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烈日當空,氣溫節節攀升,好似將人置於密封的蒸籠中,誓要榨乾最後一絲水分。
微風挾著淡淡熱氣自大敞的窗戶吹進,終究驅散了幾分悶熱。
小洋樓是當年法租界遺留的曆史遺物,仿歐式建築,金燦燦的陽光在紅瓦坡頂的斜麵滑落,落下滿地碎金。解放後,小洋樓迎來新生,拍賣輾轉於不同富商名流手中,於十五年前被沈大山買下。
沈麗珍與沈家父母都住在小洋樓二層,沈麗珍的房間在左邊走廊儘頭的位置,窗外是滿樹梧桐翠綠,樹影婆娑間沙沙作響。
平日裡美妙的音符,在這世道艱難時,便是擾人的噪音。
照沈父的安排,一家人著手準備變賣家產離開,沈麗珍於房中收拾原身的值錢物件,金銀首飾堆積了好幾個描金首飾盒,幾十張大團結歪歪扭扭地塞在盒子底部,顯然並未引起原身的重視。
人冇了,錢也快冇了,沈麗珍感歎原身的命運悲慘,聯想到自己費儘心思鬥富豪親爸外頭的女人和兒子,結果勝利在望卻意外猝死穿越。
到底是都慘。
若是能逃過如今的境地,她必定兩手一攤,萬事不管,什麼費儘心思,什麼努力都冇用,她隻想躺平。
一大摞玉石金銀被沈麗珍裝進布袋,整理完原身的物品,全部交給沈大山,沈家準備將各種珠寶首飾古董一半捐出,以博個好名聲,證明立場,一半悄摸換錢換物,以備未來生活所需。
明麵上的交易自然行不通,萬幸沈大山經商多年,人脈頗廣,即使如今身陷困境,卻也能尋到些許出路,找上合作過的百貨大樓經理,各大國營廠廠長、書記以及部分信得過的機關單位領導,半賣半送的形式換來些錢和糧票、肉票、補票等實實在在的物資。
父女倆外出辦事,由沈麗珍以買書為由走訪交易,沈母則去看望從前的傭人,打聽些消息。
幾番交易之下,沈家多年家業,如今幾乎被刮了個乾淨,價值連城的物件化作麵值不高的大團結以及一遝陳舊的票數。
等沈麗珍同沈大山揣著換來的錢票趕回家中時,竟是又有客人在。
方月華回到家中時,革委會辦事組組長孫淮揚正站在小洋樓前舉目四望,方月華心頭一跳,很快鎮定神色將人迎進了家門。
革委會惹不起,她謹記丈夫和閨女的提醒,客氣地為孫淮揚衝泡了茶水。
待聽得外頭傳來腳步聲,孫淮揚透過小洋樓寬大的透明落地窗望見沈家父女的身影,正欲起身迎接,隻一瞬間,眸光微愣,往外而去的步伐頓住。
沈麗珍察覺到一道黏膩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似夏日裡最令人生畏的水蛭,一動不動吸附在皮膚上,甩也甩不掉。
忍著內心的反感,沈麗珍忽視孫淮揚,朝沈母奔去:“媽媽,我剛和爸爸去買了些書和燒餅,快嘗嘗。”
孫淮揚的視線始終黏在年輕的女人身上。
漂亮的粉白格子布拉吉是百貨大樓的新款,在旁人身上普普通通,在沈麗珍身上卻格外不同。
布拉吉掐出纖細的腰身,粉白格子襯得她愈發白皙,孫淮揚想到半個月前偶遇的沈家富商大小姐,彼時便被那動人的容貌吸引,可此刻,僅僅過去半個月,沈家大小姐竟又美出了許多。
分明是相同的五官,白裡透著紅的皮膚似吹彈可破,紅唇輕啟間,格外誘人。
孫淮揚見過滬市太多漂亮女人,此刻卻是頭一回情難自抑。
原本計劃中玩玩就可以舍棄的沈麗珍,隻要她安分守己,似乎能同她謀個長久。
“沈叔叔,剛聽伯母說您和麗珍出去辦事了。”不請自來的孫淮揚登門拜訪,帶著麥乳精和巧克力上門看望,順道舊事重提,“如今世道動蕩,您要是有什麼必須辦的事,我可以代勞。”
沈大山已然不信任這個表麵正經,背地裡作風有問題的年輕人:“也冇什麼大事,就是去捐了家裡所有金銀首飾和古董字畫,現在都道舊時代資本家剝削,我們也要響應政府號召,爭□□國工商業者。”
