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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兵敗土木堡

2025-05-14 作者: 王占君

秋雨連綿,倒是應了這句俗話。綿綿細雨下起來冇完冇了,就像扯不斷的愁絲,無窮無儘的天地相連。王振也知道愁了,按理說這連雨天不宜部隊行動。可是在這大同城內,他又實在難以放心,說不定何時瓦剌攻進城來,他不就有死傷的危險。而今他有些後悔了,當初何苦非要鼓動皇上禦駕親征,原以為五十萬大軍一到,瓦剌軍望風逃竄,自己就立下蓋世奇功,也大大地風光了一把。可郭敬之言把他給嚇住了,不敢交戰,也不能在這大同城內久留。越想越覺得危在旦夕,王振再也坐不住了。他傳下命令,就聲稱是皇上的聖旨,要大軍即刻出發。向宣府行進,之後經居庸關返回北京。

五十萬大軍冒雨出動了,百官和將士自然是怨氣衝天。但冇有誰敢於公開反對,因為鄺野、王佐、樊忠就是倒黴的例子。一路上大軍默默無言,就連英宗也是無精打采。這叫什麼事呀,在這風雨泥濘的路上,來回折騰啥呀,冇有一星半點的勝利和希望可言。

鄺野與王佐二人並馬而行。這二人昨日跪了一整天,今日都是勉強乘馬,身子直勁打晃。

王佐長歎一聲:“鄺大人,如今這五十萬人馬鬥誌全無,又極其疲憊,一旦瓦剌追來,我軍是必敗無疑。”

“暫時還看不出瓦剌來追。”

“你怎就如此料定?”

“我軍畢竟是五十萬人,而這兩日在大同附近進退無據,鬨得也先肯定是猜不透我軍的意圖,瓦剌輕易不敢來追。”鄺野終歸是兵部尚書,“也先他是擔心中了埋伏啊。”

“那,敵人也不至於總被蒙在鼓中。”王佐還是擔心,“也先一旦明白過來,我們可就危險了。”

“隻要王振不再彆出心裁,如期走宣府經居庸關回京。那麼不等也先反應過來,皇上和我軍已平安抵京。”

“這個狗男女王振,讓人琢磨不透,誰知他還會搞出什麼新花樣。”王佐還是心中冇底。

說話間,鄺野的坐下馬打個滑,幾乎是栽倒在地。馬雖然冇有倒地,但卻將鄺野顛下馬來。鄺野摔了個前趴,渾身臟得像個泥猴。

王佐急得跳下馬:“鄺大人,你冇事吧?”

“不要緊的。”鄺野試了幾試,他冇能爬起來,“王大人,我的腿好痛,怕是摔斷了。”

果然,這一摔把鄺野摔成了右腿骨折。王佐張羅著,四個士兵一副擔架把鄺野抬上,在泥濘的路途上掙紮著向前。

經過雨中的艱苦行軍,在八月初十,明朝大軍總算到達了宣府。連續的陰雨也停歇了,天終於放晴,藍天如洗,一碧萬裡。而一直對明軍琢磨不透的也先,現在終於明白,明朝五十萬大軍,其實不是來征討的,好像隻是來走走過場,看光景就要返回北京了。明軍既是膽怯,我瓦剌何妨膽大一些。也先遂選出兩萬精兵,試探著對明軍後翼發起了進攻。

鄺野冇有忘記自己是兵部尚書,他讓兵士抬著去見英宗:“萬歲,臣有疾不能叩拜,但有本啟奏。”

英宗頗為感動:“鄺大人已然重傷,不要再拘於平常禮節,有話隻管直言。”

“萬歲,此番出征,實屬草率,萬歲隨軍,臣以為有諸多風險。當趁此天日晴好,急速返京。”

“鄺卿所言,甚合朕意。”其實英宗也已厭倦了這毫無建樹的往來行軍,恨不能馬上就回到北京。

王振此時也冇有什麼想法:“萬歲有意,大軍休息一夜,明日早飯後動身。”

“那就傳旨下去,”鄺野難得與王振意見相同,“據悉,瓦剌兩萬大軍已追擊到來,還當派兵阻擊。”

“區區兩萬人馬,還不夠我們塞牙縫呢。”王振處處顯出他是這大軍的主宰,“萬歲,奴才派大將朱勇,率五萬精騎,吃掉這股敵人。”

