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善意的謊言 第二卷(完)
涼城雖然回暖,木王府仍舊處於寒冬,以往還有巡邏的侍衛與禁軍,現在卻連個掃雪的短工都不曾有。
空有一座城,城裡還住著個連人都算不上的人。
魏將軍之死已傳遍整個真武界,木王府落下神壇相信很快也會被國人知曉,接著還有柳扶蘇辭去神樂掌門這一說,然後各大世家爭奪九洲盟主一位將真武的混亂送上最大高潮。
“挺好,其實待在這冇落的地方挺好,至少不用擔心世外紛爭。”
狄雲楓弄來一輛馬車,遭人請去看病卻還要自己趕馬,十一就坐在門簾後頭,她悠悠道:“我的身體不中用,可我不能阻礙了商囚的腳步,他是大將軍,他該有自己波瀾壯闊的前途與豐功偉績,”越說她的聲音就越低沉,直直最後細若蚊聲:“我與他的信念相比根本什麼都不是……”
狄雲楓微笑道:“他的信念是守護這個國家,你一介女流之輩自然比不過這宏大的願望,你若是讓他在你膝下沉淪,嗬……那你就是紅顏禍水了。”
十一激動道:“可他總該付出些什麼,他竟已口口聲聲地說給我一個名份但也不能太過分,我倒不擔心他在外頭拈花惹草,可日後讓我獨守空房怎麼行?”
“就算他在府上,有這種怪病纏身你也休想與他雙宿雙飛,”狄雲楓將頭伸進馬車內,真摯地望著十一,問道:“你瞧見他那恐怖惡心的模樣,難道你就不厭惡麼?”
十一輕哼:“我有什麼資格說人家,我自己不也一樣是個怪胎麼?”
狄雲楓從十一眨了眨眼:“你心裡頭是不是有什麼大膽的想法未跟我說?”
十一撇過頭去,低語道:“你看女人心思倒挺厲害,我是有想法,但也得等商囚的病確認了才行。”
木王府,鈞天樓,哀嚎千萬轉,撕心裂肺地嚎叫讓旁人聽了也痛不欲生!
十一揪著自己的衣襟神色極其痛苦,她的心也疼,隻是不知如何呻吟,她含著淚回首,捂著嘴忍住哭意:“你聽他——”話還未完便忍不住大哭起來。
狄雲楓悉心遞過一塊手帕:“遇事就哭,怎解決事情?”
十一用手帕捂著眼睛,強忍淚意道:“我哭不僅是為了他,同樣也是為了我,我的命怎麼這麼苦,怎麼這麼苦……嗚嗚嗚……”她哭得愈加撕心裂肺。
狄雲楓頗有些不耐煩,何以為命苦?十一命的確是苦了些,但她還活著,心愛的人也活著。隻要活著便是世上最大的幸運。那些嘗嘗將:“我的命怎麼這麼苦,還不如死了算了。”掛在嘴邊之人,當他們真正麵臨死亡時往往是最膽怯的。
十一哭泣到力竭後又乾聲抽泣了片刻,等到連喉嚨都哭啞了她才舍得將手帕遞還給狄雲楓,道兩個字:“謝謝。”
手帕濕噠噠,輕輕一擰就會出水。狄雲楓搖了搖頭:“那麼你想清楚要告訴我你心裡頭的那個想法了?”
十一點點頭,拉著狄雲楓往鈞天樓外走了百來丈,最終找了處隱蔽的涼亭坐下。
“怎麼?你還怕商囚聽見麼?”狄雲楓皺眉道。
“這是我們倆之間的秘密,也是最重要的決定,”十一說著,撥開自己的衣襟露出粉嫩肌膚,狄雲楓見勢嚇得魂飛魄散,趕忙後退道:“吾妻剛亡,萬萬不敢做這等大不敬之事,我儘力救治商囚便是,你趕緊把衣服穿上……”
十一擠了擠眉,拉住狄雲楓衣袖,怒斥道:“見女人脫衣你就以為要乾那事兒麼?臭男人!”她又指著頸下肌膚道:“白莫離,你覺得我這一展肌膚如何?”
狄雲楓偏過頭去非禮勿視,乾咳著道:“十一姑娘有話請直說……”
十一鬆開手,緩緩踱步於小亭中,敘述道:“初見商囚的怪病時我總覺得似曾相識,昔年我被涉足於幽魂客棧,有幸得見冥淵侯真容,他就與商囚現在的模樣有七八分像!冥淵侯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在葬魂殿中挑選一具精壯的屍體當做肉身,偶爾還會索我一碗鮮血吃下。我知曉自身為極陰之體,血肉都有養屍煉魂之用。如此變換說來,商囚他一定是染上了某種跟鬼修有關的怪病……若真是如此,那我豈不是救他怪病的最佳良藥?”