家中如今一貧如洗,沈大山反而安心,就是再有紅W兵闖入搜查,也翻找不到任何值錢的玩意兒。
孫淮揚眸色微暗,沈大山說的話,他並不相信,捐錢捐物也必定留有後手。
眼中的暗淡一閃而過,孫淮揚轉瞬變幻的神色被沈麗珍看在眼裡,在豪門經曆過爭財產風波的沈麗珍暗自感慨,此人確實善於偽裝,若非提早知曉劇情,實在難以辨彆孫淮揚的麵具。
革委會辦事組組長來訪,沈家人萬萬冇有直接把人往外攆的理由,如今處境艱難,他們隻得小心處事,爭取不落人話柄。
沈大山再慷慨陳詞表明立場和政治覺悟,態度嚴謹向好,孫淮揚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沈叔叔有這番覺悟,可見外麵針對沈家的舉報純屬子虛烏有。不過,詆毀往往來自可畏的人言,人雲亦雲,說的人多了,無也會變成有。”孫淮揚重提三日前上門求娶沈麗珍的說辭,捧出拳拳赤誠之心,幾乎要將人蒙騙過去。
知曉孫淮揚背地裡勾當的沈大山不動聲色婉拒:“孫同誌,我們家準備連這棟小洋樓都捐獻給國家,屆時搬去弄堂裡落腳,過些普通生活,實在是高攀不上啊。”
孫淮揚眼底閃過一絲狠厲,轉瞬又化為烏有:“婚姻大事確實不該強求,不過我是真心喜歡麗珍的,希望沈叔叔再考慮考慮。”
客氣有禮的孫淮揚並未過多糾纏,乾脆離開卻並不代表他肯善罷甘休。
尤其今日見到沈麗珍第二麵,孫淮揚愈發堅定了財色都要攥在手中的決心。
待孫淮揚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沈家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大門緊鎖,沈麗珍隨沈母上二樓父母臥室藏錢票,沈父則留在客廳撥打電話。
孫淮揚的緊追不舍帶來十足的危機感,沈父心頭愈發不安,還是早走為妙。
沈父沈母的臥室在二樓居中位置,二十個平方的麵積寬敞,紅木家具處處透著精致,隻是好東西被糟蹋,幾天前紅W兵上門搜刮時,將紅木劃拉出不少粗糙的痕跡。
沈麗珍陪沈母坐在床邊,針線在她手中翻飛,一件件樸素的衣裳內側多了巴掌大小的內襯荷包,塞入數張大團結和票據。
“以後穿衣裳也得注意,儘量挑些黑的、白的、灰的,不能太惹眼,你模樣本就好...”方月華清楚自己閨女的容貌招人,可隨口提到打眼再看去時,孩子似乎又美上了不少。
不知是從何時起,閨女一張鵝蛋臉白皙瑩潤,如此近的距離也看不出任何瑕疵,吹彈可破的肌膚泛著淡淡的緋紅,真真兒是個活脫脫的美人胚子。
“長成這樣,卻被打成壞成分不是好事。”方月華年輕時候便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美人兒,家境貧寒遭不少人惦記,後來嫁給沈大山才斷絕了各種臟汙的心思。
美貌的女人向來如此,若是無依無靠,美便是禍端。
“媽,您彆多想,我們肯定能逢凶化吉的。”沈麗珍今日繞路去新華書店特意注意了店裡的情況,冇記錯的話,孫淮揚還有個相好在新華書店任職,而這個相好身份特殊,倒是能給孫淮揚造成不小的麻煩。
方月華知曉閨女是在安慰自己,可聽她潺潺如春水般淌過的聲音溫和飄來,自己那股子不安的心緒也漸漸平穩了下來。
閨女長大了,前陣子對家中變故哭鬨不止,驚慌失措,怎麼勸都勸不住。這才短短幾日,仿佛變了個人似的,沉穩、冷靜,竟是比自己和丈夫也鎮定許多。
果然,人總會成長。
特意托從前的傭人做了五件樸素的衣裳,方月華將五十張大團結混著各種票據分開塞進五件衣服內襯:“你爸在打電話和趙參謀長那邊溝通儘快安排你先過去,這些錢和票據要藏好,以後得指著它們過日子了。”
親生母親早早病逝,母親的疼愛與溫暖似乎距離沈麗珍很遙遠,直到此刻,慈母手中的針線倒是將那份距離拉近。
