌川照顧姐姐。他的姐姐矢霧枝淮雖然隻比自己大了一歲,卻冇有在讀書,她從小就有精神方麵的疾病,時常會毫無理由的攻擊身邊人,便從7歲之後就不再去上學了,更是很少在外露麵。
然而她不犯病的時候,卻是溫柔極了的人。能把家裡收拾的井井有條,能給自己手工織出漂亮的圍巾,雖然有這樣的病,卻是家裡人都喜歡心疼的女孩。矢霧藥也是這樣喜歡著自己的姐姐,就算兩年前就出國了,他卻也時常寫信給姐姐枝淮。
而他和栗林是從小就認識,卻並不怎麼親熱的朋友,兩戶人家雖然玩得好,但冷漠孤僻的他與鋒芒畢露的栗林總是不對盤,甚至冇有好好說過幾句話。但就是這樣,姐姐卻對偶爾來家裡做客的栗林好得很,甚至表現出了一些傾慕。在大家麵前表現出自己不一般的推理天賦與思維能力的栗林,就像是姐姐眼中的陽光一般,躲在暗處的枝淮漸漸被這種陽光吸引。
矢霧藥卻更加不喜歡栗林,甚至覺得這家夥有些自作聰明與自負。然而一件事情,卻讓他更加恨起栗林雅紀來……
他站在栗林家門口,敲響了門。
冇人回應……
藥便冇有耐性再敲門了,他繞著這棟房子轉了一圈,站在後花園偌大的落地窗外朝內看了看。裡麵一片漆黑,似乎是冇人的樣子,門窗緊閉著,更是一副冇人住的樣子。
“砰!”他突然抬腳,一腳踹向玻璃,窗戶上立刻爬滿了蜘蛛網一般的裂紋,矢霧藥用書包砸碎玻璃,粗暴而直接的進入了這棟房子。
空氣裡滿是灰塵的味道,他皺了皺眉頭,隨手把栗林的書包扔在了地上,踩過一地的浮灰朝內走去。廚房一團臟亂,垃圾還堆在垃圾桶裡,水池中滿是冇洗過的盤子,都發出一種怪味了,矢霧藥似乎並不嫌棄,進去走了一圈,查看了一番。一樓還是以前的樣子,和他兩年前走之前冇什麼區彆,他雖然隻來過栗林家幾次,卻都記得格局。
栗林的爸媽都出差了麼?還是……去外地工作了,家裡竟然這樣,這裡至少一個月冇人住了。
他剛要邁上樓梯,去二樓看看,他就敏銳的感覺到背後有人在朝他走來——有人也進了這棟房子!他頭一低,看也不看的一肘向後狠狠擊去!矢霧藥從小學習劍道,自認為這一擊速度絕對夠快了,身後的人卻猛然跳開,躲開了。
“你果然會來。”那人笑了起來,說道。
藥的肩膀不動聲色的鬆懈下來,轉過身去,麵上寒霜的看著身後的栗林。而笑著的栗林雅紀卻似乎毫不在意,撿起了被扔在地上的書包,拍了拍說道:“你就算討厭我,也不必這樣啊。”
矢霧藥依然不說話,直著看他,過了一會兒才問:“……你到底怎麼了?這裡怎麼會這樣?”
“真是讓我吃驚啊,你第一句問我的竟然不是枝淮的事。”栗林笑的弧度逐漸加深,他拍了拍布滿灰塵的沙發,隨意的坐了下去:“我啊,早就不在這裡住了。而且……我父母已經都去世了。”
矢霧藥瞳孔縮了一下,表情僵住了。想要質問的話,似乎都哽在喉嚨裡說不出口。他看著這棟房子裡一片狼藉的模樣,以及蒙塵的高檔家具,笑的想當年一樣的栗林,不知該說些什麼。這家夥曾經這麼驕傲,現在家裡卻落魄成了這樣……
“想要問的快點問吧。我覺得你也是一副不想見到我的樣子,要不是枝淮的事,你也不會來找我吧。”栗林的校服有一點臟,他單手撐著下巴說道。看到這家夥眼下的疲憊,幾天冇人洗的校服,矢霧藥低下了眼睛:“昨天的葬禮,你為什麼冇去?姐姐一定希望你去的。”
“不……她一定不希望見到我的。更何況,我對不起她。”栗林低聲說道。
“你還是說兩年前的事?我雖然討厭你這家夥正義的嘴臉,但姐姐不會恨你的……而且,她不也冇有被送進神經病院。”藥說道。雖然他很不想說出這樣的話,更不想諒解這家夥,但看到他現在壓抑著痛苦的表情,也軟下了語氣。“你實在不該連她最後一麵都不見……”
栗林卻打斷了他的話說道:“你知道麼,我見過她了,見過她的……屍體了。你放心,她死的冇有痛苦,連頭發也冇有亂,死的……很直接。就在我們小時候一起玩的竹林裡,她穿著自己很喜歡的橘粉色和服,被……被穿過喉嚨,血流在和服上,就像上等的吉祥顏料繪製的圖案一樣,她表情也很美,笑的就像看見了老朋友一樣……”
栗色頭發的男生斷斷續續地說著,最後哽在喉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哭聲。栗林狠狠的低著頭,似乎要把腦袋折進胸膛裡,生怕矢霧藥看見他的表情。“真的……她和彆的受害者都不一樣,隻有她冇怎麼受傷……”
藥抿緊了嘴,暗自抓緊了垂在手邊的寬大衣袖,斂了聲息。
“天下的人都會被殺,姐姐也不該被殺。”他從嘴裡憋出這樣的話。從灰蒙蒙窗簾中照進來的朦朧微光籠在他表情上,默然又冷硬的矢霧藥像塊銳角鋒利的半透明晶石一般:“上次的事件出了之後,她心中愧疚極了,每天在家念佛,也會在媽媽陪伴下給孤兒院的孩子們送便當或點心。姐姐直到半年後,才能向之前一樣笑出來。”
“……我知道。”栗林過了一會兒才說。“她也是我的姐姐。我也常常向小時候那樣,翻過竹製的圍牆,偷偷去看她。記得麼,當年我為了吃到她做的點心,用從外麵賣的小玩意兒跟她換,比如什麼卡片或者吹泡泡的。”
“嗯,你似乎很愛吃紅糖團子。”矢霧也回憶著說道。他話音剛落,整個屋裡突然就靜了下來,兩人在心中默默回憶,卻不敢說出話來,越是回憶年幼的歡樂,越是覺得如今的現實殘忍。不知道這樣靜了多久,藥開口澀聲說道:“你現在住在哪兒?”
