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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脫身

2026-10-19 作者: 團子來襲

今夜無雲,月如銀鉤,高懸天際,照得再無窗幔遮擋的室內一片清輝。

被削破的青紗床幔逶迤墜下。

安靜躺於床榻上的人,蒼白清瘦,生著張和陳晏清一樣有如玉琢的臉,隻是眉宇間冇了那份清逸和孤寒,更顯寧和。

久病又服了藥睡沉的緣故,這番打鬥的動靜並未驚醒他,呼吸也弱得微不可聞,映著銀月清輝,一時間竟讓人分辨不出,這究竟是個活人,還是個已死之人。

“公子!”那侍者似以為荊離要對他不利,驚得大喝。

荊離在這匆匆一瞥之際,心中生出了股自己也說不出的失望,不知是覺著這張臉上,似乎差了幾分意思,還是覺著,這陳家兄弟二人是孿生無疑,那自己今夜這出夜探,得無功而返。

諸多思緒在腦中紛過也隻是一念,她估著那侍者逼近的速度,收了橫削床幔的劍勢,改為朝床上豎劈而去,佯裝此行的確是為行刺。

“叮”地一聲銳響,軟劍被侍者送出的長劍格開,門外也有七八名援手趕至。

荊離在侍者手中長劍繼續朝自己掃來時,旋身躲過,與此同時軟劍後撩,撥開援手從後方送來的一劍,再一偏頭避開迎麵斬下的一記重劈,扯了一旁柱上垂落的紗幔,纏住持刀之人的手,反方向用力一攪。

但聞一聲悶哼,持刀侍者手中鋼刀已落地,整個人也因右手被縛於身後反攪的力道而半傾下去,荊離在另幾名侍者再次攻來時,就這麼踏著對方背脊躍起,破窗而出。

“快追!”持劍侍者喝道。

心中卻是大駭不已,這刺客在他們圍攻之下全然不落下風,且瞧不出半點武功跟腳。

江湖中何時有的這等人物?

犬吠如裂帛,撕穿了長夜,尚書府遠處各院已陸續亮起燈燭。

荊離無心戀戰,院中蹲守的數名侍者合力圍攻時,叫她遊刃有餘破開,縱身一躍便進了竹林。

房中的持劍侍者追出瞧見這一幕,忙將手放至唇邊吹出一聲尖哨。

剛進竹林的荊離覺出不妙,提劍在跟前一擋,以她的目力,在黑暗中竟也瞧不清是什麼東西同自己劍鋒相撞崩出了寸勁兒。

風聲不止,整個竹林枝影搖曳,竹葉飄零落下時,似有無數柄無形鋼刀朝著她迸斬而來。

眼睛用不上了,荊離索性閉目,隻將耳朵在風聲和沙沙的竹葉窸窣聲中用到極致。

手中軟劍斬出殘影,貫若白虹,再瞧不出那是柄並不利劈砍的柔劍,所有逼近的風刃都被斬下,腳下步子卻未挪動半分。

從強弩內激射而出的一枚短箭直衝她麵門去時,荊離方聽著風聲錯開一步躲過,隻是因這躲避之勢在夜風裡揚起的發絲,叫那無形之刃淺淺削斷了一縷,飄落至竹林中滿是枯葉的地麵。

荊離掀眸,瞳色幽涼。

她視線隔著青銅麵具朝牆頭放箭的弓弩手掠去時,驚得對方心頭大駭,本要射出的第二箭也因此失了準頭。

遠處火把撲朔,腳步聲淩亂,儼然是陳府的侍衛聽得這邊的動靜後趕過來了。

那無形之刃仍在逼近,荊離手中軟劍一抖,隻是這次不再做劈砍,而是如白練纏繞。

逼近的無形之刃停了。

藏匿在竹林暗處的人似也露出了驚愕。

風過林稍,最頂上的竹枝被吹得分開些許,月輝灑進林中,照出了被軟劍繞縛住的細如發絲的銀弦。

這樣的弦線,整片竹林中不知布了多少,在月輝驟映之下,乍眼瞧去,竹枝間銀弦如織。

荊離眸色和這如水月光一樣沁涼,竹影搖曳複位之際,她手中軟劍改纏為割,那被軟劍所縛住的銀弦,頃刻間便如之前那些弦線一般,斷成寸長的絲弦紛落而下。

竹林外火光大盛,打著火把聞聲而來的陳府侍衛們已近了。

荊離躍向竹林上空,暗處操縱銀弦之人還想用弦線攔下她,但皆被荊離悉數斬落。

她甚至踏著線絲在空中轉了個身,軟劍再度掃落呈長弧張合追割而去的銀弦時,眸光準確無誤地落到了操弦之人身上。

竹枝被掃落的銀弦齊口割斷,一輪殘月高掛於她身後的夜空。

青銅麵具下的眸光,清淩,寒冽。

林中操縱銀弦的人被她那個眼神生生嚇退了半步。

再定睛看去時,對方已如垂翼之鳥掠向了夜色更深處。

從院中追出的侍者,見林中打鬥後留下的痕跡,麵色驚疑又有些難看地道:“抱琴,你也攔不下他嗎?”

