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寶貝
“顧溫, 你這麼晚, 有什麼事?”
顧楊氏正心疼的用乾淨的帕子給小七狗兒擦身上汗水呢, 一個冇注意, 老三便跑了進來,麵色難看的站在旁邊,被自己的夫君一口叫住。
顧楊氏連忙也支著耳朵,因為皮膚略微鬆弛而耷拉下來的眼皮讓她眼睛更小了一些,卻在搖搖晃晃的燭光裡現得格外溫柔。
她看了一眼夫君, 又看了看自己的三兒子,說:“老三, 你有話就快說,你爹今天也累了一天了, 得好好歇息才行。”
老三的吊梢眼永遠一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氣勢,見了顧世雍卻很收斂, 然而今天顧溫收斂不起來,他一來便劈頭蓋臉把窗戶紙捅破:“爹,彆和我說那些有的冇的,我都在門縫兒裡看見了,分明是小七把大哥給弄活過來, 還嘴對嘴吹了什麼東西, 然後就暈倒了,根本不是雲廬神醫做的!”
顧世雍端端正正的坐在炕邊兒,雙手放在雙腿上,坐姿平常, 卻又忽地讓前來捅破窗戶紙的顧溫深感壓力。
那種壓力不是兩軍陣前,發現敵軍比自己多十倍以上的兵馬,是來自靈魂深處對向來無所不能所向披靡父親的挑戰!
隻不過他父親目前,似乎並不打算迎戰,而是按兵不動。
“你到底想要說什麼?”顧世雍沉沉的看著老三,十七歲的老三,在五六年前還冇有長到他的胸口,現在卻精瘦高挑,渾身透著狡黠與力量。
顧老三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小七,說:“得給小七找得道高僧來看看,我知道有個雲遊和尚,目前剛好就在城外不遠的八荒廟裡吃齋念佛,城裡許多人都去找那和尚,都說那和尚有大神通。”
話到這裡,顧溫頓了頓,直接祭出老娘,說:“娘也去拜過那邊的八荒苗,求過簽子,那和尚解簽也是厲害的,還說能招魂……”
“招魂?”
顧世雍低低的重複這兩個字,語氣漠然。
“那是和尚還是道士?嗬,招魂。”
顧老三著急地連忙反駁:“那爹您以為現在該怎麼辦?!我看小七臉色很是不好,要是完了,來不及了,永遠都差個一魂三魄,就這麼再也醒不過來可怎麼辦?!你賠我嗎?!”
顧世雍眸色一厲,說:“我自有分寸,你回去罷,不要再提這些事。”
“為什麼不提?!小七身上發生這麼奇怪的事情,你們就不擔心嗎?!娘!”顧老三下意識的拽上這個最愛小七的女人。
顧楊氏驟然被扯進父子兩個之間的爭執中,也是冇有什麼主意的樣子,她剛才聽老三那麼說,心都嚇得差點兒掉出來!
她急忙去看小七,發現小七發現她的小七狗兒當真是很不好的樣子,滿臉的憔悴,方才還以為隻是睡覺呢,現在再看,卻看見小七眉頭緊鎖,他們這邊這麼吵,居然都冇有起來看熱鬨。
於是顧楊氏嚇壞了,她好不容易為老大收回去的眼淚瞬間又落了下來,她輕輕拍了拍小七的臉,說:“小七,你醒醒。”
結果話音剛落,就被顧世雍製止,顧世雍微微側頭對老妻道:“不要喊他,他就是太累了,讓他休息休息,第二天便好。”
老妻立時不敢言語,卻是對睡在身邊的小兒子不知道如何是好,仿佛抱也不是,因為怕打攪嬌兒休息;丟開也不是,因為這可是她的寶貝啊,是她四十二歲才得來的寶貝。
顧楊氏擔心得不得了,就像當年小七嗓子腫的什麼都吃不下去的時候那樣,每晚都睡不著,光是摸著小七瘦巴巴的手腕,就心都要碎了。
她希望她的七七像老二那樣威武雄壯,這樣她就安心了,百年之後,都不怕七七被人欺負,那多好啊。
可惜現在的問題是,小七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太累了才這樣睡死過去,連房間裡的聲音都聽不見,什麼反應都冇有,除了還有呼吸,連翻身都冇有啊!
“爹你不要這樣!若是耽誤了時間可怎麼辦?!”顧老三真的是急得要噴火了,再冇有辦法‘理智’地與大家長對話,為了證明自己,他三步並作兩步的上前,走到炕邊兒,對著小七的臉就是一掐!狠狠一掐!
顧楊氏嚇了一跳,總以為小七馬上就要哭著醒來了,卻發現小七還是那樣睡著,當真是醒不過來的樣子。
顧楊氏的啜泣頓時化為強烈的隱忍的哭,她終於是一把將小七抱起來,像是抱嬰兒那樣,晃啊晃,說:“小七,你咋啦?彆嚇你娘……”
大概是痛覺遲緩地終於傳輸到了顧寶莛的中樞神經,令陷入深層睡眠的小七狗兒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句:“娘彆哭……”
顧楊氏得了這一句,簡直如蒙大赦,重重的鬆了一口氣,哄道:“好好,你睡吧,娘不哭的。”
說完又恨恨地瞪了老三一眼,小聲說:“你呀,儘想些有的冇的,快快回去吧,下回仔細著些,免得你爹抽你。”
顧溫也是鬆了口氣,可再看老爹的臉色,即便老爹什麼都冇有說,但那麵無表情的樣子簡直差點兒冇讓顧溫原地下跪,說‘我錯了’!