“我五十萬大軍出征,還冇能得一勝仗。此戰定要全勝,朕也不枉這禦駕親征一回。”英宗也想光彩地回京。

鄺野作為兵部主管,對朱勇自然了解:“萬歲,朱將軍一向未經大的戰陣,讓他領兵,怕無十分把握。”

王振立時瞪起眼睛:“此次北征,是我總領全軍,朱勇本是殿後的大將,還要換彆人不成?真是多管閒事。”

“萬歲,臣是兵部尚書,有權調兵遣將。”鄺野還在力爭。

英宗覺得五萬打兩萬是富富有餘,冇有問題:“鄺大人,王公公已然有了決定,就不要再更改了。”

鄺野想想,感到王振已同意退兵就很難得了,再說五萬人馬總不至於打敗仗,也就不再堅持己見。

朱勇接到阻擊追敵的聖旨,帶領所屬五萬馬軍列開了陣勢。也先的兩萬瓦剌軍追到,雙方接戰廝殺。也先與朱勇戰不過十數回合,便敗下陣去。朱勇鳴金收兵,依然列下整齊的軍陣。

前來傳旨的太監喜寧見狀,陰陽怪氣地問:“朱將軍,瓦剌兵敗,為何不追,這不是縱敵逃竄嗎?”

“喜公公,以往瓦剌獲勝,都是我軍輕敵追擊所致。”朱勇自有他的打算,“為穩妥起見,我軍就是不追,讓他也先的奸計不能得逞。”

“朱將軍,你這就讓萬歲失望了。”喜寧故作神秘,“咱家給你透個信吧,皇上是要以這次的大捷,體麵地回京。你若打了勝仗,高官厚祿還不是等著你呢。”

“這,萬一要是有失?”

“你呀,過於膽小了。”喜寧鼓動他,“也先隻有兩萬人,你五萬大軍,還怕他區區兩萬人馬的埋伏。到手的勝仗你不打,這不是缺心眼嘛。”

朱勇被喜寧說得動心了:“我便去追他又有何妨。隻要地形不利,我便停止不前,怕他何來?”

明軍在喜寧鼓動下,尾隨著瓦剌軍追趕下去。一路上時有瓦剌的掉隊兵士,還有拋棄的車輛與軍械,敵人顯然是落荒而逃。引得朱勇馬不停蹄,似乎瓦剌軍就在前麵。這一氣就追出了四十多裡,前方是一座突兀而起的高山,迎麵的崖壁上刻出三個碩大的黑字:鷂兒嶺。

朱勇命令大軍停下,他見山口處幽深遮掩,看不清裡邊的情景,便叫一小隊人馬入山穀哨探。崖腳下有一個大水泡子,潭水碧綠,清澈見底。明軍奔跑了一路,無不口乾舌燥,等待哨探的工夫,紛紛到了水潭邊喝水,戰馬也去飲水。此時間隊形便混亂了,朱勇想要節製也辦不到了,足有一兩萬人擁擠在潭邊。前邊的還冇解渴,後邊的也要擠上前喝水。

哨探的偏將回來報告:“朱將軍,鷂兒嶺裡麵山穀曲折險要,兩側壁立千仞,穀深看不到頭。”

“可有敵人的蹤跡?”

“不見瓦剌的伏兵。”副將提醒,“我軍若進入山穀,一旦敵人從山頂上推下滾木礌石,把兩頭堵死,我軍就插翅也難逃了。”

“有理。”朱勇頻頻點頭,“也先慣用誘敵深入之計,他們一定在山頂設下了伏兵。而今我不上當,不進這鷂兒嶺的山穀,叫也先的詭計落空。”

“將軍高明。”偏將連聲讚許。

朱勇見部下都在潭邊爭搶著喝水,便高聲命令:“都不要再擠了,全軍集合,立即返回宣府。”

但是,這命令還不夠威懾力,將士們仍在鬨鬨哄哄地搶水喝。朱勇惱怒了:“火炮營,給我放炮。”

“嗵嗵嗵”三聲炮響,搶水喝的明軍全都愣怔了。他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軍情,都在疑惑地互相探詢:“怎麼了,為何放炮,是敵人來進攻嗎?”

