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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2026-10-27 作者: 未眠燈

車內。

傅幼恩緊緊抓著鬱瓷的手,麵白如紙,“阿娘,他、他可能發覺了……”

“意料之內,不過彆擔心。”鬱瓷見她嚇得發抖,隻當崽子年紀小、不經事。

鬱瓷坐在靠近車門側,因此這會兒她先下車。

一下來,便見一左一右倆守卒手持長戟立於車前,他們眼睜如銅鈴,亮得好似塞入了天上的紅日。

昨兒傍晚他們收到少府傳令,說他家大郎一妾室在恩主病亡後卷了寶物,又哄得剛喪父的懵懂小娘子隨她逃出城,少府命他們速速將之追捕歸案。

少府還說那逃妾風姿卓越,骨相和皮相俱美之。縱然她將自己弄得蓬頭垢麵,但若仔細瞧,還是能瞧出端倪。

大宅陰私不為外人道也,守卒們都猜測其中可能有風流韻事。但上峰有令,且還下了重賞,他們哪會不儘心儘力?

鬱瓷並不拘束,他們要看就任他們看。在接受守卒打量的同時,她轉頭看向不遠處那個仍不知姓名的高大男人。

他依舊是行商打扮,窄袖黑袍,灰色的綁帶纏上他雙臂,勒出矯健有力的弧度。和昨夜的威重淩厲不同,此時他收斂了通身氣勢,低調得像個賣力氣的普通腳夫。

“你臉上塗了什麼?”守卒問。

鬱瓷:“石黛。”

守卒眼中光亮更甚,激動得將手上長戟往地上重重一震,“為何往臉上抹石黛?”

鬱瓷張口就胡說,“日光毒辣,用石黛防曬罷了。兵長,進城不是隻需驗過所嗎?若是過所無誤,能否讓我進城,我家中人還在等我。”

倆守卒對視一眼,皆有些猶豫。

她主動提及“家中人”,難道是在外吃了苦頭,所以才灰溜溜地回來了?

若是這般,他們不能太過強硬。因為以少府下令時的模樣來看,估計就算逮到人,也舍不得依法杖她六十。

待她過了難關,萬一記起他倆當時的不客氣,豈非要吹枕頭風報複回來?

“兵長,如果過所並無不妥,那我進城了。”鬱瓷示意對方將證件還給她。

守卒遲疑片刻,到底是完璧歸趙,“行,你過去吧。你該回家就回家,莫要生事。”

鬱瓷自然說好。

她的車駕剛過去,卒甲就對卒乙說,“咱們分頭行動,我和孫二跟著她,你速去通知少府。”

……

“夫人,後麵有守卒跟著咱們。咱們如今去何處,還回傅宅嗎?”駕車的長丘問。

他是聽見方才鬱瓷說回家,卻心道夫人若是歸家,豈不是送羊入虎口?

“不回傅宅,跟著那支行商。”鬱瓷一邊吩咐長丘,一邊翻出車內的羊皮水囊,用水沾濕手帕,不緩不急地把臉上的石黛擦乾淨。

灰黑色褪去,驚人的潤白展露出來,好似水洗後的粉彩精瓷,白裡透紅。女人的杏眸清透柔和,但顧盼流光間,又透出一些說不明的多情韻味。

她似嬌豔俏皮,也似萬種風情。

“阿娘……”傅幼恩直愣愣地看著鬱瓷,異樣感再次浮上心頭。

在那段她後來反複懷念的記憶裡,無論從哪個角度回憶,阿娘都是世間最溫柔的女子。

阿娘說話輕聲慢語、甜滋滋的,像那種隻有在大宴上才會出現的昂貴酥山;阿娘時常會攬著她,讓她枕在自己的膝上,邊搖著蒲扇邊給她講她和阿耶在外營生時的種種故事。

現在的阿娘,和之前的有些不同。但具體是何處不一樣,傅幼恩卻說不上來。

還未等她琢磨明白,一條新手帕蒙在她臉上,濕漉之感冰冰涼涼,瞬間讓傅幼恩回了神。

鬱瓷:“把臉擦擦,我們隻是閒來無事出城遊玩,不是做賊去了,不能灰頭土臉。”

臉擦乾淨了,鬱瓷捋了捋長發,她還不習慣挽發,昨夜披著頭發不覺有什麼,此時才後知後覺她的桃花木簪不見了。

何時不見的呢,對了,好像是在亂葬崗的林中。

那算了,肯定找不回來了。

鬱瓷翻出一條發帶將散開的長發隨意綁起,身上的農婦裝依舊,她不打算在車中換衣裳。

倆母女剛收拾好,車駕便停了。

“夫人,到了。”

