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 葬禮
“總得回去一趟,這幾年來一直是可兒姐在照顧我……”一周下來,連方焱淼都覺得驚訝,自己竟然這麼快便習慣了居家生活,打掃收拾一切布置的井井有條,甚至能炒出一盤像樣的西紅柿雞蛋。
時至今日腦袋裡依然像是一團漿糊,能記起的大概隻剩下名字,其後的一些東西全都變得極為陌生,一周的時間其實也恢複了一些其他的記憶,比如家在哪裡,家裡還有誰,但也僅限於此。七歲那年發生的種種反而變得極為清晰——一覺醒來,人在鄰縣有名的‘頂神兒’八神子家裡,麵相和藹的老人家正在燒香,之後說了些什麼,許宗揚便糊裡糊塗的跟著磕頭。
“我陪你去!”不容置否的口吻,由不得方焱淼拒絕,許宗揚已經回屋收拾行李,方焱淼朝蔣豐嚴投去求助的目光,對方一攤手,張嘴無聲:“自作孽。”
既然打消不了許宗揚的念頭,隻能由著他去,心裡何嘗不是在懷疑林依可死的蹊蹺,畢竟之前許宗揚信誓旦旦的保證林依可絕對不會有生命危險,無論回去之後能不能查出一絲端倪,好歹算是給自己一個交代,否則這輩子都會因為這件事而良心不安的。
……
“其實這些東西都冇必要帶著的,去了京都可以臨時置辦……”終究還是習慣了從前的奢靡生活,一番收拾下來,許宗揚的行李箱裡重新變得空蕩蕩的。
許宗揚懶散的坐在炕頭,看著方焱淼忙碌的背影,心裡有一種莫名的溫馨感,總覺得眼前的畫麵似曾相識,見對方把剛剛整理好的行李箱重新騰空,好一陣無語:“內褲總得拿一兩套吧?”
“內、內褲?”手裡抓著一條四角褲頭,方焱淼一張臉登時變得通紅,燙手一般快速扔掉,隨後想起最初的一兩天裡,一直是自己在幫著眼前這個比她小七八歲的男人換洗衣物,一陣莫名其妙的心情激蕩,終究冇有再去撿回來。
抬手看了看時間,距離飛機起飛還有一個多鐘頭,考慮到許宗揚第一次乘坐,不由分說拉著對方出了門,自然也不忘佩戴口罩墨鏡,接下來的這段長達兩個小時的飛行,許宗揚一直在不斷打量著她,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去了京都已經是中午,林依可的葬禮也是在中午舉辦,因為生前信奉天主,葬禮自然也按照西方的儀式進行。
西什庫教堂,位於京都西門外,也是國內曆史最為悠久的教堂,兩人抵達時神父已經開始講道,兩人小心翼翼的在最後排坐下,方焱淼大抵也知道教會內的
一些規定,雙手合十,閉目聆聽。
對於彆人的信仰文化不做任何評價,學了方焱淼的動作低下頭,好在講道的時間並不需要很久,接下來需要信徒做彌撒,之後才是家屬親友上前瞻仰逝者儀容,也就是所謂的告彆儀式。
許宗揚化身為小尾巴,緊緊跟在方焱淼的身後隨著大家緩緩前進,待看到靜靜躺在棺槨裡的女人時,許宗揚腦袋裡嗡的一聲,一些奇怪的畫麵不斷閃過,隨後再次隱匿沉寂下來。
葬禮結束後已經是下午,天氣眨眼間變得陰沉沉的,方焱淼的兩隻眼睛腫的像是兩顆貴妃棗,回去的路上不時發出一兩聲壓抑的哭泣。許宗揚手足無措,摟了女人的肩膀,沉默不語。好在這種情緒波動並冇有持續太久,畢竟逝者已逝,生者當如斯,一路去了方焱淼的家裡。
雖然早在幾個月前宣布退圈,但從前的生活習慣並不是短時間裡便能改變的,方焱淼來晉陽之前家裡一直雇著家政每日過來打掃,去晉陽的當天,忽然想要嘗試一下不一樣的生活,索性狠下心來把家政辭退了,十多天冇人居住,桌麵上有一層薄薄的塵埃。
心情不好懶得打掃,拿了抹布隨便擦拭了一下沙發茶幾,坐定後,太過感性的女人又開始抑製不住的低聲哽咽著:“剛出道那會兒什麼都不懂,一直是可兒姐在照顧我,雖然有時候難免也會發幾句牢騷,但我知道她其實是真心為了我好。我們那個圈子裡很少有真心的朋友,可兒姐算是唯一的一個,嗚嗚嗚……”
許宗揚知道此時此刻方焱淼隻是需要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強行壓製住了內心的疑惑,一直作為一個忠實的聽眾,待到入夜,悲傷過度的女人大概是太累了,猶豫了一陣,小心翼翼的靠在許宗揚的肩膀上,不時抽噎一下。
嗅著對方發間傳來的淡淡的香味,許宗揚不動聲色的舒了口氣:“之前聽你說林依可準備上山出家的?”
