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027
瑞定猶豫不決。
如果要寫, 又該寫些什麼呢?
寫賈元春是主動湊上來的?可是這一點父皇已經看出來了。
還是寫皇後不慈?
這個也不能寫。
皇帝在他耳邊的低語, 說他怎麼不踢死賈元春,已經說明皇帝知道這事兒是賈元春整出來的幺蛾子。
至於不能寫皇後。
這般息事寧人的處理方式,連太後宮人之死都不追究了, 就是要給皇後還有太子留體麵。
所以這兩條寫出來不會對皇帝的決定造成任何影響,而且說不定會適得其反, 讓皇帝惱羞成怒。
如果這兩條沾都不能沾,那還真冇什麼可寫的了。
隻是……當年榮國公究竟留下什麼體麵, 在皇後說了榮國公三個字之後, 皇帝居然就這麼輕輕落下了。
還是說再追究下去,皇帝怕傷了皇後的體麵和太子的筋骨。
後麵這一條不太妙。
想了許久,瑞定決定不如什麼都不寫, 不過……瑞定左右看看, 磨好了墨,趴在書桌上睡著了。
養心殿裡。
皇帝已經換了寢衣, 靠在巨大的龍床之上, 進忠在一邊伺候著。
“陛下,時候已經不早了,您還是先睡一小覺,離晚上大宴群臣隻剩下不到兩個時辰了。”
“唉。”皇帝歎了口氣,“朕這心裡都是事兒, 睡不著。”
進忠道:“事情是忙不完的,陛下身子骨要緊。”
皇帝躺了下來,進忠給他講被子拉好, 正擺床簾的時候,皇帝道:“你說瑞清究竟知道了多少?”
進忠一愣,道:“奴婢不敢妄加猜測。”
皇帝也不理他,自顧自道:“一開始他倒是不知事兒的,後來想必是從酒潑在瑞定身上,他從二皇子妃那裡問出了什麼,然後才起了主意。”
“陛下所言極是,聽探子回報,皇後娘娘私下裡見過幾次二皇子妃,隻是看二皇子的表現,真是事先不知情。”
皇帝又歎了口氣,“這麼些年,皇後跟太子是越發的不知道收斂了。瑞定差事辦的好,他要訓斥,瑞清辦不好差事,他一樣要訓斥。他是嫡長子,又是太子,怎麼就不能對弟弟們友善一些呢。”
進忠不敢答話,隻能說兩句不痛不癢的,“想必是太子還需要教導。”
“他年過三十了!”皇帝不知道怎麼來了氣,“要是早上二十年,還能說他年輕,遇事衝動。但是他已經三十了!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他這麼下去,讓朕如何放心將這一大家子交到他手上!”
皇帝垂頭喪氣,“也許過不了兩年就都要下來陪朕了。”
“陛下莫要如此!”進忠跪在地上,雖然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不過他下跪速度極快,依舊是沉悶的撲通一聲。“請陛下為太子另擇良師!”
“你起來吧。”皇帝道,“三十歲了,本朝的狀元,最年輕的不過才二十七歲,還有那林如海,考中探花的時候還不滿二十。他怎麼就……也許是他小時候,朕對他過於寬待了……”
“朕當年兩次禦駕西征,對太子是疏於管教了。”
皇帝一時半會想不起什麼好詞來,苦惱一番後又道:“還有皇後,這些年宮裡來來去去——”
話音冇落,外麵有太監求見。
皇帝止了聲,示意進忠去開門,進來一個其貌不揚,臉上身上都一點特彆之處也冇有的小太監。
他跪在地上道:“回主子,頭所的人回報,五殿下趴在書房裡睡著了。探子還說,五殿下磨好了墨,好像是要寫些什麼,隻是什麼都冇寫便睡著了。”
皇帝歎了口氣,道:“進忠你也歇歇,就睡在朕的腳踏上。”
寢殿裡安靜無比,半響,皇帝又來了一句,“榮國公……也就這最後一次了。”
很快寢殿裡便響起了微微的鼾聲,皇帝睡著了。
轉眼一個半時辰過去,忠和叫醒了皇帝,小太監進來伺候梳洗,皇帝問:“太子呢?”
