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夫郎
他語氣平靜,儼然隻是遵循儒道的“敬長”一序。
引著荊離的婢子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看向荊離。
荊離再次朝對方淺一頷首後,抬腳往外去,擦身而過行出數步,碎發遮掩下的眸子,方往後掠去一瞥,鋒銳寒涼。
陳晏清在她走遠後,才重新邁步進屋。
門口和裡間尚有一段距離,又用了雕花屏風相隔,小陳夫人在屋內等了有一會兒了,待陳晏清入內見禮後,笑著問:“方才似聽你在門外說話,怎了?”
陳晏清答:“在門口遇見了嫂嫂。”
小陳夫人似感慨:“那孩子是個有心的,來我這兒冇坐一盞茶的功夫,便說想去明曦堂看看大郎。且盼有了這新婦進門,你兄長的病能好轉些。”
這話說得……
邊上兩個姨娘暗暗交換了個眼神,這是誇新婦心係夫郎,還是暗指新婦對她這個婆母不甚尊敬呢?
陳晏清似全然冇聽懂小陳夫人話中的機鋒,半垂了眸子:“兄長自會吉人天相。”
小陳夫人歎了口氣,跟著說了句“菩薩保佑”,方把話頭往正題上引:“你兄長成家後,老祖宗是放心了,你的婚事老祖宗卻還掛念著呢,人在廟裡,但叮囑我替你物色姑娘的信兒已帶了不知多少回了。正巧,昨日婚宴上與幾位夫人聊得投機,她們家中也有適齡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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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為了方便陳晏安養病,明曦堂的位置很是偏僻。
荊離主仆二人隨那引路的婢子走了快一刻鐘,直至瞧見一片被竹林環抱的院落,引路的婢子方止步道:“前邊就是明曦堂了。”
她墩身朝荊離一禮:“奴婢不便過去,就隻為少夫人引路到此處了。”
荊離瞥了眼遠處竹林,但見整個明曦堂隻餘翠綠中露出一角飛簷,從外邊全然瞧不見裡邊半分光景。
再有婢子這番話,屬實是……怪異。
小苕雖呆,卻也覺出了點不同尋常,忙從袖中取了個紅封遞過去:“辛苦姐姐帶路了,隻是我家夫人昨日剛過門,對府中一切都還不甚熟悉,今日也是憂心大公子,方說過來看看,聽姐姐那話,可是這明曦堂有什麼忌諱?”
婢子捏了紅封,分量不算輕,遂道:“也算不得什麼忌諱,隻是大公子這半年裡身子骨每況愈下,老爺因明曦堂的下人伺候不力,已將人都換過了一輪。為了不擾著大公子養病,尋常時候,也不讓府中下人來這邊。”
原是如此。
小苕向婢子道了謝,等婢子離去後,她才皺巴著臉看向荊離道:“姑娘,這裡離咱們的水雲居那般遠,以後姑娘要是燉了羹湯來看大公子,走過來湯都得涼了。”
荊離正思索著陳府的諸多怪異住處,聞聲看向小丫鬟,一時無言。
……
主仆二人經通報後,由明曦堂的下人引著進了院。
許是竹林遮陰、前方又臨著一片曲水流渚的緣故,通往院中的石板小徑都暗生青苔,同外邊掛著的“明曦”二字相差甚遠。
還是白天,從院中往外看去,也天光稀薄,一片暗沉。
這屬實不像是一個適合養病的地方。
起風的時候,合抱明曦堂的整片竹林都沙沙作響,風再穿堂而過時,帶起幾片竹葉飄進院中,吹在身上似也比彆處更涼上幾分。
荊離隻在初進院時瞥過四下一眼,再由下人帶著往主屋去時,便一路都垂覆著眸子。
跟在她身後的小苕四下張望著,卻似被這陣陰涼的風嚇得不輕,倒騰著小碎步跟緊荊離,低聲磕絆道:“姑……姑娘,你有冇有覺著……大公子住的這地方……有點陰森啊?”
不妨前邊引路的侍者突然止了腳步,解釋道:“大公子愛竹,又喜靜,明曦堂這邊鮮有人來,遂疏於打掃了些。”
小苕未料自己壓低聲音說的話會被聽到,臉一下子漲紅到了脖子根。
侍者則是朝荊離做出“請”的手勢:“公子就住此處了。”
荊離朝侍者淺一頷首後,拾階而上。
小苕連忙跟上。
門是半掩著的,還未入內,裡邊經年累月浸出的藥味便已飄出,苦得小苕直想皺鼻子,又怕犯了忌諱給荊離招去麻煩,遂強忍住了。
再看荊離,卻見荊離麵色如常,已推了門往裡走去,小苕忙吸了口氣,屏住呼吸,倒騰著小碎步繼續跟上。
房中四下的窗都落了帷幔,裡邊光線愈顯暗沉,床前亦落了一道紗帳,外邊立著一白衣少年,見荊離入內,朝荊離揖禮道:“公子剛服藥睡下不久。”
他聲音不高,似怕驚擾了裡邊的人休息。
紗帳後卻還是傳出了咳嗽聲,床上的人呼吸聲很沉,帶著氣音:“是清弟過來了嗎?”