懷裡的女人輕輕點頭。
“天主教徒怎麼能出家呢?”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真的心灰意懶……”方焱淼突然仰起頭,鼻尖抵在許宗揚的下巴上,兩人近距離對視了一眼,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許宗揚麵色如常,方焱淼紅著臉坐直了身體,低著頭喃喃自語著:“是啊,她可是天主教徒,怎麼會想著出家呢?”方焱淼此時正心亂如麻,隻是隨口的反問了一句,並冇有往深遠處細想,微微抬頭,餘光瞧見許宗揚頭枕在沙發靠背上,眉頭皺起,似乎遇到什麼難題,小心翼翼的
詢問道:“怎麼了?有問題?”
“總感覺……”葬禮時遇到的情形再次出現,腦海中各種古怪的畫麵一一閃過,刺痛感沿著腦神經傳遍全身,許宗揚捂著腦袋緩緩倒下去,壓抑的怒吼聲傳來:“真的是好痛啊!”
這間彆墅是方焱淼在接到第一部真正意義上讓她大紅大紫的片酬時購買的,人生的第一套房,所有的裝潢啊、家具擺設啊等等,自然都會選擇最好最貴的,所有這些統計下來,那部電影的片酬被花的一乾二淨,順帶欠了部分外債。
回想起來,方焱淼也是在那個時候遇到了林依可,兩人情投意合,從此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姐妹。
安頓了許宗揚,又想起這十年來的點點滴滴,情緒剛剛恢複的女人縮倦在沙發上再一次低聲哭泣著,隨後困意襲來,不消片刻便沉沉睡了過去。
“不是當姐姐的說你,以你現在的模樣,走到街上彆說有人搶著跟你要簽名,繞著走還來不及呢。你瞧瞧你的小臉蛋兒,跟月球表麵似的,全是坑坑窪窪……”林依可似乎還說了些什麼,方焱淼早聽不進去,站在梳妝台前,看著鏡中那張陌生的麵孔,臉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紅色鼓包,鼓包的正中央有個芝麻粒大小的小孔,似乎看到有兩條細如毛發的觸角在小孔內動了一下,一隻半透明的米粒大小的蟲子從鼓包裡爬出來,在鏡子前來回飛舞。
“啊……”周圍的世界仿佛成了消音後的電影畫麵,張嘴無聲,呼出的白氣在鏡子上凝結成了一片水霧,梳妝台上的燈光驟然熄滅了,整個空間陷入了密閉的黑暗中。
嘩啦……
梳妝台上的鏡子驟然碎裂,鏡子的那一頭,好像是一條狹窄的空間,有個女人平躺在那裡,腦袋呈一百八十度詭異的扭轉過來,直勾勾的看著方焱淼:“跟姐姐走吧,你這幅鬼樣子是冇臉見人的。”
“不要、不要……”喉嚨嘶啞,張嘴無聲,方焱淼不斷的後退著,身體撞在了堅硬的事物上,驟然回頭。渾身赤裸,肌膚猶如乾柴般的林依可站在她身後,從頭到腳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孔,無數的蚴蟲從小孔飛出來,聚集在方焱淼的麵前,化作一張醜陋的麵孔,聲線悠悠:“跟姐姐走吧,去了那個世界,再冇有痛苦,再不會被人嘲笑!”
“不要!”用儘全力大吼了一聲,方焱淼從‘夢中’醒來,視線漸漸恢複了晴明,牆角的台燈散發著悠悠的橘黃色光芒,隨後啵啵閃爍了幾下熄滅,房間裡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