十一的想法狄雲楓早有念想過,隻是這種以人為藥的作法根本就不能算是一種辦法,這麼做注定有人犧牲,於是這世上又會多上一對陰陽兩隔的苦命鴛鴦。
商囚一定知曉自己最好的止痛藥就是十一,他若食用十一一滴血便能停止瘙癢疼痛……但緩解痛苦的良藥會讓人產生依賴,生出一種即使意誌再強也無法抵禦心癮,喝下第一滴血便會渴望第二滴,有了第二次便會有第三次,最後吃喝血吃肉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所以商囚才將自己鎖在鈞天樓中獨自忍受痛苦。
好笑的是:
商囚寧願劇痛也不忍威脅到十一。
十一則願意獻身為藥拯救愛人。
這樣算不算相濡以沫呢?
“若我們都冇有權利享受完整的生命,那我覺得商囚他比我更有值得擁有,把我的一半給他,讓他成為一個擔當天下的男子漢大丈夫,我覺得這才好應征了‘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一定有個賢內助’,若是如此,我死而無憾了。”
十一愛惜地揉捏著自己的皮肉,即使笑著卻還是忍不住哭了出來:“若他的皮肉會不斷地腐爛,不如就用我的皮肉為他填補,都說女人如衣服,這樣……這樣不論他以後有多少女人還是穿著我……”
這個女人已泣不成聲。
狄雲楓想說些什麼,更想做些什麼,但他已再也冇有什麼兩全其美的辦法,他背過身去重歎一口氣,問:“你決定了?”
“嗯!”
……
……
半個月後,滿城積雪開始融化,幾日暖陽高照,氣溫卻未回升半點兒,化雪所產生的寒冷還得持續一段時間。
飛
雪客棧的生意如日中天,後院兒的工程在專業工匠手頭開工,過不久飛雪客棧又會多豎幾棟高樓。
半月以來有不少世家門派來調查始終的門客,心平氣和自然好過,尋事滋事的青衣樓也都在暗中處理了。
官府的楊捕頭在飛雪客棧開張大吉之日受震驚不少,或許是回去與洲令稟明過狄雲楓的尊貴身份,孫洲令親自登門拜訪,還順帶將他小舅子,也就是那百萬錢莊的王老板,虧欠的一萬九千裡帶來如數歸還,王老板還倒賠了一萬兩高額的利息。
飛雪客棧明麵兒上有官府看著,暗地裡有飛雪樓盯著,那麼狄雲楓大可放心的離開了。
“我走了。”
狄雲楓拴上蝴蝶.刀,身騎白馬,打了一葫蘆青檸釀的美酒,在一眾姑娘們的淚眼與不舍下緩緩走向遠方。
他並未急著離開涼城,他還得去木王府一趟。
木王府中更冷清了五分。為何說五分?——木王府本就隻有十一與商囚兩個人,如今隻剩下商囚一人,那豈不是冷清了一半?十分冷清來算,少去一半還真時五分。
商囚大病初愈後也曾察覺到自己身體的異樣,他一個在戰場上飽受過風霜雨雪的將軍,皮膚雖保持得不錯,可也未曾白皙到嫩出水兒的地步,他常年騎馬射箭積攢的老繭竟也在手上消失無蹤……他大致已經猜到了,但若得肯定還得求證於狄雲楓!
狄雲楓踏馬行於王府長道,仰頭借酒消愁,可一席黑影飛來抓住他的領口將他拉下馬去,未等站直便聽人焦急道:“你說!你是不是做了什麼荒唐之事!”
狄雲楓倒也不掙紮,商囚冇掐他脖子,故口中的美酒還能“咕嚕咕嚕”吞下,他笑問道:“救了你的命你覺得荒不荒唐?”
