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我有一計
顏時序走出廚房,朝著院門道:“尉遲娘子稍等片刻。”
轉身進屋,收起兩張肖像畫,塞到矮榻底下,然後對雪衣道:“你先出去遛個彎,半個時辰後再回來。”
雪衣隔著板門望向院子,默契地壓低聲音:...
那兩個東西在車廂裡骨碌碌滾了兩圈,停在周烈腳邊——是兩枚青黑色的銅錢,邊緣刻著細密雲雷紋,中央方孔內嵌著一粒暗紅色朱砂,仿佛凝固的血珠。銅錢表麵浮起薄薄一層霧氣,在正午陽光斜射進來的光柱裡微微扭曲,像活物般緩緩遊移。
周烈瞳孔驟然收縮,渾身汗毛倒豎。
他認得這東西!星槎渡“陰司引路錢”,隻有地境以上修士才能煉製的禁物,專破人境武者真氣,更兼有鎖魂定魄之效。一枚入體,氣機凝滯;兩枚同出,經脈如縛寒冰,連心神都要被凍住三息。若再配合陰差特製的“九幽拘魂香”,便是人境圓滿也逃不出三步!
可這東西不該出現在察事廳的馬車上!
他猛地抬頭,隻見顏時序端坐車轅,背影挺拔如鬆,右手隨意搭在腰間刀柄上,左手卻垂在身側,指尖正撚著第三枚引路錢,指腹輕輕摩挲銅錢邊緣——那動作熟稔得像是把玩自家銅錢,不帶半分遲疑,甚至透著點漫不經心的慵懶。
周烈喉結上下滾動,冷汗從鬢角滑落,滴在破爛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想動,四肢卻沉如灌鉛。不是被引路錢壓製,而是本能的恐懼攫住了他——這人明明昨夜還在金河館喝花酒,今晨卻親手遞出星槎渡秘傳的禁物,還用得如此自然……他到底是誰?!
馬車忽然劇烈顛簸一下,車身向右傾斜,周烈下意識扶住車壁,掌心觸到木紋深處幾道極細的刻痕——那是三道並列的短橫,形如刀鋒劈砍,又似符籙起筆。他曾在星槎渡藏經閣殘卷《百器考》裡見過類似印記:非鑄匠所留,乃“斷流手”以指力刻就,專為鎮壓暴戾氣機,防囚徒在押送途中猝然爆發。
斷流手……是地境武修的獨門絕技,練至大成,單指可裂精鋼,斷江截流。
周烈心臟狂跳,幾乎撞碎肋骨。
顏時序冇回頭,聲音卻穿透車簾,清晰傳來:“周兄不必費神揣測,你猜對了——我既不是察事廳的鷹犬,也不是星槎渡的舊部。我是來接你的,但不是接你去長安,也不是接你回星槎渡。”
車輪碾過青石板縫隙,發出“哢噠”一聲脆響。
“我是來接你去見一個人。”顏時序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像毒蛇吐信,“一個你跪著求了三年、星槎渡上下都不敢提名字的人。”
周烈渾身一震,指甲瞬間掐進掌心,滲出血絲。
他當然知道是誰!
三年前,星槎渡主艦“玄冥舟”在東海斷脊島遭伏,舵手叛變,陣眼崩毀,整艘船沉入萬丈深淵。當時他拚死護著重傷的渡主衝出火海,卻被一道青色劍光斬斷左臂,墜入漩渦。醒來已在東都大獄,而渡主音訊全無,隻餘星槎渡內部瘋傳一句讖語:“青鋒未斷,玄冥不死;斷脊島上,有人還活著。”
可誰敢查?誰敢問?渡主失蹤後,星槎渡六司分裂,陰差一脈借機掌權,將當年幸存者儘數清洗。周烈因失臂廢功,僥幸苟活,卻成了最合適的替罪羊——所有關於渡主下落的蛛絲馬跡,都被釘在他身上,成為陰差肅清異己的借口。
他咬緊牙關,嘶聲問:“……誰?”
顏時序終於掀開車簾一角,側過半張臉。日光勾勒出他下頜線淩厲的弧度,右眼瞳仁深處,竟有一縷極淡的青芒一閃而逝,如寒潭底浮起的劍氣。
“顏緝事?”周烈失聲。
“顏時序。”他糾正,聲音平靜無波,“顏公之後,顏氏嫡脈第七子。三年前,我在斷脊島,替你擋下第二道青鋒。”
周烈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死死盯著那縷青芒——不是幻覺!那是“青冥劍氣”的本源特征,唯有顏氏“臨聖劍訣”練至第七重“劍心通明”方可外顯,且隻在瀕死反撲或血脈共鳴時才會浮現!而顏氏這一代,能修至此境者,唯有一人:顏公長孫,顏時序!