鬱瓷掀簾下車,瞧見驢車停在一家客舍門前。這座客舍有三層高,門麵乾淨,不像鬨市那般人煙湊集,倒是個落腳的好地方。

雷萬鈞和崔觀棋見她下來,兩人皆是一驚,未想到她喬裝前的容貌如此出眾,如生輝珠玉,光彩溢目。

鬱瓷見趙崇京已入內,便帶著女兒緊隨其後。

那人大抵將她當成了什麼可疑之人,在徹底查清之前不會讓她離開,不然如放魚入海,他白忙活一場。

當然,她也冇有現在要走的意思,崽子她叔父是個隱患。所謂民不與官爭,要鬥,那必須是烏紗帽之間的博弈。

那個男人不是本地官員,多半還有公務在身,想來在這裡待不了太久。等此事了,她就和便宜崽子去雲川。

進門後,隻見客舍一樓很是空曠,不知是否因時辰尚早,還是旁的緣故,竟冇有除了店傭以外的人。

鬱瓷並未在意,她的注意力很快轉到彆處去了。這座客舍的大堂牆壁和幾根主體圓柱都被裝點過,並非以雕花或寶石為飾,而是施以一筆又一筆的濃墨。

空白的牆壁上提了大小不一的詩,有的龍飛鳳舞、豪氣衝天,有的畏畏縮縮團成一團,隱在角落;更有人乾脆在牆壁上畫了丹青,以畫會友。

鬱瓷在現代的咖啡廳和甜點店裡看過不少留言板,人們在上麵寄予各種美好的祝福,祝自己或友人身體健康,家庭美滿,金榜題名雲雲。

這古代版的留言板,鬱瓷還未見過,起碼現在的她完全無印象。於是她不自覺走到一麵牆壁前,興致勃勃地看詩。

“孤身走遍千山水,風也無言雲也遲。隻將輕痕留一瞬,唯它與吾最相知。”

鬱瓷了然,這花裡胡哨的,原來寫的是到此一遊。

她再往旁邊看,隻見其中有一首寫得特彆張揚,占地兒也大,揮毫間仿佛要抒儘滿腔意氣。

“聞郎折桂步青雲,天下書癡無不羨。光憑筆力奪千金,錦衣還鄉動客心。寒窗磨劍終未怠,淩雲壯誌從未消。隻等棘闈風雲變,明日題名我亦行。”

鬱瓷笑道,“原來是期望自己也金榜題名的詩,怎麼寫詩還把彆人給帶上?也不怕過時了。”

畢竟鄉試常科每年一次,而再高一級的省試春闈,和春闈及第後需要再參加的吏部關試,同樣是一年一回。

每年都有佼佼者,然而隨著一茬又一茬的狀元誕生,大部分昔日才俊都會慢慢淪為明日黃花,再淒慘些的,姓甚名誰都無人記得了。

恰好來迎客的掌櫃聽見鬱瓷那話,他登時笑了,以為鬱瓷足不出戶不知天下大事,便解釋道:“夫人此言差矣。狀首年年有,但像聞郎君那樣驚才絕豔、芝蘭玉樹的探花郎可不多。他一朝及第光華無限,其英姿叫永興公主一見傾心,牽腸掛肚。公主為此千方百計退了原先訂的親事,讓聖人給她和聞郎君重新賜婚。”

大榮是馬背上打下來的天下,早年有公主隨父兄一同征戰四方,過世後還以軍禮下葬。

或許是這個原因,大榮公主的地位要遠高於前朝。得聖寵的公主食邑萬戶,甚至能參政。

就算是不得聖寵的公主,出降後也有底氣打罵夫家,蓄養麵首。

掌櫃歎道:“所謂五十少進士,三十老明經。當年聞郎君進士及第時不過二十有二,實乃天縱奇才。聖人惜之愛之,也很是疼愛自己的老來女,因此聞郎君哪怕尚了公主,亦未從此遠離朝堂中心,這誰聽了不說一聲羨慕?”

鬱瓷聽他及第時才二十二歲,挺驚訝的,“那確實很有本事。”

“那是自然,天下讀書人無不以聞郎君為楷模,恨不得有朝一日踏上他昔時走過的繁花路。”掌櫃與有榮焉地頷首。

他指了指鬱瓷麵前的詩,“瞧,就像麵前這位,哪怕提詩於壁,也不忘把那位駙馬都尉的姓名藏入詩中。”

鬱瓷驚愕,再看那首《望題名》。

“聞郎折桂步青雲,天下書癡無不羨。光憑筆力奪千金……噯,還真是,聞天光。”傅幼恩驚訝道。

鬱瓷看了眼身旁的小姑娘,冇想到她小小年紀居然知曉。究竟是小崽子見多識廣,還是那位聞郎真就名揚天下?

鬱瓷不知真相,也不打算刨根問底去尋這個答案。

她繼續看留言板,牆上有意思的東西不少,連哪年哪日家中丟了雞都有人寫詩一首抱怨一番,塗鴉丹青在詩與詩之間夾縫求生,彆有趣味。

衣擺被輕輕拽了拽,鬱瓷瞥了眼身旁人,“嗯?”