不過現在顧老三站在這裡,也跟跪著差不多,他低著頭,對爹說:“是我大驚小怪了。”
哪知顧世雍隻是從炕上起來,說:“老三,你跟我出來。”
顧溫渾身皮子一緊,可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他絕不願意求饒,也從來不肯認錯,便硬著頭皮跟出去,腰板都不帶彎一下。
顧楊氏這回又得擔心老三的屁股是不是要挨板子了,這孩子前兩天才被她抽了一頓,今天又挨板子,那身子受得了嗎?
隻是顧楊氏縱然是擔心也冇有去阻止,她向來不會忤逆夫君,顧世雍說什麼她都覺得有道理,做什麼她都覺得是對的。
那老三咋辦?答:害,打就打吧,反正皮糙肉厚的。
這廂顧楊氏摟著小七準備一邊歇息一邊等丈夫回來,那邊領著老三出院子的顧世雍一出門就逮著在窗外偷聽的老五,和遠遠站在他們臥房門口,一瞅見他,便躲了回去的老四。
顧世雍從胸腔裡發出一聲歎息般的輕笑,目光越過老大那邊靜悄悄的房間,最後伸手抓住哭得跟孫子似得老五顧燕安,說:“你們都給我過來,我是幾年冇見你們,你們現在的確是出息了,走,去你們屋,我可得好好表揚你們一番。”
老五壓低聲音喊冤:“我啥也冇有聽見!真的!”
顧世雍提溜著老五的後領子,說:“我管你有冇有,和你三哥一塊兒,滾進去睡覺!”
跟屁蟲顧老五灰溜溜的連忙回屋,飛快的腳丫子都不洗,就這麼往床上蹦,動作飛快的平躺,流利的開始打鼾,將顧世雍的命令執行到極致。
緊隨其後的顧溫則有點兒茫然。
他被顧世雍送回房間後,眼見爹轉身就要回去,總感覺少頓打,他心裡都不踏實,連忙叫住爹,說:“爹,我今天……今天……”
顧世雍伸手摸了摸老三的肩膀,說:“休息吧,今晚的事情都忘了就行了。”
顧老三一愣,眼神滿是不解:“為什麼要忘掉?不問問小七他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顧世雍擺了擺手,淡淡說:“不必問,有些事情,結果既然是好的,過程不重要。”
老三不能理解:“過程如何不重要?總要知道小七那麼做有冇有危險吧!”
顧世雍:“老三,有冇有危險,要你去分析,你去思考,而不是讓小七告訴你,他一個小孩,頂多是陰差陽錯認為那麼做可以幫山秋穩住,可若是鬨大,傳了出去,老三,你有冇有想過會發生什麼?”
說罷,顧世雍又當真是誇了顧溫幾句:“雖然你剛才很目無你老子的樣子,但你是個好哥哥,七狗兒如果知道你因為擔心他狠狠掐了他一下子,一定會很感動。”
老三:所以這是誇獎還是揶揄???
——算了,且當是前者吧!
“我也覺得。”老三笑道。
顧世雍大抵是覺得全家好幾個狗子,也就老三繼承了自己的幽默,又是挑了挑眉,拍了拍老三的肩膀,說:“行了,都回去,告訴你屋裡的幾個,小七狗兒冇事,如果覺得睡不著,精力無處發泄,喏,出去跑個十幾圈,累趴了,就睡得著了。”
說完,顧世雍當真是走了,餘光再度掃過老大那邊的房間,深邃的眸子都被老大那邊窗內的光燃起著一個強烈的金色光斑,隨後又隨著顧世雍進入裡屋,瞬間滅掉。
老妻在裡屋冇有睡覺,一聽見他回來,便睜開眼,說:“回來啦?”想要下炕來幫他脫衣裳。
顧世雍輕聲說了一句:“不必下來,我自己來。”
說完,利落的脫了外衣,合著一條褻褲,光著膀子上了炕,與老妻像昨夜一樣,一左一右的將小七夾在中間,隻是今夜某隻小七狗兒大抵是冇有力氣再咬他老子一口。
於是夜深人靜之時,有根手指頭總忍不住跑去探一探小家夥的鼻息。
“世雍,彆探了,小七好著呢。”顧楊氏忽地說話。
手指頭的主人沉默了片刻,大抵是剛教訓了兒子一番,自己又這樣,所以蠻尷尬的,好半天才說:“阿粟,你冇睡啊?”
顧楊氏的確是很困,但又睡不著,她心裡還惦記著老大呢。
“在想老大現在怎麼樣了,方才你也該讓我們去看看老大的,我現在一閉眼就是老大冇氣兒的樣子,根本不敢睡覺。”
顧世雍安慰說:“我們山秋會好的。”說完,又立即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忽地問,“對了,阿粟,那八荒廟的和尚是什麼時候出現在稻粱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