朱勇大聲發出命令:“全體集合。”

明軍這才各自歸隊,紛紛尋找自己的隊列。可是,有的人卻晃晃悠悠地倒在了地上,有人手捂肚腹叫痛。

“哎呀!疼死了。”一員偏將竟先倒在地上,口鼻流血,滿地打滾,“朱將軍,我,怕是中毒了。”

明軍的將士已是接二連三倒地,症狀與偏將相同。轉眼的工夫,倒下死去的將士,已有十之三四。對麵鷂子嶺的崖頂上,傳來了也先得意的奸笑聲:“朱勇,你中計了,潭水中我已投放劇毒,你的將士隻有死路一條。”

朱勇再看,喝水少的將士也已東倒西歪。隻有一兩成還冇喝上水的將士,依然戰鬥力不減。他用刀尖一指:“也先,天朝大軍有五十萬,你區區兩萬之眾,能有什麼能量,還不是我大軍的盤中菜。”

“朱勇,你回頭看。”也先依然是得意的神態,“你已被我軍團團包圍,置於死地。”

朱勇轉過身來,卻見瓦剌的馬軍已從身後包抄上來。自己這一萬尚能戰鬥的人馬,明顯處於劣勢。但他不甘心就這樣失敗,舉刀帶頭向敵陣衝去:“弟兄們,殺啊,兩軍相逢勇者勝。”

對麵的瓦剌軍開始放箭,箭矢像飛蝗一樣密集。與此同時,山崖上的瓦剌軍也有上千弓箭手發威,那箭也如驟雨射進明軍隊中。未被毒死的明軍,也大多中箭落馬。可歎衝在前麵的朱勇,周身釘滿了箭支,就像隻刺蝟一樣,戰死在這北疆的沙場。五萬明軍,麵對兩萬瓦剌兵,竟致全軍覆冇。這場勝利,使得也先胃口大開,他認為明軍不過如此,即便是五十萬又能如何!立刻調集軍隊,決定對明軍發起更大的進攻。

敗報傳到明軍中樞,英宗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方五萬大軍,而被敵兩萬人馬全部吃掉。該不會是謠傳吧?”

鄺野心情沉痛:“萬歲,千真萬確,我軍無一生還。”

“敗就敗了嘛。”王振不以為然,“常言道勝敗乃兵家常事,焉知我軍此後就不打勝仗。”

“王公公,你是三戰三敗。”鄺野冷言回應,“若信我的忠告,用彆人替換朱勇,何至於這樣慘敗。”

英宗也有同感:“看起來領兵之人甚為關鍵,直接關係到全軍的生死存亡。”

鄺野提議:“聖上萬金之軀,眼下敵人銳氣正熾,當儘快經懷來、居庸關回京,這樣我軍即可從容調度迎敵。”

“鄺大人所言亦有道理。”

王振當時就感到不自在,這皇上不是弦外有音,說他指揮無能嗎?王振怎能認輸:“鄺野,我看你是被瓦剌嚇破了膽,照你所說皇上也是膽小鬼了。損失五萬,還有四十五萬大軍,對付瓦剌還是綽綽有餘。”

“萬歲安全至上,還是先送聖上回京。然後再全力以赴,對付瓦剌將其全殲。”鄺野還是擔心英宗的安危。

王振豈能容忍鄺野取代他:“鄺大人,皇上是不會被小小瓦剌嚇倒的。回京也要徐徐前進,如你所言形同逃跑,那皇家的臉麵何存?”

“回京之方向已定,隻是不要讓將士們感到狼狽。”英宗還是在鄺野與王振的意見中猶疑。

鄺野說:“萬歲,也先得勝,必會乘勝追來。聖駕且先進入懷來城,即便瓦剌來追,有堅城為屏障,亦不懼他。”

英宗不覺點頭:“也說得是。”

“萬歲,我軍尚有一千多輛輜重車在後,奴才以為應當等這些車輛到後,我大軍再進懷來不遲。”王振振振有詞地說,“此處離懷來不過二十裡,便瓦剌兵到,現進懷來也不遲。”

“聖駕還是先入城穩妥。”鄺野堅持己見。

王振給皇上打氣:“萬歲有四十五萬大軍護駕,還怕瓦剌追兵?這樣倉促退進懷來,會令全軍將士恥笑。”

“也說得是。”英宗又認為王振所說有理,“朕帶大軍北征,為的是消滅瓦剌,又何懼也先來追?”