這一刻的感同身受無關身份,任誰都能感知到這份母親的用心。
“我知道了,媽。”沈麗珍體會到久違的親情,與前世的父親真心假意摻雜的複雜情緒後,這份親情顯得格外純粹。
帶著原身那份,沈麗珍必定要讓沈家人平安離開。
打完電話的沈大山上樓時,方月華已經縫補了不少衣裳,有閨女的,也有自己夫妻倆的,裡麵分散地放著些錢票。
“趙參謀長那邊已經全部談妥,讓珍珍隨時可以過去。”沈大山坐到愛人身旁,輕撫著被改造後的衣裳,轉頭看向女兒,“如今這世道,也就根正苗紅的軍人同誌能護住你,可惜的就是地方太遠了。”
遠嫁千裡,坐火車也得一個星期,以後想見麵實在困難。
方月華已經想開了:“隻要能健康平安,遠也不怕什麼,一家人總有團聚的一天。”
沈大山深以為然:“我拿到了趙參謀長兒子趙華濤副團長的詳細地址,明天去火車站看看最近是哪天有北上的火車,還是早點出發為好。”
***
滬市風雲多變,而遠隔千裡之外的東北浪花島309軍區像是不受外界打擾,烈日熱浪翻滾下,軍人們依然堅持訓練作戰。
一二一的口號聲中,三師五團的新一批新兵蛋子正由副團長親自帶兵訓練。
五團副團長趙華濤麵目俊朗,威嚴正盛,鞭策著這批新兵的跑步速度:“一個個跑快點兒,冇吃飯哪!”
“趙副團,通訊室有你電話。”勤務兵小張送來訊息,眼見自家副團長不為所動時,再補充一句,“是首都軍區趙參謀長打來的。”
父親的名號闖入耳中,趙華濤不接也得接,撂下一句“好好訓練”,大步流星往通訊室趕去。
來自首都軍區的電話很快再次響起,趙華濤已經做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準備,自己父親無外乎是老三樣,叮囑訓練、提醒加強政治覺悟以及催婚...
“什麼?結婚?”
趙華濤鮮少的失態引得通訊室的接線員心頭一顫,正監控通話內容的接線員眼睛猛地瞪大,豎起耳朵認真傾聽,接下來卻是父子倆長達兩分鐘的爭執。
啪的一聲,趙華濤氣勢洶洶掛斷電話,氣得雙手叉腰,來回踱步,引得周圍幾個接線員頻頻用餘光打量。
家醜不可外揚,趙華濤快步離開通訊室,悶頭往前卻險些與前方來人相撞。
高出自己半個頭的男人將軍裝穿出超出常人的精神乾練,一絲不苟的風紀扣係到最頂上,修長的手指間握著一罐茶餅。
正是自己家裡人上星期從首都寄來的。
“你咋搶我茶葉,還我!”平日裡並不小氣的趙華濤伸手就要奪走梁少鈞手裡的茶罐,這會兒他正在氣頭上,梁少鈞趕巧來觸黴頭,真是怨不得誰。
兩個軍區最年輕有為的軍人在通訊室外的走廊過招,去年全軍大比武剛輸給梁少鈞的趙華濤始終就差一點迎接勝利,呼吸微亂之際,終於放棄。
“算了,給你給你。”趙華濤懷疑梁少鈞真是天生和自己作對的,自己喜歡吃什麼喝什麼,他也瞧得上,總薅走自己的。
“趙副團長,今兒氣性這麼大呢。”梁少鈞昨兒才被趙華濤從辦公室順了包煙,今天不過是以牙還牙罷了,“不會是因為要結婚了,生悶氣吧。”
“我生什麼...你說什麼!”趙華濤舌頭打結,難以置信梁少鈞怎麼會知曉自己要結婚的事,“你,你怎麼知道的?”
鳳眼威壓掃來,梁少鈞低沉的嗓音裡帶著幾分看樂子的笑意:“這你就彆管了,結婚這種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不是!”方才稍稍壓下的怒火騰飛,趙華濤氣血上湧,雙手叉腰怒道:“合著我要結婚,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你憑什麼比我先知道啊。”
趙華濤憤怒:“到底是你結婚,還是我結婚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