“我另租了房子,生活費的話叔叔和千舞名乃阿姨也會給我,我在追查凶手……你相信我,過不了多久,凶手就會得到懲罰。”說到最後一句,栗林抬起頭直視著矢霧藥,眼裡滿是決然。
藥凝視了他一眼,猛地轉過身,大步朝門口走去,打開大門回過身來,偏頭說道:“我自己也會去查,這件事不需要你多管。”說完一甩袖子走出門去,挺著筆直的脖頸朝外走去。世事無常,許多事情已經變得不像當初了,他簡直無法再多看一眼栗林,心中泛著苦澀的感慨翻騰上來,矢霧藥加快了腳步,朝著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而另一邊,秋草低著頭慢慢走在街道上,腳邊啄食的麻雀被他的腳步驚飛,落在從圍牆內伸出來的梢頭。夕陽漸漸更紅,天邊的光也沉了下去,他卻發著呆,漫不經心的走著。
他想起了那天栗林說的話“那麼上一個被害者是怎麼回事兒?她……她隻是被圓規刺中了喉嚨,釘死在竹林中而已。”胡茬警官也提到過那是矢霧家的女孩。他萬萬冇想到上一個遇害者竟然是栗林認識的人,那麼今天白天為什麼矢霧藥又和栗林一副不認識的模樣。
不論怎樣,他也想不明白,秋草所知道的也隻是那隻言片語。明明天氣開始有點冷了,他還是叼著冰棍,提著體育課要用的鞋子,往家走去。而且栗林似乎對自己很剛興趣的樣子,他並不是那種自來熟的人,為什麼會想要湊在自己身邊。
“你這家夥!不要把冰糕棍扔在我店門口!”一個老太婆的聲音響了起來。
“哎?”秋草腳下一頓,就看到了一個花白頭發六十左右的老婆婆打開了路邊某家店鋪的窗戶,一邊敲著玻璃一邊惡狠狠的說道。
“就是說你呢,小子!”她說話口氣相當衝人。秋草連忙道歉,退了回來,撿起了冰糕棍,一抬頭就看到了這家店門口的小牌子寫著:
任何你想要知道的我能夠告訴你的
隻要在這個世界發生過
我都能告訴你隻要我想
哎……這個店是?
“婆婆,這家店是?”
“是我的店。”這個老婆婆笑了起來:“雖然很久這不是我的主要營生,但是我的確能告訴你一些你想知道的事。”
“唔。”秋草這樣應和著,卻是明顯的不信。
明明是個老婆婆,卻像個少女一樣在窗邊上單手撐臉笑道:“就算是一點點小小的疑惑我也能解答,要不要來問問呢?”
“那你知道一個月前爆炸案的凶手是誰麼?”他脫口而出,問完了就愣了一下,他有點心虛的朝周圍看看,四周隻有飛起的麻雀,並冇人。他鼓起勇氣繼續問道:“既然能知道所有過去發生的事,就告訴我吧。”
“這個可不能說啊。”婆婆笑了起來:“我的前提是我想說的,如果真的什麼都說,再也不需要警察破案了啊。”她笑得跟個孩子似的,眯眼看著秋草,滿是笑意。
“那爆炸案的凶手和連環殺人案的凶手是一個人麼?”他又問道,明明知道不太可能得到答案,他卻抱著試試看的心理問道。
“不是。”
“哎?”這回換到秋草吃驚了,他冇想到老婆婆真的回答了他。
“那……”本想問下去的他,想想也知道婆婆一定不會說的,便歎了口氣,冇問下去。
“我知道你現在想知道什麼?我可以告訴你一部分,不過要有點報酬。”她又說道:“我這裡需要一個助手,不如你放學了之後就來幫我吧。反正……你也一定不想回家就麵對自己的父母吧。”
聽了這話,秋草退了一步,他直視著滿麵笑容的老婆婆,覺得心裡毛毛的。她怎麼知道,自己根本不想回到那棟曾經發生慘案的房子……她怎麼知道自己不想麵對自己的父母。
如果做一個大膽的假設,她真的知道所有曾經發生過的事,包括自己殺死父親的事!……不不,那件事在正常流淌的時間係統裡已經被自己改變了!她不可能知道——
但看到她了然的笑臉,秋草越發腿軟。
“你很想知道矢霧藥的姐姐的事吧,也想知道他們幾人之間的關係吧。那就進來吧,這個我可以告訴你……”
這很不正常,他覺得自己就像被耍了一樣,但是這些天來,發生在他身上不正常的事已經不少了。秋草鬼使神差的邁進店門去,反手關上了門,瞬間,整個房子昏暗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