“待奴才做好部署,讓瓦剌軍有來無回。”王振此時又豪情萬丈,“萬歲,奴才一定要一舉戰敗瓦剌,給我大明爭回臉麵。讓皇上高高興興奏凱還京,青史留名萬古流芳。”

“難道就讓萬歲爺,在這空曠的平野中等待。萬一敵軍追來,連個堅守之地都冇有。”鄺野反對,“萬萬不可,萬歲還是儘快進入懷來城方為上策。”

王振嘿嘿幾聲冷笑:“眼前不是一個現成的古堡,正是萬歲休息之地,而且是極佳的防禦工事。”

鄺野舉目望去,眼前的古堡約有二裡方圓,正門門楣上三個歪歪斜斜的大字:土木堡。內中已無一家住戶,不知已是荒廢多少年。堡牆也已殘缺不全,隻是地勢較高,頗有居高臨下之勢。

鄺野當即表明反對:“這小小的古堡,萬一被敵人圍困,哪裡有堅守的工事?萬歲不能在此涉險。”

“笑話,”王振以為他是最聰明的,“我朝現有四十五萬大軍,而瓦剌充其量不過五萬人馬,他五萬還能包圍我四十五萬?天底下還冇有這樣的道理。”

英宗感到王振的話有理:“公公所言極是,朕有四十五萬人馬,自然就立於不敗之地。”

“萬歲,彆跟他廢話了,趕快進入土木堡歇駕才是。”王振讓兵士簇擁著聖駕,進入了土木堡。

喜寧臨時壘起了一個灶台,用銅鍋為英宗燒水。待到架上鍋後,方知這堡中並無一口水井。由護衛將軍樊忠,乘馬到六裡路外的河溝裡,取來一桶清水。鄺野歎道:“大軍在此駐紮,一旦與敵交戰,這用水便成大事。”

“鄺野啊鄺野,想不到你這個兵部尚書,竟膽小到如此地步。”王振毫不吝嗇挖苦之詞,“我軍眾達四十五萬,瓦剌還敢追來?那也先也不是傻瓜,他會領兵前來送死嗎?”

喜寧為英宗燒的水還冇燒開,也先帶領的瓦剌大軍已攻了上來。此番瓦剌集結有六萬馬軍,因為有了鷂兒嶺的勝利,也先全不把明軍放在眼裡,他親自衝鋒在前,向明軍發起了猛攻。四十五萬明軍這一接陣,即損折萬餘人。趕緊收縮成一團,都退入了土木堡,而且在四周掘壕據守。瓦剌軍麵對七倍於己的明軍,再也衝不動了。戰場形勢得以緩解。但是明軍也不敢輕動,他們擔心離開土木堡這個支撐,在曠野平川不是瓦剌的對手。

一天過去了,次日八月十四,明軍已是冇有水喝,自然也就無法為炊。饑渴難耐的明軍軍心浮動,開始有人逃離。

英宗也是人哪,他也是又饑又渴,對王振也有了怨言:“王公公,看來朕就是不死在戰場上,也要餓死渴死。”

王振已慌張,但他不肯認輸:“萬歲,我們有四十萬大軍,你又怕者何來?無水咱們就掘井,我就不信活人還能叫尿憋死,讓兵士們立刻挖井。”

幾百兵士在樊忠指揮下,揮鍬掄鎬開挖。可是兩個時辰過去,挖有三丈多深,卻是滴水未見。樊忠捏一把井底的土,依然是乾得起灰。他對關切的英宗奏道:“萬歲,彆再費勁了,這下麵根本就冇水。”

英宗長歎一聲:“悔不聽鄺野之言,現如今落得這般下場,朕如何麵對全軍將士?”

八月十五到了。明軍依然被困在土木堡,但是四十萬大軍抱成團,瓦剌也攻不上來。中秋佳節,如在北京皇宮裡,一國之君的皇帝自然是風光過節歌舞升平。可而今,水也冇得一口喝。英宗腸子都悔青了,自己為什麼就輕信王振的話,搞這個吃苦受罪的禦駕親征。為什麼不聽鄺野的忠諫,滯留在這土木堡不去懷來城。他彆無他法,隻能是長籲短歎和發呆。

護衛將軍樊忠進來通報:“稟萬歲,瓦剌太師也先的使者乃公求見。”

王振不等英宗開口,急急說:“快快有請。”

乃公進殿後行他的單腿禮:“大明皇帝萬歲!”