可那人早該死了!斷脊島沉船名錄裡,他的名字是第一個被朱砂勾銷的!
“你……你冇死?!”周烈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死了半截。”顏時序收回目光,望向遠處南市碼頭高聳的桅杆,“魂魄被青鋒斬散,肉身沉入海底,被潮汐推到蓬萊礁。是阿宴救的我。”
阿宴?那個在金河館捧酒陪笑的修真坊巡官?!
周烈腦中轟然炸開——難怪她總在深夜擦拭一柄斷劍,劍穗上係著褪色的藍綢,與他當年遺落在斷脊島的佩劍一模一樣!
馬車驟然減速,車輪摩擦青石板發出刺耳銳響。前方,南市碼頭已赫然在望。數十艘商船泊在岸邊,旗幡獵獵,人聲鼎沸,搬運工赤膊扛著麻包往來如梭,空氣中彌漫著鹹腥海風與陳年桐油的味道。
但顏時序冇有駛向碼頭主道,而是猛扯韁繩,馬車拐進一條窄巷,直衝巷尾廢棄的鹽倉。
鹽倉門楣歪斜,匾額“永裕”二字剝落大半,門縫裡鑽出枯黃野草。顏時序躍下車轅,反手一掌拍在門板上。腐朽木料應聲爆裂,碎屑紛飛中,門內並非空蕩倉廩,而是一方被青苔覆蓋的青銅圓盤,盤麵蝕刻著繁複星圖,中央凹陷處,靜靜躺著一枚青銅羅盤。
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最終“哢”一聲,穩穩指向正北。
顏時序彎腰拾起羅盤,指尖拂過背麵一行小字:“玄冥不滅,星槎自歸”。
他抬頭看向周烈,聲音輕得像歎息:“走吧,周兄。真正的碼頭,不在南市。”
周烈踉蹌下車,雙腿發軟,卻死死盯住那青銅圓盤——這是星槎渡最高機密“歸墟引路盤”,唯有渡主與少主能持。傳說它指向的不是地理方位,而是時空褶皺裡的“歸墟之門”,是星槎渡立派根基,也是……渡主最後消失的地方!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什麼密信試探?什麼碼頭設伏?全是煙幕!顏時序根本不在乎陰差會不會上鉤,他要釣的,是藏在陰差背後、真正操控星槎渡的那條毒蛇!而自己,不過是誘餌,是鑰匙,是開啟歸墟之門的最後一塊拚圖!
“你……你早就知道?”周烈嗓音沙啞。
顏時序將羅盤收入懷中,抬腳踏入鹽倉。青苔在靴底發出細微碎裂聲,他頭也不回:“知道什麼?知道陰差在碼頭布了三十七名死士,弓弩手藏在貨船桅杆,水鬼潛於碼頭暗渠?知道他們以為我會帶周烈去赴約,實則早把假消息放給了城防軍,引走一半伏兵?”
他停步,背影在幽暗倉口投下濃重陰影:“還是知道,察事左丞借來的‘地境高手’,此刻正站在金河館屋頂,盯著阿宴院中那株百年雪梅——因為梅根底下,埋著半截斷劍,劍鞘裡封著渡主最後一道劍意?”
周烈如墜冰窟。
原來從頭到尾,所有人都在棋盤上,包括那位高坐內廨、盤珠飲茶的察事左丞。
顏時序終於轉身,日光從他身後斜切進來,照亮他半邊臉龐,那眼神清明銳利,哪有半分失憶者的迷惘?
“周兄,你信命嗎?”他忽然問。
周烈怔住。
“我不信。”顏時序笑了笑,那笑容乾淨得像少年,“我隻信手中劍,信眼前人,信斷脊島沉船時,你把我推出漩渦的手。”
他伸出手。
周烈看著那隻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又看看自己殘缺的左臂,忽然笑了,笑得眼淚橫流。他抬起僅存的右手,用力握了上去。
就在雙掌相觸的刹那,鹽倉深處,青銅圓盤無聲懸浮而起,星圖流轉,幽光如水漫溢,將兩人身影溫柔包裹。
遠處,金河館屋頂,白淨無須的察事左丞緩緩收起佛珠,指尖殘留一絲微不可察的青芒。他望著鹽倉方向,低聲道:“臨聖……果然臨聖。”
話音未落,簷角一隻雪白鸚鵡振翅掠過,爪中抓著半片藍綢,綢上血跡斑斑,隱約可見“顏”字殘痕。
它飛過沸騰的南市碼頭,飛過戒備森嚴的察事廳飛簷,最終停駐在皇城朱雀門最高處的鴟吻之上,歪頭望向東方——那裡,東海波濤正隱隱泛起一線青光,如劍鋒初試,割裂雲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