“十一呢!”商囚又問。
“她本來讓我騙你說她已經死了,可她腦瓜子實在不夠聰明,她忘了自己是極陰之體,死不了的,”狄雲楓搖了搖頭:“可他這麼說的目的就是不想讓你去找她,我不告訴你她在哪兒。”
商囚鬆開狄雲楓:“你不告訴我我也知道她在哪兒!”他輕哼一聲朝著北門鬼門關下走去。
十一絕不忍心往生鬼界,那麼這世間她能停留之地就隻有鬼門關下的幽魂客棧。那日她大哭痛呼“自己的命好苦”應證得太真實,這個苦命的姑娘最終還是隻能活在幽魂客棧這個自由的牢籠裡。
“她不希望你去找到她,你這麼做隻會讓她恨我不守承諾。”狄雲楓不緊不慢地跟在商囚後頭,邊喝酒邊道,誰都不可能阻止商囚的腳步。
商囚嗬道:“你胡說!她若真的不願見我早就奔身於鬼門關內,又為何會滯留在幽魂客棧?她明明是在等我,等我去找她。”
“你這麼說起來還真有幾分道理。你這麼說起來這個姑娘的倒也不算笨。”狄雲楓抿著嘴唇輕聲讚揚著,又道:“但你見她是一定要做好心理準備,免得嚇著你。”
商囚頓下腳步,頷首直勾勾地盯著自己雙手,眼珠子驚得像是要跳出來,他回首時臉色發青如鐵,一字一句詢問狄雲楓道:“她到底讓你做了什麼?”
狄雲楓不敢去瞧商囚那駭人的臉色,他曉得這會兒識趣的人都該如實告知,便吞了口酒緩緩講道:“當時我先用迷香將你迷暈,然後再用麻藥將她麻醉,用消過毒的刀將她皮剝下來,再把你染上陰毒皮肉刮去,以生機縫合術和斷續之法將她的皮換到你身上……”這是他出診以來最最引以為傲的大手術,可瞧見商囚的鐵青臉色,他趕緊收起傲態,咽了咽口水又聲明道:“這一切都是十一姑娘自願的,我不過是個操刀的大夫,你可不要遷怒於我!”
“啪!”商囚一拳將院牆開了個大窟窿:“荒唐!”
狄雲楓連忙勸道:“息怒息怒……你瞧瞧,手背都砸出血了,那可是十一姑娘的皮肉,你還真舍得……”
商囚大驚,趕忙收回手,他望著拳頭上皮開肉綻,心疼得緊,腸子都要悔青了。他眼中蓄滿了淚花兒,捧著拳頭哭訴道:“你為何這麼傻……”
狄雲楓刻意讓商囚悲泣一陣子,也好讓他今後多珍惜自己的皮肉些。過後才問道:“如何?她現在可是一個冇有皮肉的女人了,你還願意去見她麼?”
商囚抹去眼角淚水撒腿狂奔向鬼門關,狄雲楓在後頭趕馬都追不上。
……
……
鬼門關被朝廷密衛合力關上,先前遭冥淵侯開鑿的大洞並未完全恢複,朝廷密衛合力以念氣結界暫將之縫補著,待神樂的人來了再行修複。
幽魂客棧原本設有一道五行陣法,陣眼則是原先聚魂樓所在,聚魂樓下有一口往生井,專供善魂往生所用,而今幽魂客棧變成一堆廢墟,過往的一切也隨之停止了運作。
殘垣斷壁之下哪兒有十一的身影?
“狄雲楓你先前不是說十一在幽魂客棧麼?她在哪兒?她在哪兒!”商囚不願信眼前光景,拽著馬背上的狄雲楓瘋狂討問。
狄雲楓搖頭無奈道:“十一臨走時隻讓我幫忙圓謊,具體去了哪兒我實在不知……”
“鬼門早已被封,以她的體質除了在這兒又還能去哪兒?”商囚尋匿在殘垣廢墟之間,就在他將要高聲呼喊時,狄雲楓一閃而過將他嘴巴捂上並勸道:“噓……彆叫,他不願見你,你叫得越凶她越不會出來。”
商囚瞪大了眼睛,反握住狄雲楓的手,不僅壓低語氣,還放下了他一生的男子氣概,懇求道:“我一生戎馬,千萬次臨死都不曾有過絲毫恐懼,可如今我好害怕這個女人真正離我而去……狄雲楓我求求你,你一定要想辦法找到她,隻要她能回到我身旁,哪怕陷入無儘的黑暗我也願意,隻要能讓我找到她,哪怕承載一生痛苦我也絕不吭聲!”
古來絕情之人最為癡情,先前葉塵疼愛一個凡間女子時狄雲楓還存有質疑,而今眼見如此癡心的商囚,他才完全釋然,當一個人孤寂了數萬年,當一個人看遍了滄海桑田,給予的愛必定是磨平棱角的,必然是海枯石爛的。
狄雲楓深
吸一口氣,他絕不是個感性之人,可這一口氣卻連續讓他驚顫了好幾下。他施以商囚一個放心的笑容:“不知你是否記得,在你被陰毒被迫渡第三衰劫時,我以十一的名義說了一個善意的謊言,現在你藏好,我再說一個謊,她鐵定出來。”
商囚趕忙隱匿在一片廢墟下,睜大著眼,緊攥著拳,不敢遺漏空中的每一屢氣息。
狄雲楓長籲一口氣,高聲呼喊道:“十一姑娘,商將軍再生病變,步入膏肓,白某傾儘天下奇術不得解,此刻他已然油儘燈枯,口中隻念叨你的名字,你若現在隨我去或許還能見上她最後一麵。”
“咻!”話音未落,一席白色身影,一位亂世紅顏,從掩埋在廢墟下的往生井一衝而出。
“商囚他——”
“咻!”未等她說完,一席黑色身影,一位亂世英雄,從掩藏的廢墟下一把摟過佳人細腰!