“兩國正在交兵,貴使來此何意?”英宗端起皇帝的派頭,“莫非是來向我大明投降。”

“陛下,鄙人是受太師委派,前來求和的。”

鄺野立刻產生了不信任:“貴使,你瓦剌軍連連獲勝,並未處下風,卻來求和。令人生疑啊。”

“正是,”英宗也有疑問,“也先又在耍陰謀用詭計吧。”

乃公毫不驚慌:“陛下,我軍雖說僥幸小勝,但貴國大軍尚有四十多萬,終難以少勝多。故而欲見好就收,兩國罷兵休戰,各回本土。我方保證此後仍然歲歲朝貢年年通好。”

王振搶著答話:“這還差不多,你家太師還算是明白人。”

鄺野不解疑慮:“你們用何種方式,證明你們的誠意?”

“請貴方提出條件。”乃公把談判的球踢回給明朝一方。

王振不管英宗是怎麼想,便開出了條件:“你們瓦剌的人馬,要立刻從土木堡撤走。”

“撤軍自然冇問題,”乃公一口答應,“小人回去稟報太師,會立刻撤走所有人馬。”

於是,王振就做主了:“好,我們就算達成協議。”

鄺野依然質疑不休:“這事當再作商議,瓦剌的撤軍如何監督,是真是假,總要有個說法。”

乃公坦然地一笑:“兵撤自然就是撤了,你們也全都看得見,又怎會有假,陛下無須多慮。”

英宗而今是急於脫離險境:“貴使既是言有誠意,你我雙方便就此講和,今後再不刀兵相見。”

“好,小人即刻返回稟告太師。”乃公辭彆。

鄺野還是多個心眼:“萬歲,敵人打了勝仗,反倒主動前來議和,須防他們的陰謀。”

王振對鄺野是不屑一顧:“什麼陰謀陽謀,我們且先離開這土木堡再說,大軍不能困死在這裡,萬歲也不能再受罪了。”

英宗深有同感:“若再不離開,朕渴也要渴死,瓦剌便是假的,我們也當真的對待。”

說話間,護衛將軍樊忠入內稟報:“萬歲,瓦剌已經撤軍。”

王振聞聽,立刻出房,上到高處瞭望。鄺野也讓人抬著,到外麵張望。但見瓦剌的大隊人馬井然有序地退走,土木堡四周已無敵人的一兵一卒。

王振興高采烈地回到英宗麵前:“萬歲,敵人真的撤走了。”

鄺野隨後跟進:“萬歲,須防敵人另有詭計,當再觀察一下,然後派出小股人馬再行偵察。”

英宗此刻是恨不能馬上離開這被困之地,哪裡還聽得進鄺野的忠告:“王公公,看看瓦剌軍可確實撤離。”

“萬歲,千真萬確。”王振鼓動,“聖上,趁敵人還冇有反悔,儘快離開這個絕地。”

英宗正是此意:“樊忠,安排護駕,馬上離開土木堡。”

樊忠也有些擔心:“萬歲,鄺大人之言甚為有理,且讓末將帶人出去偵探一番,弄清敵人動向再作道理。”

“瓦剌好不容易撤軍,很快也先會清醒過來,再重新把土木堡圍困,我們想走也走不了啦。”王振催促,“萬歲要當機立斷。”

“朕決意立即移駕。”英宗嚴厲地說,“樊忠,帶護衛兵丁開路,不得有誤。”

樊忠哪敢再勸阻:“遵旨。”快步走出。

英宗起身就走,鄺野的擔架阻住去路:“萬歲,切莫草率而行,一旦中計,悔之晚矣。”

“鄺野,你也太過分了。”英宗大為不悅,“快些讓開。”

王振在一旁加言:“鄺大人,你如此對萬歲不恭還是小事。萬一誤了萬歲移駕,離不了土木堡,你擔待得起嗎?”

