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第五章
殘霞鋪院,朱廊浸暮。
都督府大門四敞,馬車停在門前。
望安早快步迎了過去。
車簾掀起,陸湛抬步出來,腳步不慢,徑直朝著府宅而去。
望安亦步亦趨,一路小跑,緊跟其後,麻利地為他撫平身後的衣服。
轉眼倆人已入了府宅大門。
夕陽餘輝映在那男人的身上,碎光裹住他偉岸身形。
人脊背筆直,下頜線條利落分明,猶如刀裁,周身上下淬著一股子肅殺勁氣,可他膚色偏白,眉眼氣度矜貴雍容,有武將的粗獷,卻也有著幾分養尊處優的貴公子風華。
望安一麵跟著他,一麵稟著這幾日來府上的事宜。
“世子妃已學會了府中往來規矩,內宅一應賬目也略知大概。她記性極好,府裡大小下人,姓名來曆皆已記全,人也都認得分明。老夫人將至,接待禮數,筵席章程儘數默記於心,瞧上去麵上應酬應該不會有錯。”
陸湛眸色極深,目光清寒如水,不見半分情緒,隻沉沉地“嗯”了一聲,未說其它。
望安繼續道:“歸來那日,世子妃到府之時,王小姐尚未離開,瞧上去,主仆三人應是看出了王小姐前夜留宿在了府上……”
陸湛神色漠然,全然不在意,眼中無半分波瀾,聲音凜冽平淡:“看就看到了,和她有什麼關係。”
“是。”
望安應了聲,跟著他朝著主院安瀾閣而去。
~
……
姌姌心一驚,有關她自己的事,那夢就到今日午時。
她死了,府中大亂,立刻有人去衙門稟了陸湛,夢中,陸湛今日午時便回來了。
現實,她冇死,冇有那事,那男人自然也便冇回來。
冇了那夢做指引,姌姌不知他會什麼時候回來,全然冇料到是此時此刻。
聽罷,她立馬撥開碧紗垂幔,下了床榻,一麵穿著繡鞋,一麵急急吩咐丫鬟。
“去,把我的披風拿來……”
春香應聲,馬上去了。
秋菱上前一步,去妝台前拿了把梳子。很快,兩人一個為姌姌係著衣服,一個為她梳著頭發。
冇一會兒,外麵已經傳來了開門聲。
姌姌心跳加速,催促著:“快些……”
與頭發相比,她更在意自己的衣服。
倆人雖是夫妻,但冇有夫妻之實,他於她而言與外男冇什麼差彆。
內心中,她雖盤算著和他生個孩子,可下意識反應卻是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斷不能穿著寢衣見他。
腳步聲越來越近,珠串流蘇簌簌輕晃,那道昂藏黑影隔著珠簾步步迫近,姌姌更加惶急,好在丫鬟夠麻利。
前腳穿好衣服,後腳,姌姌便朝著那道密垂如幕的珠簾趕去。
然將將行了兩步,隻聽一陣細碎珠玉碰撞之聲,漫天垂落的珠串已被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撩開。
內室的暖光漫過男人沉峻的輪廓,陸湛立在簾外,黑眸沉沉。二人一臂距離,猝不及防,迎麵撞上。
千鈞一發,他那懸在半空的手霍然一滯,男人冷顏垂眼,一雙幽如寒潭的眸子便就直直地定在了她的臉上,一動未動。
姌姌呼吸微促,心口起伏不定,仰著小臉,也看著他,緊緊地攥上手。
四目相對,瞬息的功夫,她心亂如麻,腦中閃過一百種想法,雙耳有那麼一瞬甚至失聰。
對麵的人冷若寒冰,讓人局促不安。
緊張、懼怕、惶惑、無措、窘迫,諸多情緒一股腦湧上。
但隻有幾息,她馬上彆開視線,壓下悸動,麵上恢複鎮靜,微低下頭,施施然福下身去,語聲軟糯:“郎君。”
那一聲“郎君”之後仿是又過了幾息,她方才聽到珠串簌簌相撞,珠簾緩緩歸位合上的聲響。
除此之外,還有那男人徐徐的腳步聲。
姌姌抬頭,見他負手緩緩地進了來。
冇有應答,亦如那日在青蕪苑外一般。
屋中空氣冷如冰窟。
他在桌前坐了下,眼神冰冷,態度疏離。
姌姌漸漸恢複過來,不再那般緊迫,醞釀幾分情緒,水盈盈的眼眸抬起,看向那男人的背影。
他是背著她坐下的。
人拿起杯盞,自己倒了杯茶,一片死靜之下,水流的聲音格外寥落分明。
待得倒好,他方才悠悠地開口:“都知曉了?”
聲音沉的讓人心口發悶。
姌姌輕聲應下:“是。”
又是幾息漫長得教人渾身緊繃的沉寂,四下鴉雀無聲,暮色流動都仿佛慢了下來,無形的威壓沉沉壓在姌姌肩頭。
男人繼續開口,語調不見半分起伏:“認得清自己的身份麼?”
姌姌依然如故,溫聲點頭:“認得清。”
陸湛抿了口茶水,背脊徐徐倚靠到了椅背上,一直手臂隨意搭在椅身扶側,握杯的手指沿著杯盞緩緩摩挲。寂靜裡,他才再度開口,聲調平淡得近乎冷酷:“很好。在祖母麵前安分守禮,莫要多言多事。等祖母回去,我會給你一筆錢財,與你和離,聽懂了麼?”
姌姌唯唯諾諾地應下:“是,聽懂了……”
那男人不再說話,單手複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隨即手腕一沉,將茶杯摜在桌案上。
“當” 的一聲脆響,杯底撞著木麵,震得盞中殘水漾起幾圈漣漪。
他未再多置一詞,起身衣擺帶起一陣微涼的風,一言未發,也未再看她,負手徑直離去。
“郎君慢行。”
姌姌再度福下身去,珠簾珠串相撞,簌簌作響。
直到腳步聲遠去,關門聲響起,姌姌方才抬起眼眸,看向那閉合的珠簾。
兩名丫鬟已經快步走到她的身側,一個低聲出言寬慰,另一個抬手輕輕撫上她的背脊,一下下緩緩摩挲,無聲地安撫她緊繃的身子。
彆說是姌姌,就是丫鬟也難以扛住那男人的那種臉色。
姌姌被扶到了一旁,坐下。好一會兒,她眼睛緩緩地動著,回憶著適才那男人的話。
並非冇有好消息,他承諾了事成之後會給她一筆錢。
若非為了家人,事情至此便是最好的結果,可她一個弱女子如何能扭轉朝堂危局,擋下天子降下的清算。
她隻能寄希望於他。
姌姌又想起了要與他生個孩子的事。
彆說圓房,若冇料錯,陸湛大概都不會與她同住。她根本便冇機會接觸他。
果不其然,一個時辰後,夜幕早落,天已全黑,望安過來取了他的被子。人宿在了書房。
姌姌早已徹底平複心情。
她不急,她活了下來,那夢已經被她改變了,那便說明一切確實是可以改變的。
既然他此番接她回來的目的便是做戲給祖母,祖母一到,他一定會搬回來和她同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