“阿娘,剛剛那個熊……大黑個和他領頭說完話後,瞧了咱們一眼就出去了,他是否是去傅家?”傅幼恩到底不是真的十四歲,結合昨夜種種,她心裡隱隱有了猜測。

鬱瓷轉頭看,隻在門口捕抓到一片灰色的衣角。而在收回目光時,不及防和一雙狹長的丹鳳眼對上,他的眼瞳又黑又沉,宛若墨汁染過一般。

鬱瓷冇有立馬移開眼,她發覺這人一到了人少之地,那身不怒自威的氣勢就會不自主地冒出來。

趙崇京走過去,和她一同站在牆壁前,“喜歡書畫?”

“挺有意思的。隻要這座客舍不倒,牆上的一切都會留給後人觀摩,或許還會傳至木頭腐爛才消失。”鬱瓷說。

趙崇京卻嗤笑道,“就這幾首酸詩和幾幅玩兒似的畫,有什好傳的?”

鬱瓷心道從後世的考古角度來看,無論什麼都有研究價值,不過嘴上說道,“閣下這話失之偏頗。就像那位後來成為天下讀書人楷模的聞郎,他最初也不過是個趕考的學子。所以說不定未來的朝廷肱骨,曾經就在此地提過詩。一旦他功成名就,閣下口中的‘酸詩’定會一躍成為流芳的名作。”

“這麼欣賞讀書人?”趙崇京平淡問。

作為曾經通過讀書而改命的一員,鬱瓷當然欣賞讀書人,也冇什麼不能承認的,遂頷首笑道,“當然,學無止境,每個肯努力的人都值得欽佩。”

她一笑,嘴邊露出兩個小梨渦,甜甜的。

趙崇京盯著她的梨渦冇說話。

鬱瓷側了側頭,瞧見客舍門口有兩道身影,正鬼鬼祟祟地往這邊看。

挺熟悉的,很像先前的守城卒。

“如今已回到城中,閣下您很快就會知曉昨晚一切都是巧合和誤會。”鬱瓷見他挑了下長眉,便道:“您莫要這般看我,有閣下您這種為民奔波、儘職儘責的縉紳,是我等百姓之福,配合查清是應該的,民婦絕無半分怨懟。”

鋪墊得差不多了,誇讚的話講了,人也架起來了,鬱瓷進入正題:“不瞞您說,昨夜我往無人之地去,既是為了躲避可能出現的山賊,也是為了避開那些來尋我麻煩的人。閣下身居高位,權柄在握,讓宵小知難而退想來隻是抬手之事。若他們尋上門來,能否請閣下幫幫忙?”

她冇用“有個不情之請”這類說法,以這人張口就評價旁人酸詩的作風,她真怕他不按常理出牌,給她來一句“既是不情之請,那就彆請了”。

鬱瓷話畢,卻見趙崇京笑了,眉宇間有幾分戲謔,“你連我當什麼官都不知曉,就說我身居高位了?”

一句奉承被他明晃晃地抓尾巴。

鬱瓷:“……”

她的預感果然冇錯,這人真的非常非常難搞。

鬱瓷垂眸抿了抿唇,不由懷疑自己這一步“借勢”是不是走錯了。這人很不好應付,如果到時解決了那姓傅的,反而招他招得脫不開手,那真是引火燒身。

要不算了吧,她再想想彆的辦法……

趙崇京忽然開口,“不過我是講道理之人,昨夜你因我而耽誤了行程,如果真如你所言,有宵小尋你麻煩,我自會幫你擺平。”

鬱瓷冇想到忽然峰回路轉,當即眉目舒展,隻是他還有後半句。

“我願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不知夫人願否?”趙崇京道。

鬱瓷怔住,“我冇什麼需要負責的呀!”

趙崇京不言,隻抬起右手,又用左手揪了揪自個右上臂底下那處衣裳。

他著黑袍,不顯臟亂,如今特意顯露,鬱瓷才發覺他臂下的衣袍處居然開了一道約莫三寸的口子。

那切口整齊利落,瞧著像用利器一氣嗬成割出來。

“這關我什麼……”鬱瓷最後那個字在他彆有深意的注視下咽回去。

好像,還真關她的事。

昨夜最初那會兒她以為他是山賊,給了他一刀,那刀當時被他擋下了,她以為是徹底落空,如今看來並不是。

鬱瓷輕咳了聲,“對不住。”

“光用嘴巴說,可不能讓這衣裳的破口消失。”趙崇京說。

她現在有求於人,而他又說得如此直白,鬱瓷隻能殷勤道:“倘若閣下您不嫌棄,我幫您將這件衣袍複原如何?”

趙崇京:“善。”

他睨了她一眼,叮囑道:“還望夫人如我一般,親力親為。”

鬱瓷不高興地抿出一個小梨渦,心道這人真是老謀深算。她眼珠子轉了轉,問:“閣下貴姓。”

“免貴姓趙。”他道。

外頭突然傳來噠噠的馬蹄聲,很快客舍大門喧鬨了起來。

“官差辦案,閒雜人等退避!”

在一眾理直氣壯的嗬斥中,鬱瓷看到一個儒生打扮的男人走在最前端,領人闊步入內。

此人入內的那一刻,鬱瓷聽到輕微的咯吱聲。她驚詫側頭,竟見傅幼恩容色緊繃,牙關緊咬,一副恨不得啖其肉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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