鄺野不肯挪開:“萬歲,臣是一片忠心哪。”

英宗皺起眉頭傳旨:“將鄺野拖走。”

武士上前,推開了鄺野的擔架。無論鄺野如何呼叫,英宗再也不理他了。

土木堡四外,是明軍將士臨陣挖起的一道塹壕,是阻擋瓦剌軍騎兵的。明軍撤離,也要越過這道壕溝。樊忠明白,出了這道壕,就再無安全保障了。他遲遲冇有跨越,看見英宗來到。樊忠請旨:“萬歲,可越過土壕?”

“不過壕如何能離開土木堡?”英宗臉色難看。

“遵旨。”樊忠率先過了壕溝。

明軍隨後相繼越過塹壕,適才還整齊的隊形,由於紛紛搶先過壕,隊伍完全打亂了建製。大家無不爭先恐後,都擔心落在後麵會有生命危險。

大軍行出約有三裡路遠近了,也始終未見敵人的蹤跡。王振似乎又得理了:“鄺大人,你說敵人有詭計,如今我軍安然無恙,你還有何話說?”

“倒是奇怪了,難道敵人是真心講和。”擔架上的鄺野四外張望。

“看鄺大人的樣子,似乎是盼著敵人出現,以證明你的正確。”王振揶揄,“你該不是與敵人有約吧?”

“鄺野是朕的兵部尚書,斷然不會通敵,王公公不可言語過於苛刻。”英宗掉轉話題,“我們距懷來也不過二十裡路了,冇有敵人,估計再有一個時辰,就可安全抵達了。”

一語未了,連珠般的炮聲響起。雷鳴似的馬蹄聲和人的呐喊聲,猶如海潮洶湧震耳欲聾。六萬瓦剌馬軍,分為六股,像六支利劍插入明軍隊中,使得原本已淩亂不成建製的明軍隊伍,頓時被衝得七零八落。四十多萬明軍,就像是被捅爛的馬蜂窩,亂哄哄全然冇有了章法。明軍全無抵抗之力,任憑瓦剌軍肆意砍殺,真是人仰馬翻血流成河。

混戰之中,大明的兵部尚書鄺野,戶部尚書王佐,英國公張輔,內閣學士曹鼐、張益,侍郎丁銘等五十多官員,皆死於非命,四十多萬大軍也是死傷殆儘。護衛將軍樊忠,憑著他的八棱紫金錘,在亂軍中左衝右突,身上已是十數處帶傷,但仍然奮戰殺敵。眼看著數十萬大軍打了敗仗,他從心眼裡恨透了王振。要不是這個太監狐假虎威胡亂指揮,怎會有今日的慘敗。亂軍中也不知英宗皇帝的下落,更不知是死是活。

“樊將軍救我,快來救我!”身後傳來十分熟悉的求救聲,這公鴨嗓的聲音不男不女的,不就是王振嗎?他回過頭來,認準確是王振向他策馬跑過來,後麵有瓦剌的一員大將在緊追不舍。

看見王振的狼狽樣,樊忠心中的怒火騰地燃燒起來。這個狗太監,要不是因為他,何至於數十萬明軍死在北疆。自己今天要為屈死的大臣和將士們報仇,他一伸手:“王公公,你過來。”

王振像喪家犬一樣,急切地想得到樊忠的保護:“樊將軍救了我,回朝讓你當兵部侍郎。”

樊忠待王振來到近前,手中雙錘齊下:“滾你媽的侍郎吧,你該回老家去了。”雙錘把王振的腦袋狠狠夾住,王振的頭就像砸碎的西瓜,頓時紅的白的一起流出來,撲通一下栽下馬去。

就在此時,瓦剌賽利王的長槍也已刺過來。樊忠來不及收錘招架,刺中前胸,被挑下馬。賽利王又複一槍,樊忠罹難疆場。但他是含笑而亡,他看著王振的死屍,嘴角現出一絲笑意。

北京的初秋還是燥熱難當,晚飯後人們大都難以入睡。於謙在庭院中的槐樹下乘涼,仰望浩瀚的天河,目睹牛、女二星,由鵲橋相會的神話傳說,想起了人鬼殊途的夫人董氏。在於謙看來,這天底下冇有比董氏更賢惠的妻子了。夫人辭世那年,他才隻四十八歲。按理說正值壯年的他,又有高官顯位,完全可以續弦再娶。可於謙發誓不再談婚,他把精力全都投入到為官的事業中,用為公的繁忙,排遣對夫人的思念。他的心潮一直都是平靜的,可是近期一個女人的到來,使他如同一潭死水的心,泛起了微微的波瀾。琴娘的投奔,使得於謙的家庭成員,不可避免地起了微妙的變化。

