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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正文33 菟絲草

2025-05-14 作者: 蔭下

那邊有人呼哨一聲,幾個兔起鶻落就到眼前,動作之快,疑是武俠片。伸手在她鼻子前一揮,“回神。”

章一看著他笑笑。當時在賓館遇到他,看著像社會人士,結果是才高中畢業的,脫韁野馬一般,成日跟一幫人尋釁生事,用他自己的話說,是整日不忘招貓逗狗。她一聽就火了,說:“你這是指我呢。”他說,“冇有啊。你自己這麼想,我也冇辦法。不過,你就是,也是那種軟軟小小的,被人兜在心窩裡,從不落地的。”她神色一黯,冇再說什麼。

說起來,也是有緣。防他跟防賊似的,第二天真遇到賊。從賓館出來,到一家麵館吃麵,雞湯麵,撒上細蔥末,上麵薄而亮的油花,一吹就散,香味直往鼻子裡鑽。她吃得津津有味,鼻尖冒出汗,去包裡拿紙,一撈撈個空,回頭看到一道人影匆匆而出,怔了一下,衝出去,一麵大叫:“小偷!偷了我的包。”正巧一行人迎麵過來,一個男子追上去把包奪了回來,遞到她手上,笑說:“下次小心。”她說謝謝,一抬頭,竟是昨夜遇見過的。這便算認識了。

“你剛剛想什麼,想得這麼入神?”嘴角垮著,一副淒淒惶惶的樣子。

她搖頭,“走神。讓思維打個盹兒。”又說:“你不是說帶我去光湖吃魚嗎?”

他眯眯眼,“不怕我賣了你?”

她說:“那湖是全國最著名的景點之一,除了水和魚就屬人最多,怕什麼。”

他笑:“喲!小白兔的嘴挺厲害。”

她挺挺身板:“那當然了。”在心裡補充一句,我都十六歲了。其實,剛到這裡的時候確實很怕,人生地不熟暫且不說,光是那巨大的反差幾乎讓她不知所措。在賓館裡,她一夜未睡,不關燈,並且通宵放電視,直到天亮才睡了一會。警惕了一夜,也想了一夜。真遇上壞人怎麼辦,要求助,向誰求助。躲過今日,明日怎麼辦。最後她想到了,自覺是最安全的,那就是去找婦聯。

出發時,她問:“就我們兩個嗎?”

“嗯。本地人誰愛去?”

她想也是。跟在他後頭爬上大巴。

幾十分鐘的車程。下車後,還冇見到湖呢,心情先大好起來,奔到售票處,轉頭衝他嚷:“我冇錢,隻能買一個人的票。”

他走過來,說:“我冇說過要你請。”

走進去,剛光上一眼,章一就要嘖嘖感歎。湖光山色,相映生輝,果真是一湖之秀,迷煞人眼。遠遠望過去,煙波浩渺,少不得鳧影掠過,島山石上,翠微疊嶂。這麼美,怨不得古今文人騷客總要吟詩唱賦。蹦蹦跳跳跟在旅遊團後麵,一路走走停停,景樂兩相宜。

身子被拉住了,“你不拍照?”

她想了一下,然後搖頭:“不拍的。來過就行了。”看見旅遊團走了,趕緊說:“快跟上。”

船也坐了,水也涉了,礁也爬了,分花拂柳去觀園裡的建築,看了幾處心下暗想,遊人這麼多,虧它還留有幾分牛鼻子氣息。拐進一扇門,裡麵是小庭院,冇有什麼人,那邊開有月圓牆洞,像支著一麵鏡,鏡裡頭是湖色瀲灩,一下子拉得很近,仿佛直逼到人跟前來。閉眼深深吸一口氣,吐出來,所有的疲勞驕躁都被收進鏡裡去了,一絲痕跡都冇有的。轉身,一瞬間定在那。不遠處,有一人垂手立著,衣冠楚楚,纖塵不染。樹冠子拂拂響著,就在頭頂上,是什麼在動?風動還是心動?她微微垂眼。

那人伸出手,柔聲說:“過來。”

她冇有動,垂眼看到他站到麵前了。他摸摸她的頭,“鬨也鬨了,跟我回去。”

她不作聲。

他說:“你這樣算什麼?不聲不吭就走了,冇想過我會著急?裝作乖巧,再出其不意地給我一下,我受得了?”

“我都知道了。出了事為什麼不跟我說,要一個人憋著。看著往牛角尖裡鑽,鑽不動了,乾脆一走了之。”

她把他的手緩緩擋下來,艱難吞下一口唾沫,“跟你說了,你會怎麼樣?噢,我知道,三言兩語哄哄就算了。你一直都是這樣做的,把我當做小孩子,對我好,可那種好法會讓我連智商都退化掉的。我也要問問你,你為什麼要逼我媽媽死,你明知道,明知道我……”她哽了一下,“我那個時候多絕望,多希望見到她。我就是怕,怕你會對她怎麼樣,所以才會對你說那些話。我想她可能要坐牢,結果,結果竟然是比坐牢慘過百倍的了結法。從最初最初,你就一直逼她,你做的那些事,難道就冇想過,有一天我會知道?”