十一曾要求狄雲楓告訴商囚自己死了,但這個善意的謊言頗為荒唐,她是極陰之體,少了些皮肉也死不了,
現在狄雲楓又撒了個善意的謊言,但商囚分明是不滅之體,又怎可能病入膏肓。
這些低級謊言也信,他們笨麼?
他們不笨,他們更願意相信善意謊言背後的真實。
十一瞧見來人眼淚瞬時決堤而出,她一邊泣淚一邊掙紮,卻萬萬不敢開口說一個字。
“你若覺得我會嫌棄你醜,”商囚二指伸向雙眼,狠心一剜,將自己兩顆眼珠子扣下,一聲不吭道:“那我就將眼珠挖下。”
十一有一半感動有一半心疼,她不敢再任性掙紮,而是乖巧地縮在商囚懷中,帶著哭意輕聲道:“帶我回家吧……”
“好。”商囚抱著十一轉身將要離開,但這時狄雲楓喊住他道:“等等,這個東西你拿去!”
狄雲楓儲物袋中將陰魄取出丟給商囚,語氣十分爽快,神情卻萬般不甘:“陰魄是至陰之物,與她的極陰之體相輔相成,若她將其煉化不但能重新長出皮肉還能在陽光下行走,”他瀟灑離去,大笑道:“彆感謝我,成親時記得請我喝喜酒,生個兒子要認我做乾爹,生個女兒留著與我兒子定娃娃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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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天空裝滿了好看的星星。
算算日子今夜恰逢正月十五,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圓。
明月下,天涯上,狄雲楓長發臨風,他懷中躺了個好看的人兒。七七安詳地如睡著了一般美麗,動人。
天涯下恰好鳥瞰整個涼城,凜冬結束了,大地回春,遊子歸鄉,這座原本淒涼的城市也迎來了萬家燈火的裝飾。
“七七,我現在突然有些後悔了,我當時應該自私地將陰魄留下為你養屍……”狄雲楓開始慌了,他已有些抱不住懷中熒光渙散的七七。
七七仿佛聽見了星海的呼喚,她的身體越來淡越來越輕,直至化作熒光點點消散在空中。
狄雲楓靜靜地坐在原地,同樣憧憬的神情,同樣擁抱的姿勢,這種患得患失的感覺既陌生又熟悉,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去感傷,他的心早已被麻痹得冇了知覺。
“冇關係,我總有法子。”
他轉了轉明亮深邃的眸子,輕輕聳了聳鼻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握著劍,解開拴在身旁老榕樹上馬兒的韁繩,牽著馬兒慢慢走向遠方……
一人一馬,人在天涯。
第二卷 《凜冬》完
趁著卷結,在這裡寫點感言。
算日子今天應該是十五元宵節,其實書中真武元年也是差不多這個日子,在這裡祝大家元宵快樂!
但挺遺憾的是,元宵前後第二卷的結束並不圓滿,最終以七七的離世而畫下句號。但要想到商囚與十一卻修成正果,成雙成對。
狄雲楓身為小說主角,他就必須承受主角光環下的一係列悲劇。就好比一個男人生為家庭支柱那就得承受養家重任,這是必然的。
看到卷二結束的讀者心裡頭差不多該定義《鋒戾》是怎樣的一本書,它不是最好的,但一定是萬千仙俠玄幻中不一樣的。
第三卷會儘快結束在真武國的冒險,輾轉仙界,邂逅慕雪依應該是重頭戲。其實一開始我是想把狄雲楓與慕雪依的愛情寫得海枯石爛,可隨著溫紫雨和七七的出現,她們是實在的,陪伴在狄雲楓身邊的,日久生情這是人之常情。狄雲楓是個對自己愛情很自私的人,他如果和溫紫雨,柳七七相戀之後他一定會找個安靜的地方過細水長流的平凡日子。
狄雲楓過上平凡日子那這個故事我看也差不多快結束了。所以溫紫雨和七七必須暫時成為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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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丹心照明月》敬請期待!(再厚著臉皮求一波推薦,月票,收藏,訂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