他原本的聲線應是極清越的,此刻卻隻餘沙沙的啞意。
少年看荊離一眼,遲疑答道:“是……少夫人。”
裡邊靜了一瞬,隨即床上的人肘關撐著了床,似想起身,但久病的身體,讓他難以著力,他沙啞喚道:“望月,扶我起來。”
少年在他說話之際,便已掀帳入內扶住了他,借著外間紗帳掀開的一刹,荊離也隻瞧見了還隔著一道青紗床帳半撐於床間的枯瘦影子。
陳府大公子病入膏肓的傳聞,不假。
少年聽得他的要求,似十分不忍,為難道:“公子,太醫說了,要您好生休息。”
裡間的人又是一陣咳嗽,直讓聽者都覺心肺似跟著嘶啞了,他才勉強止住,嗓音已比先前更啞上三分,卻仍是道:“扶我起來。”
“昨日拜堂,我未能去堂前,今日夫人過來,我無論如何,也該起身相迎的。”他似隔著兩重紗帳在看帳外。
荊離剛要說話,外間忽傳來侍者的通報聲:“公子,二公子來了。”
話音方落,前不久才在春和堂門前見過的人已邁步入內,袖上銀竹如覆霜,滿身清寒,進門便喚了聲:“大哥。”
看到立在外間的荊離,複又喚了句:“嫂嫂。”
裡間的人見到他來,似乎很高興,沙啞的聲線裡含了笑意喚道:“清弟來了。”
陳晏清低低“嗯”了聲,隔了一道紗帳見少年半扶著形銷骨瘦的人,問:“大哥要起身?”
裡間的人輕輕點了下頭,嗓音縱是沙啞,卻也能聽出裡邊的柔和來:“夫人初來見我,我無法整冠相待,也該起身相迎才是。”
他視線似一直隔著紗帳在看荊離。
跟在荊離身邊的小苕已是緊咬住嘴唇,兩眼直冒淚花花。
荊離開口道:“夫君身體不適,好生歇著便是,我到夫君床前侍候一樣的。”
她說著便要上前。
陳晏清皺了眉,還未出聲,裡間倒是先傳出一聲帶著些許難堪和無奈的喝止:“阿莞不要!”
荊離止住腳步。
莞是徐三姑娘的閨名。
裡間的人因方才那一聲喝得太急,又是一陣幾乎咳得喉間帶血的咳嗽,本還立在外間的陳晏清也疾步掀簾進了裡間,從擺放在床頭小幾上的瓷瓶裡取了一枚藥丸,喂給對方吃下後,那咳嗽聲才暫且緩了下來。
裡間的人還看著荊離,縱然隔著兩層紗帳,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滄意:“我……病得重,怕嚇到你,你在帳外與我說說話就好。”
頓了頓,又苦笑著故作豁達道:“這應是我此生唯一能體麵些同你說話的時候了。”
他病重,往後再想坐起來,應都難了。
荊離沉默著,緩了會兒才應了聲:“好。”
她音色清啞,聽起來倒像是也難過了一般。
裡間的人複又看向陳晏清,喚了聲:“清弟。”
這次無需他多說什麼,陳晏清將人扶起,在他身後墊了兩個軟枕,讓他靠上去時,裡間的人竭力隱忍,但喉間還是滾出了一兩聲冇徹底咽下去的痛吟。
立在床邊的白衣少年抬袖抹淚。
和荊離一道站在帳外的小苕眼底盈著淚花花,張了張嘴,似想問什麼,但意識到場合不對,又把話咽回去了。
直至帳中人徹底靠床頭坐好,陳晏清方打起床邊那層紗帳,隻餘腳凳外那層紗帳阻隔視線,說:“我和望月就在門外,兄長有事喚一聲即可。”
言罷帶著白衣少年先行退了出去。
小苕看看他們,又看看荊離,似不知自己要不要也避出去。
荊離道:“小苕,去外邊等我吧。”
小苕這才“哦”了聲,憋著兩眶眼淚出去了。
門並未被帶上,窄窄一道天光從外鋪進來,正好落在荊離腳下,再往前,便是一片昏沉暗色。
帳內的人因病重,呼吸不甚平穩,話音卻很溫和,解釋先前那一聲喚名道:“我看過庚帖,知你閨字喚莞。”
荊離低低“嗯”了一聲。
對方又說:“聽聞你是在蒼州長大的,那邊風物如何?”
青鞍縣隸屬蒼州治下。
荊離不知對方這話是不是試探,道:“我在青鞍縣長大,冇去過蒼州主城,不過蒼州各地每年春祭,都有舞獅,還會鞭春牛,很熱鬨。”
帳中人似乎很是神往,嗓音輕得像一聲歎息:“真是個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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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離出去時,便見陳晏清負手和那少年立在簷下,外邊不知何時已飄起了細雨,冷風盈了他滿袖,吹得袍子翻飛,倒是飄然若仙。
聽到動靜,陳晏清側目看來。
荊離注意到他被風吹起的袖口,腕間似纏了串佛珠,繞了幾圈,不似尋常文士會戴的。她眸光隻是淺淡瞥過便收回,朝著對方一福身道:“勞小叔幫夫君躺下。”
陳晏清點了頭,朝屋內去了,那少年也趕緊跟了去。
在荊離冇出來前慫慫躲在另一側屋簷角的小苕這才趕緊挪了過來,慘兮兮可憐喚:“姑娘……”
等陳晏清再從房中出來時,跟著他的少年懷中抱了兩把傘,陳晏清道:“兄長精力不濟,已歇下了,嫂嫂可改日再過來。”
少年遞了一把天青色油紙傘:“嫂……少頃便又下起了雨,近來天氣無常,從此處回水雲居尚遠,夫人且拿把傘。”
荊離看少年一眼,向他道了謝,示意小苕接下,方朝陳晏清道:“如此,我便先行回去了。”
主仆二人撐傘離去時,先前給二人引路的侍者又匆匆從院外趕來:“公子,尚書喚您即刻去書房……”
荊離已行入了雨幕中,聽見陳晏清問了句:“何事?”
侍者諱莫如深,見荊離已快行至月洞門處,又隔了雨幕,方壓低聲線道:“說是昨夜在府上墜湖的那名監察禦史,今早上職途中驚馬摔死了,身上還揣著封彈劾的折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