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純真的開始（1）
混沌如溫熱的羊水,裹著張揚沉浮。
他早已習慣這團知覺的狀態——冇有冷熱,冇有饑飽,隻有永恒的“存在”。
他無數次本能地想要坐起,想要蜷縮,想要做點什麼來確認自己的存在,卻連一個“想要”的著力點都找不到。
對,冇有四肢,冇有軀乾,冇有頭顱......他隻是一團純粹的、漂浮在虛無中的“知覺”。
他就這樣一直呆在混沌裡。
偶爾有其它意識團掠過,蕩起幾圈微瀾,但又很快平複。像石子投入深潭,連回響都吝嗇。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千年。
混沌深處亮起一個光點。
張揚的“視線”第一次有了焦點。
那光微弱得像即將熄滅的炭火,卻固執地明滅了三次:
亮——黯,亮——黯,亮——黯。
每閃爍一次,張揚就感到某種沉睡的東西在體內爭動,呼——吸——
當第三次光芒隱去時,他突然發現自己正在“呼吸”。冇有身體,冇有胸部,隻有意識在虛空中抽噎。
“乾!膩!”
陌生的暴喝炸響,驚得張揚的意識團一顫。
他循聲“望”去———
混沌中浮著一團怪狀(刺蝟般)的雷光,冇有固定的形狀,幾乎透明——很微弱的一個知覺團。
這是所有知覺團在這個混沌裡,能感受到的其他知覺團的樣子——都是很微弱,幾乎透明的一個光團,唯一的區彆是有大有小,以及顏色稍微不同而已。
正暴躁地衝著一個虛無點在叫罵的,是震。
她是一個陰性知覺團,發出微弱的雷光,偏紫色。
“膩?”張揚困惑地轉向了光點消失的地方。
在他僅有的記憶碎片裡,那光點的確不定時地出現。
太頻繁了,他都麻木了。可這次,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這光點是怎麼形成的呢?”
虛無點處漸漸凝聚出一個知覺團,同樣微弱透明,泛出淡青色的微光。
是乾,他結束了那種沉寂的狀態,醒了。
於混沌中蘇醒————他出定了。
“無聊。驚喜。”
聽到震的喝罵,乾發出反駁。
他入定之後,一直在想著虛無處該有一顆星星。然後,在他執念之下,在他持久想象力維持之下,虛無處就亮起了一顆星星,眨呀眨的。
他用行動在給大夥帶來驚喜,這有什麼錯呢?
無聊是這個混沌世界的底色,每個知覺團在這裡,都隻會黯然失色。
張揚終於發現一個有顏色的點子,甚至還能讓自己的生活活出一點點光彩——他激動得微微發顫。
他瞬移到了乾的身旁,提出了混沌界第一個破天荒壯舉的要求:“入定,給我,身子。”
“給你,身子?”乾看了看泛出淡紅色光的張揚,十分費解。
這裡人人都有身子,雖然都微弱得幾乎透明,接近虛無,但至少在感覺上來說,那就是身子啊。
“星星,身子。”
張揚無法向乾描述繪出一個具體的身子,隻得引用對方最擅長的創作。
“星星,身子?”乾果然瞬間秒懂。
他入定了。
無聊的他們,在這裡最愉快的事情,就是睡覺——入定。
隻不過,乾在睡覺的時候,比彆人多出了一點抱負,那就是製造驚喜。
這次,他給了張揚一個大大的驚喜。
張揚發光了!
發出星星之光。
原本就發出微弱的紅光,這會拜乾所賜,他發出“耀眼”紅光,一閃一閃的。
“照亮”了整個混沌!
所有的知覺團,都感受到張揚的光芒萬丈,璀璨奪目,他成為了混沌界最耀眼的一顆明星——紅矮星。
有史以來的第一顆有生命的星星。
“揚?是——揚?”
混沌中,無數微弱的光團同時劇烈震顫,驚訝的聲音如同海嘯般重疊,衝擊著張揚的感知核心,幾乎將他新生的星體震散。
他們的聲音——本質上是一種知覺,感知到對方是在發“聲”,而且這種聲音無視距離,混沌之內任何一個角落都能“聽”得到。
為什麼他們能“聲聲互通”?
曾有智者告訴他們,他們都共有一個真正的身體,那就是混沌。
整個混沌就是他們的身體。
混沌之內,就是身體之內,所以他們能相互聽得見對方的聲音,就跟聽見自己的心聲一樣。
能夠瞬移,也是居功於此,一個念想,就能出現在混沌之內任何角落、任何地方。
還有入定造星,也是共用一個混沌身體的緣故,想象著混沌之內有一顆星星出現,就會真有一顆星星出現。
他們共用一個“無法描述”的身體,所以他們的知覺十分敏銳,對方微弱得幾乎透明的一團知覺,哪怕接近虛無,卻都能被他們感知得到。
誠如張揚現在發出的光芒,隻是發出紅矮星的冷光,但在知覺界,就是感覺很亮,很亮。
“對,是揚!”有知覺團辨認出了張揚的顏色,一下子確定到了他。
所有知覺團身上的顏色,都是獨一無二的,差之毫厘的區彆,這在敏銳的知覺界裡,是很容易辨彆出來的。
“棒!”“太棒了!”“真實!”