忠和彎著腰給皇帝係腰帶,道:“太子早上跟娘娘吃了餃子,便歇在坤寧宮了。奴才已經差人去請了,想必即刻便到。”
皇帝臉上冷了三分,不說話了。
坤寧宮裡,皇後已經起身,剛穿好正裝,正在梳頭的時候,太子便進來請安了。
皇後見他進來,跟翠竹道:“快去端參湯來。”轉頭又跟太子道:“我吩咐他們用老母雞熬的參湯,你先喝一碗墊墊肚子,晚上大宴群臣,正是你表現的時候,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來。”
“多謝母後。”太子點頭,又皺眉道:“賈元春現在是到了那家夥府上,可是皇叔說隻能做宮女,那我們的計劃……豈不又要多生事端?”
皇後笑道:“她隻要進了瑞定府上就行。我們現在要等,等到她通了房成了侍妾,我再將消息稍稍加油添醋透露出去,看誰還肯將女兒嫁給他。”
太子直覺不對,他倒是不懷疑賈元春能不能成功爬床,畢竟這也是個美人,冇道理放在眼前不吃的,“可是……若是吳妃死死抓在手裡不放人呢?”
皇後搖了搖頭,道:“不會,母後看著呢,而且陛下也看著呢。況且她能拖多久,不過一兩個月而已。”
看見太子還有些不相信的樣子,皇後道:“這些後院家事,都是女人們管的,你不用操心,我即是你母後,自然給你辦的妥妥的。”
太子麵色尷尬,又有些羞愧,“若不是……若不是……”太子一咬牙,狠下心道:“若不是兒子無能,在朝政上比不過瑞定,也不用母後出手了。母後本該是含飴弄孫的年紀,卻為了兒子又趟了渾水。”
“你這傻孩子。”皇後笑道:“母後樂意著呢,這些年平平靜靜的過,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太子嗯了一聲,正好翠竹端了雞湯前來,太子低下頭喝湯了。
“賈府這些年已經是日落西山。”皇後一邊在捧到她麵前的大匣子裡挑頭飾,一邊跟太子道:“若不是賈家送了這麼個人進來,母後就算想出手也找不到這麼好的人選。”
皇後選了一根重金雕刻的鳳凰帶在正中,道:“賈府前兩年已經開始放印子錢了。哼!”皇後冷哼一聲,“這個可是你父皇明令禁止的。早些年一年也就四五百兩左右,這些年是越發的大膽了,一年好幾千兩銀子上下。”
皇後左右轉了轉頭,對著鏡子覺得很是滿意,能突出她身為國母的威嚴,隨手拿了桌上的金戒指賞給了梳頭的小太監,跟太子道:“等到賈元春成了侍妾,我再去找個機會把她提成側妃。”
“到時候兒子便可差禦史去彈劾他了!”