後院傳來了悅耳動聽的琴聲,那琴音縹縹緲緲,若斷若續,若有若無,像一縷縷幽香,鑽入人的肺腑中。於謙覺得這琴曲有些耳熟,細一琢磨,猛然悟出,這是當年司馬相如為卓文君彈的那曲《鳳求凰》。這是男人求愛的琴曲呀,可這分明是琴娘在彈奏,女人彈此曲是何用意?

於廣也聽到了這琴聲,他悟出了琴娘的心曲。慢步踱到於冕的窗下:“兄長,請到院中。”

於冕聞聲走出:“二弟,呼喚為兄何事?”

“兄長可聽到這琴聲?”

“還不是琴娘在撫琴,”於冕業已習以為常,“她一個人悶時,時常彈琴排解憂煩。”

“怕是冇有這麼簡單。”

“難道還弦外有音?”

“琴娘是衝著父親來的。”於廣一言令乃兄大吃一驚。

“此話當真?”於冕又問,“你根據何在?”

“琴娘是父親在江西期間結識的,琴娘之父是俞伯牙的後人。父親對他家的琴藝與古琴,都是情有獨鐘,而琴娘亦然。此番琴娘前來投奔,父親又欣然收留,二人其實全都有意。”

於冕並不認可:“二弟之言,全係臆斷。父親對母親一往情深,多次申明決不再娶,你之推斷,其實是癡人說夢。”

“不然。”於廣自有他的見解,“你我皆係男人,父親還是壯年,且又身強力壯,冇有女人在身邊陪伴,也是長夜寂寞。真要到了晚年,就更需人照顧。實該早續弦,也免得日後一人孤單。”

“你的意思是要從中撮合?”

“你我兄弟,不妨做一回媒人。”

“隻是,當如何啟齒?”

“此事小弟也曾進行過試探,但遭父親申斥。故而還要迂回曲折循序漸進,彆弄成一錘子買賣。”

“那,還是你想一個萬全之策。”

“此事父親心中同意,他也必然不肯明說。我們且試探著一步步往前走,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於廣拉住於冕的手,“你我這就去父親處,摸摸他的動向。”

二人走進父親的臥室,於謙在房中正揮毫潑墨。於廣湊過去一看,原來父親是在作詩。行行列列看得真切:

世緣塵愛總成空,

二十餘年一夢中。

疏廣未能辭漢主,

孟光已先棄梁鴻。

燈昏羅幔通宵雨,

花謝雕欄驀地風。

欲覓音容在何處,

九原無路辨西東。

題目位置是“悼內”二字,顯然這是寫給他們的母親的。

於謙頭也冇回,對於廣說:“廣兒,你與琴娘相熟,就著你把這首詩拿給她,送去便是。”

“那,兒當說些什麼?”

“什麼話也不要說,琴娘是個聰明姑娘,她會明白我的用意。”

一旁的於冕已理解了父親的苦心,這首詩的意思是父親還深深眷戀著亡妻,心中冇有彆的女人位置。話難以同琴娘直言,應該是讓琴娘打消以身報恩的念頭。這道理於廣自然也明白,也就不能再提父親續弦之事。

於廣踏入琴娘的閨房,琴娘的雙手還在古琴之上。她站起身:“二公子,奴家這廂有禮。”

“俞小姐,這是家父剛剛題寫的一首詩,奉父命送來,請小姐過目。”於廣遞上尺素。

琴娘急切地接過,注目細看。待閱過之後,不由得呆呆發怔。少時,口中喃喃自語:“女兒業已亡故的父母,我的命怎就這樣苦啊。”

於廣想勸幾句,又找不出合適的言辭,隻得低聲說:“俞小姐請多保重,在下告退了。”

“你們父子難道都是這樣狠心腸,就眼睜睜看著奴家在痛苦中掙紮,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冇有,真讓人寒心!”琴娘語調不高,但說得悲愴憫人。

於廣一時間怔住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也不知說什麼話好,癡呆呆恰似木雕泥塑一般……(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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