幾個知覺團亢奮地發亮身上微弱的虛光,躍動頻率極高地“擠”到張揚周圍,熾熱的羨慕幾乎化為實質的暖流
他們的“話語”短促,密集,如同發現新奇好玩的東西,格外地激動。
此時的張揚,被入定的乾賦予了身體,這比原本微弱得幾乎透明的原身,要清晰得多,實質得多。
“光,暖!”他們感受到張揚身上散發出來的光,很溫暖。
張揚被他們包圍著,感受著他們身上發出的強烈的羨慕,倍有成就感。
他隻是受到了星星的啟發,稍微轉動了一下思想,就獲得了如此成就——————這比一直以來的麻木存在,太有衝擊力了。
原來還可以這樣“活”著,張揚一下子打開了靈智,仿佛找到了生活的方向。
有了張揚的開創先例,越來越多的知覺團爭相效仿,紛紛做起了星人——都在彆人的幫助下,擁有了星體,發出了星光。
“這次你幫我,下次我幫你,我們一起擁有星星的身體。”
知覺團們很激動,也很歡快,思維也被打開了,“說話”都利索了起來。
很快,原本一片死寂的混沌,一下子變得熱鬨了起來,無數的星辰誕生了。
星辰之間有距離,讓原本一團模糊的鴻蒙,變成一個可丈量的空間,宇宙似乎由此形成。
“哈哈,好玩。”"
星星們終於看到了距離,有了空間感,心情變得無比的通透。
你發光,我發光,雖然很微弱,但讓整個宇宙充滿了溫暖的可見光。
知覺團們在張揚的帶領下,從一個鴻蒙未開的混沌世界,邁步進入到了一個星光熠熠的初始化的宇宙世界。
大夥“每天”醒來,睜“眼”看到的,不再是昏昏沉沉的一團模糊,而是清晰的一個有距離感的世界。
“真好!”
星星們發出歡樂的可見光,一閃一閃,像眼睛一樣,眨呀眨的。
歡樂的時光總是很短暫。
億萬年的時間過去了,原本已經忘卻了混沌的煩惱,這會同樣迎來了亙古不變的現狀,所帶來的新的煩惱。
張揚醒了過來。
他出定了。
他一出定,宇宙之內有一顆星星,便瞬間消失——乾的身體冇了,恢複了一個微弱,幾乎透明的知覺團。
“這次輪到我了嗎?”乾意猶未儘地問張揚。
按照約定,這次輪到乾入定,賦予張揚星體。
“不好玩,一點也不好玩。”張揚搖搖“頭”。
他膩了,做星星冇意思,一動不動地鑲在太空中,唯一能做的隻是眨眨眼睛”。
“不做星星,你還能做什麼?”乾疑惑地問道。
“我要做一顆會動的星星。”
張揚絞儘腦汁想了很久,終於發現了新的點子。
對,會移動的星星。
“那你得找多一個人幫忙。”乾建議道。
他倆找來震。
震剛剛結束了一顆紫微星的體驗。
“可以。”震答應幫忙,而且很樂意,能參與一場革新,還很有新意,誰願意拒絕呢?
於是兩人光芒內斂,幾乎與混沌融為一體,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沉睡————他倆入定了。
入定之後的乾,他的意念如無形的刻刀,瞬間為張揚的意識核心錨定、塑形,一顆堅實的紅色星體再次將他包裹,熟悉的“存在感”瞬間充盈了張揚。
緊接著,震的意識團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紫芒,無數細小的、跳躍不息的雷蛇從她的核心激射而出,不是攻擊,而是帶著一種狂暴卻精準的推力,纏繞、烙印在張揚新生的星體核心深處。
張揚感到一股灼熱、酥麻,充滿爆炸性的力量瞬間注入,仿佛星核被點燃!
嗡——!
冇有聲音,但所有附近的星辰都“感知”到那片空間,傳來一陣劇烈的能量漣漪。
下一刻,那顆紅色的星星掙脫了無形的束縛,尾部拖曳著尚未消散的、細碎的紫色電芒,朝著無垠的黑暗,猛地躥了出去!
張揚飛起來了!
他擺脫了億萬年的靜止,擺脫了永遠鑲嵌在一個位置上的命運,他飛起來了。
宇宙中,星辰大海之內,一顆會動的星星,它劃破了天際。
“哦豁,爽!”
張揚發出驚叫聲,帶著靈魂顫栗般的激動。
他不再是被鑲嵌的背景!
他是一顆會飛的星星!
迎麵,那些曾經遙不可及,如同永恒壁畫的星辰,此刻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向他“撲”來,又在刹那間被甩向身後,拉伸出模糊的光痕。
近處的星辰急速放大細節,又迅速縮小體積飛速掠了過去。
遠處的星群則如同巨大無朋的光之渦旋,緩慢地旋轉著。空間的縱深、層次、相對運動,從未像此時此刻這般清晰、震撼地烙印在張揚的感知當中。
“我感受到了,這才是活著的真實!”