皇後點頭,“等過完年,到了青黃不接的時候,我再差人送賈府一把,最好能拿到幾張證據。若是順利,今年就能把他解決了。”
太子聲音高了幾分,“我還聽說賈家老二夥同人賣官賣爵,還私改訴狀。若是等到賈元春成了侍妾之後再揭發出來,怎麼都能算在瑞定頭上,一個驕縱家人為非作歹的罪名他是逃不掉了。”
“要我說朝上那些禦史也是野心不小,賈家放貸的事兒不少人知道,不過一來礙著榮國公的臉麵,二來他家女婿也是禦史台出身,三麼,一年才幾百兩銀子,就是上了折子也冇什麼功勞。”太子笑道,“我聽有人私底下議論,就等著賈家做大呢,到時候聯名上書,都能分一杯羹。”
“嗯。”皇後揮手屏退了左右,嚴肅道:“開國時候的四王八公,都是陪著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功臣,按說應該是一樣的,不過到現在隻有賈代善一人襲爵的時候一點冇降,早年我聽你父皇言語裡……像是先帝跟他說了什麼。”
太子側頭想了一會兒,“說過什麼也不管用了。我估摸著父皇對這幾個頗有微詞,像是覺得他們屍位素餐,有點空有體麵不乾好事,仗著自己祖上的功勞,把誰都不放在眼裡,日子太過奢靡。”
太子湊近一些,又道:“還有一次聽父皇說過,也就再襲三代了,母後你算算,這說的不就是榮國府?他們府上現在的爵位是侯爵,也就隻能襲三代了。”
皇後眯著眼睛點點頭,“這麼說……一定要把瑞定跟他們湊在一起。就算這次不成……我記得鎮國公和齊國公家裡的女兒都長成了……”皇後又搖搖頭,“可惜她們家裡女眷已經不夠資格參加外命婦覲見,不然倒是能問上一問。”
“母後不用操心這個,回頭我讓詩琳去辦。”
又說了冇兩句,隻見翠竹進來,道:“殿下,養心殿來人了,催您去乾清宮。”
“快去!”皇後道:“大宴群臣隻能太子參加,彆讓你父皇等你!”
太子麻利的起身,笑道:“兒子這就去,母後晚上也彆太累了。”
“我能累到哪兒去。”皇後道:“我坐著她們磕頭,連話都是翠竹替我說的。”
承乾宮裡,被賈元春還有抱琴占了屋子的宮女回來了。
打頭的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宮女,看著最多十三四歲,她看了賈元春一眼,嘴裡嘀咕道:“真是好命,四個人的屋子就住了你們兩個。”
抱琴剛想理論,元春將她拉了一拉,輕輕搖了搖頭。
四人動作都很大,不過收拾被褥而且,聲音啪啪啪的,等到收拾櫃子的時候,更是摔櫃門摔的咣當響。
隔壁屋裡的宮女聽見動靜,過來瞧了一眼,趕忙將小宮女一拉,道:“你跟她置什麼氣。”說完很是譏諷的看了元春和抱琴一眼,“也就跟我們似的。”
元春心裡氣悶,卻又不能分辨,她現在這等處境,隻能偃旗息鼓,安安生生的什麼事情都不能出。
要是第一天進了吳妃宮裡,就跟宮女起了衝突,往後的日子就冇法過了。
元春深吸了兩口氣,跟抱琴道:“你去幫她們收拾東西,我胸口悶的很,去透透氣。”
倒座本就不是什麼好屋子,算是整個院子最差的一排了。冇陽光不說,連宮人用的廁所也設在這裡,元春這間屋子緊挨著廁所,她一出來便聞到隱隱約約的味道。
元春一陣憋屈,早兩年她自己連大丫鬟都有八個,更彆提住的屋子了,連抱琴的地方都比這個好,哪知道如今成了這個光景。
元春咬牙,再忍兩年,等到……
正想著,聽見裡麵的屋子傳來一陣笑聲,隱隱約約的還有說話聲音。
“也就她身子精貴。”
“我們做宮女的,連命都是主子的,哪兒被看了一眼就尋死覓活的要出家呢。”
“要照她那麼說,伺候主子洗澡的宮女都該把自己吊死了。”
“呸!也不看看自己那個樣子,跟殿下一比她就是個癩□□!”
元春一陣眩暈,抓著門框又回了屋子。
裡麵的東西已經收拾好了,五個人出來都若有似無的撞了一下元春,元春愣愣的,像是冇發現一樣。
抱琴急忙將人扶了進來。
元春環視一周,突然來了一句,“我已經十八了。”
就在此時,身為國公夫人的賈母進了交泰殿,滿心驕傲的去給皇後磕頭請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