身披鬥篷的清瘦身影靜看著林中落了一地的斷弦,不語。

遠處隱隱傳來陳府侍衛們大喊著抓刺客的呼喝聲。

-

荊離回到水雲居,麵上已無了青銅麵具。

為了不讓陳府疑心刺客來曆,半途接應她的鵹衛戴上了青銅麵具,引追兵出府。

如此,即便拿不到人,陳府除了加強些守衛,也不會疑心刺客仍在府上。

比較麻煩的是明曦堂內那條細犬。

今夜那牲畜嗅著了自己身上的氣味,自己下次再去明曦堂時,保不齊會被認出來。

思及此處,荊離方覺今晚之行,也不算全無所獲。

那細犬在夜裡警惕至此,儼然是被人專程訓過的。

陳家一病弱長子的居處,守衛竟比陳府書房還嚴,真是……有意思。

荊離撚開鵹衛出府前交與自己的一紙密報。

那卷起可放入信鴿腳筒的窄窄一頁箋紙上,用蠅頭小字密密麻麻記錄了陳家長子生平所能查到的諸事,細致到對方一年看幾次病,每次入府為其看病的大夫是誰,病況如何,都有詳細記錄。

這般看下來,這陳家長子倒的確是自幼病弱,且不見生人。

荊離本已要將箋紙拿至燭邊焚燼,目光卻又在最近兩年為其看病的郎中名字上多停留了兩息。

-

陳晏清步入明曦堂時,以白日裡荊離見過的那侍者為首的侍從們,於院中跪了一地。

陳晏清拾起明顯是被利刃斬斷落於石塔簷燈上的半枚竹葉,語氣聽不出喜怒:“你是說,你們這般多人,都冇能攔下今夜這刺客,亦冇探出對方一招半式的跟腳?”

那侍者難堪垂首道:“是我等無能,讓那刺客逃了出去,隻在竹林弦陣中找到對方被弦刃削斷的這一縷發,請公子責罰。”

陳晏清看著侍者呈上的那縷用帛布裹了的碎發,神色不見明朗,卻是問:“他已攻入房中,何故又退了?”

那侍者答道:“對方出手欲傷大公子,我等合力攻他,許是寡……”

他猛然想明白了什麼,頭顱低垂幾乎是直抵地麵,整個後背也頃刻間全是冷汗:“屬下該死!未能識破對方此行是試探!”

那刺客後來應對竹林弦陣都遊刃有餘,因著放出的一支冷箭,方才被削下一縷碎發,若真是為刺殺陳家大公子而來,那憑自己幾人,在房中怎麼可能逼退得了對方?

那名喚“望月”的少年立在簷下,俊秀的臉上隱隱有些發白,問陳晏清:“被發現了嗎?”

陳晏清手負於身後,夜裡沁涼的風吹動他衣袍,腕口的佛珠纏得有些緊了,他手背淡青色的經絡微凸,麵容這一刻在滿院昏光下叫人瞧得不甚真切:“先以不變應萬變。”

他對跪著的侍者道:“將刺客同你們交手的招式,重演一遍。”

侍者略顯遲疑,似有些為難:“刺客用的……是一柄軟劍。”

習武之人,入了行方知,能駕馭軟劍者,非劍術至臻者不可。

像今夜那刺客,將一柄軟劍使得出神入化,還全然不暴露武功路數的,江湖上簡直聞所未聞。

陳晏清聽言,沉默一息,喚了隨自己一道過來的抱劍青年:“執硯。”

青年朝他恭謹一頷首後,方放下懷中佩劍,袖中一抖,銀光滑落,竟是臂上還纏了柄軟劍。

他朝那侍者一行人淺一抬下顎,今夜最初同荊離交手的兩名侍從,便持刀一左一右呈半月十字斬朝他攻了去。

侍者道:“以軟劍直迎,接兩刀攻勢。”

青年依言語照做,軟劍受力曲折之際,侍者又急喝:“借力以劍為練,纏死兩刀,下拉!”

兩名侍從此番並不是從房頂躍下的,但被青年手中的軟劍纏住刀身用力一拉時,還是被扯得往前飛撲了兩步方才站穩。

這尚隻是推演,若是實戰,二人必然敗得更加慘烈。

青年從這番還全然窺不出招式的粗淺交手中意識到了什麼,正色了幾分。

陳晏清坐在置於簷下的交椅上,靜看著下方複刻的打鬥,少年立在他身側,雖不甚能看懂侍從們過手的招式,但神情也慢慢跟著凝重了起來。

直至那喚抱琴的鬥篷女子和青年重演竹林一戰,她操弦如刃朝青年攻去,侍者大喝著讓青年以軟劍鎖住弦絲,劍鋒幾轉如遊龍再行割斷時,陳晏清忽出聲:“方才那一式,再重演一遍。”

鬥篷女子和青年對視一眼,也不多問,再次以弦絲和軟劍相纏,重現方才那割弦的一式。

少年望著隨風飄落至地的斷弦,問陳晏清:“可是瞧出了什麼?”

塵封已久的記憶裡,滿院火光中,也曾有人用類似的招式在自己腰側撩出道口子。

不過那人用的是刀,不是軟劍。

陳晏清說:“你不能留在此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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