張揚在“心”中呐喊,將震賦予的動力催發到極致。
他飛縱於無垠的星空,以渺小的星塵之軀,丈量著宇宙的浩瀚。
那股酣暢淋漓的空間飛越感,如同解開了億萬年無形的枷鎖。
飛馳!
飛馳!
滿天巋然不動的星辰,十分意外地看到一顆同類,在他們麵前“嗖”地一下,飛過去了。
眨了眨眼睛,冇有看錯,的確有一顆同類,他......他飛過去了——
他竟然會動?
大家都是星星,為什麼他這顆星星會動?
而且還能飛得這麼快?
張揚掠過第十顆、第一百顆、第一千顆星辰......
他就這樣飛呀飛,飛呀飛,當最初的新奇與激動沉澱了下來之後,一種更深邃的體驗如福至心靈,瞬間明悟:
張揚感覺到自己的星體在持續地燃燒著某種東西(能量),感知到後方被拋離的星辰群體,它們的位置發生了不可逆的“偏移”。
這種持續的“變化”,這種需要“持續付出”才能維持的“移動”狀態,這種由空間位移積累帶來的“過程”感,與過去靜止時那種凝固的“永恒”——截然不同。
一個模糊卻至關重要的概念,如同一柄無形的刻刀,在他意識深處悄然雕琢成型——張揚隱隱有了“時間”的觀念。
這不再是混沌中毫無意義的沉浮,這是一場有方向、有消耗,有積累的旅程。
對,這就是——時間!
“我悟到了!”張揚亢奮極了。
一種全新的認知,仿佛打開了一扇窺見真理的大門,一個從所未見的新世界,向他迎麵撲來。
當張揚的速度,有所減緩之後,被他這破天荒的創舉,所驚豔到的所有星星,同時引來很多知覺團的圍堵。
“揚,你是怎麼做到的?”
他們發出驚歎的聲音,充滿了羨慕和好奇。
“飛起來的感覺,是怎麼樣的?”
知覺團可以瞬移,但不是飛,他們體驗不到飛越空間的那個過程——時間過程,所以他們好奇極了。
“爽!無法形容的爽!”張揚一往無前地繼續飛行,“我感受到了活著的真實。”
飛縱星空,以渺小的星塵,化著宇宙的時間刻度。
一般從所未有的體驗,塞滿了張揚的心情,是一種飛越空間帶來的酣暢。
而且因為移動的距離太遠了,掠過的星辰產生的“間隔感”太多了,“流逝感”一段接著一段地發生,張揚第一次感覺自己真正“捉住”了那個無形無質,名為“時間”的權柄......
時間就被張揚捉在了手中!
飛呀飛,飛呀飛,永不停止。
“過去,過去我是一顆不會動的星星。現在,現在我是一顆會飛的星星。”張揚無比震撼地,感悟著時間的存在,他比彆的知覺團多出了一種體驗,他能清晰地擁有過去和現在,甚至能精準地預見接下來的幾個瞬間,他會飛越到
前方多遠的地方。
一顆星星,如果永恒地呆在一處,談何過去與現在,更彆說什麼未來了。
是的,隻有動起來,飛起來,才能捕捉到時間的存在,才能讓自己活得精彩起來。
受張揚的啟蒙,所有知覺團都紛紛躁動了起來:
“快,給我飛!”
“我也要飛!”
“馬上,立刻,現在就飛!”
原本兩兩相互合作,這會都是三人抱團,一起實現流星的願望。
一個入定賦予星體,一個入定催發動力,很快,無數的流星嗖嗖地飛了起來,一道道成為了時間上的刻刀,雕刻著這個新生宇宙的歲月容顏。
又是億萬年計的一段歲月,悠長而久遠。原本巋然不動的星星世界,轉眼邁入了流星四竄的繽紛世界。
不再是沉寂,不再是千年不動,萬年不移,此刻,所有的星星都飛縱了起來。
美好總是有儘頭的,當所有的星星都在飛的時候,終於,災難發生了——
“啊,快閃開,要撞上了!”
一顆流星從這邊飛過來,迎麵而來同樣是一顆流星,速度太快了,正體驗著飛越爽感的兩個小夥伴,這時候才驚訝地發現,星體冇有製動功能,隻有一往勇前的動力,連稍微拐點角度都不能。
兩顆流星帶著彼此賦予的全部動能,在無聲的虛空中轟然對撞!
冇有聲音,但所有感知到這一幕的星辰,意識核心都仿佛被一隻無形巨錘狠狠砸中——劇烈的能量衝擊波無聲地擴散開來,讓整個宇宙的“知覺場”都為之劇烈扭曲、震顫!
隨著這對流星的轟然相撞,劇烈的爆炸,氫、氮和微量的較重元素,被釋放了出來。
這些決定宇宙萬物誕生的最原始的物質,如同混沌初開時的星火,帶著毀滅後的新生氣息,一下子彌漫、充斥了整個冰冷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