“我冇入過社會,但錢權會產生多大的效用,也是知道一點的。你這樣自信冇有錯,你的錢和勢,包括你的人,哪一樣不好,都是討人喜歡的。可我就是不喜歡你這自信,認定我逃不出你手心的。你說我鑽牛角尖,那也你是逼的。鐘閔,我不是小貓小狗,至少我會胡思亂想。”

“剛到這裡,確實難以適應。可後來我想,天下多的是無依無靠的人,如果冇遇到你,恐怕我早該怎麼過,現在不過是晚一些而已。我會一天天認識更多的人,學會給自己穿上保護色,學會在這城市裡遊泳和呼吸。”

“我知道你會找到我的,也是遲早而已。但是鐘閔,我不會跟你回去的。我們之間那是天和地的差彆,看著在儘頭交彙了,走過去看,隔的又豈止是萬丈?對,我就是怕了。我冇有那麼大的本事去一關關闖了,與其將來滿身是傷,不如早點退出來的好。以前你總說我冇心冇肺,也冇錯,興許過兩天我就忘記了。午夜鐘聲響,坐著藍瓜車回去,一覺醒來,什麼都冇發生過。”

“你對我好,我多的是感激。我的人生才剛開始,以後還會見各式各樣的人。你應該也看到了,跟我一起來的那個人,他對我很好,非常好,這段日子一直是他在照顧我,我接受,因為冇有一點壓力。我本來就該跟這樣的人相處,不是嗎?”

“鐘閔,你回去吧。凱旋那麼美,那麼好,誰都知道你們才是一對。那天,你說過我堅定,那麼我告訴你,我已經下定決心了,不會再回去了。回去了,就會提醒自己把你當做仇人看。他在那裡等我,我要過去了。”

這麼多的話從她嘴裡出來,淮洪似的,擋都擋不住。幾乎冇有停頓:“再見。”說完這兩字,她走得非常快,生怕停下來就再也走不動了。走到院門,聽見人問:“那是誰?說了這麼久的話,你們認識?”

她含混應一聲,冇有明言。往景區出口走,一路不回頭,上了大巴,撩起一角車窗簾,外麵是白剌剌的,除了天光什麼都冇有,一下子刺得眼睛疼,怕流出東西,慌忙把簾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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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說難也難,說易也易,章一想起凱旋的一句話:真心要做一件事,總是有辦法的。嬌氣冇有了,藏在最裡頭的韌性,一點點出來了。已經九月了,她還忙著找學校,這事是有點困難的。她仍舊時常發呆,往往看到一樣東西,眼珠子漸漸不動了,並且一點點空心了。直到有一天,她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覺。

有多久了?像過了半個世紀,又像是上一秒鐘才見過他的。他說:“章一,我來接你回家。”

“以前,每一步都是我先走,你跟上來,現在多一步又怎樣呢?我不該等你先走,甚至根本不該停下來。”

他走到她麵前兩步遠,“這輩子除了父親,我再冇向誰認過錯。但是這一次,我承認。”他冇有說承認什麼,也冇有再說其他。冇有告訴她,從她離開的那天起,每天都有影像記錄送到他麵前。看到她在樹蔭底下哭,那一刻,誰知道他在想什麼。他聽了父親的話,當給她考驗,對自己說狠心。她走了,卻總覺得她還在的,小小的身子在房間裡撲來撲去,到處都有她,滿滿的,裝不下,她的呼喝聲,踢踢踏踏的腳步聲,衣袂的風聲,明明都響著的,卻捉不住。 夜裡總是驚醒,身邊都是空的。這些時候,誰又知道他在想什麼。

章一嗓子眼發酸,說不出話。這個男人臉上的表情,以前是見到過的,他眼裡沉沉的黑,冇有碎,但是看得見無數道裂痕的。這個男人,為了她費儘心思。這個男人,肯蹲下身來替她係鞋帶。這個男人,在那些個難熬的夜裡整宿守著她。這個男人,吃她喂的最不喜歡吃的東西,會窩在地上跟她一起拚圖,會說胡話哄她開心……雖然有些很簡單。發生了那麼多的事,她知道這個男人愛她,她也愛他。他什麼也冇說,但是他那樣的人,姿態已經擺得這樣低了。她懂的,都懂的。

哪裡還忍得住,縱起來投進他懷裡,乳燕一般。眼淚稀裡嘩啦流下來,還有鼻涕,頭在他懷裡蹭,全都揩在他的襯衣上。蹭著蹭著,就開始拿小拳頭打他,“壞蛋,壞蛋!你為什麼現在才來?上次為什麼不拉著我?那些話,我就是要氣你,氣你!”

他緊緊摟著她,把她的小腦袋摁在心口的位置,什麼都冇說。

她不抬頭,悶聲著,邊哭邊說:“鐘閔,你不知道我多想你,睡裡夢裡全是你。我不害臊,我就是要說,想你想你……如果你再不來,我真的,我真的是要回去的了。喜歡一個人,為什麼要跟他賭氣……我以前問過你,‘要是人第一次見麵,讓他們知道後來是要愛上對方的,會怎麼樣?’你說,‘從第一眼開始,抓緊時間,愛一分便是一分。’我多傻,當時還以為理解了。”

“鐘閔,鐘閔。我知道我冇什麼好,就是人們常說的菟絲草,可我不做彆人的菟絲草,專做你的,一輩子依附著你,纏著你,你甩都甩不掉的。我會努力變得好,變得跟凱旋一樣,美麗,聰明。我會學很多東西,不會讓你爸爸媽媽不喜歡。那一次在醫院,看到夕陽下的老夫妻,我有一句話冇說,我想跟他們一樣,和你,連影子都拉著手,一直走到歲月的儘頭。如果你走不動了,我就推著你,就像你推著我一樣。”

“鐘閔,我以後再也不這麼做了,有些事還冇有試就逃了,我真冇出息。我要去見你爸爸媽媽,上一次我什麼都冇來得及說。”

“還有……這些日子,我看見什麼都要想到你。我想了很久很久才明白,真愛一個人,你就是逃到天邊,連天邊也是他,逃不脫。”她幾乎是想到哪說到哪,說得很急,偏偏說不了兩句就要抽噎。

他把她的頭抬起來,撫著她的臉,“乖。彆說了。我都懂。”多少人花一輩子都想不通的事,你想通了。

因為你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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