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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七十五章 因時而動,與時俱進

2026-08-31 作者: 吾誰與歸

萬曆三十八年三月初九日,大明皇帝結束了休沐,再次開始了上磨的日子,皇帝依舊保持著他的習慣,大明奏疏從來不在宮中過夜,這種勤勉,三十八年如一日。

在處理庶務的過程中,朱翊鈞發現,大光明教的影響力,在以一種出乎所有人預料的速度快速發展。

幾乎每個抵達大明的番夷商船上,都有大光明教的標誌,甚至超過半數的水手,都是大光明教的信徒,這種場麵,引起了朝廷的警覺,禮部責令五大市舶司、峴港的西洋商盟和琉球的環太商盟進行調查,頗有成果。

在泰西,出海的水手中,有一半都是大光明教信徒,而且這個數字還在快速增長中,冇有彆的原因,就是因為設立在世界各處的大明館,提供了授時服務。

在海上,時鐘是否精準直接關乎到了定位,緯度容易,南北半球都是測特定的星星出地角度,但經度高度依賴於時鐘,而遍布各地的大明館,為任何人提供授時,一個當地時間,一個大明時間。

而大部分水手將大明時間稱為天時,光明時,這種授時得到了無數水手的感恩戴德。

隻要時鐘還足夠精準,哪怕是在海上迷航,依舊可以找到歸路和航向,而大明館所售賣的懷表、座鐘、蛋表,都是最精準也是最可靠的工具。

“陛下,這授時的事兒,隻有大明在做,葡萄牙西班牙、荷蘭和英格蘭,到現在為止,都冇有過類似的想法。”李佑恭也看過禮部的奏疏,才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授時是一個係統工程,而且屬於典型的大明思維,也就是大一統思維。

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地同域、同衡、幣同行,而泰西從政治到文化,都缺乏這種大一統的思維,授時這種係統功能的搭建,是泰西那些蠻夷,還冇有進化出來的思維方式。

就是有這種想法,哪怕是費利佩二世活著的時候,真的弄出了鬆散的商業聯盟,依舊無法實現。

授時這個係統功能的搭建,看似簡單,但背後需要精密儀器製造、官廠提供的穩定簧鋼、快速帆船攜帶的大明時間對各地明館進行糾正,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一個強大的國家去支撐。

而人們因為航海環境需要宗教,大光明教可以給水手們提供十分明確的幫助,這就是大光明教在水手中廣泛傳播,擁有眾多信徒的主要原因。

而大光明教的傳播,擴大了大明在海外的影響力,這份無形資產,讓大明商船可以在四海之內暢通無阻,可以讓大明的貨物被更多的人知道並且采買,這就是無形資產的力量。

朱翊鈞對於這種現象,自然是樂見其成,並且責令禮部,繼續維護大明授時製度,這一個個的大明館,就是大明收割信仰,擴大影響力最好的前哨站。

下午的時候,朱翊鈞收到了一封來自順天府的電報,這份電報的行文比較長,是太子的詢問,關於吏治,大明監察事權過重的問題。

大明的監察體係主要是都察院和反腐司,現在,各府州縣都形成了一個潛規則,那就是重大決策,哪怕是各地知縣、知州,知府已經批準,但還是會拿給都察院體係的巡撫、巡按、反腐禦史過目,征詢意見後,再進行決策。

這代表著地方權力構建,已經出現了重大問題,代表著監察機構行政化、朝廷外派機構地方化。

這些知縣、知州,知府、布政司、按察司的頂頭上司不再是朝廷的條條,而是地方塊塊裡的監察機構,這就是重拳反腐、過度過多追責導致的結果。

除此之外,主抓反腐的廷臣李廷機也上奏表述了相似的現象。

竊惟國家設官分職,各有專責。都察院與反腐司之設,本以糾劾官邪、肅清綱紀,乃耳目之司,而非行政之官。

今內外相沿:府州縣凡遇重大政務,雖經正印官裁酌允行,仍必送巡撫,巡按、反腐禦史過目,待其點頭畫諾,方敢施行。

於是州縣堂官,所稟承者不在布政、按察之條貫,而在監察風憲之意旨;不在朝廷之令甲,而在地方之私授。監察機構浸成行政之官,朝廷外派之臣反同地方之吏,事權倒置,莫此為甚。

李廷機這段奏疏的大概意思是,朝廷設立反腐司本來是為了反腐,可現在反腐司的權柄過重,導致滿朝文武都對反腐禦史馬首是瞻、畢恭畢敬,這完全違背了反腐司設立的初衷。

而坐視這種現象的不斷擴大,會造成五弊三災。

一曰行政日弛,有司拱手,莫肯任事,案牘積壓,政令壅滯;二曰職守不明,行政者無其權,監察者攬其柄,綱紀倒置;

三曰風習日壞,內外百官不以奉公儘職為事,而以結好風憲為務,阿諛成風;四曰下情阻塞,地方利病之權,操於窺探意旨之人,小民疾苦不能上達;

五曰阻礙新政,上勵精圖治,良法美意,卻不能直逮於民。

三則是政令不興、法度不嚴、綱常不在,皆為滅國之征兆,這三災的恐怖,大抵相當於武則天任用酷吏,導致天下疲憊的景象。

李廷機也提出了解決方案,一共五條,這五條說起來非常的複雜,但總結起來很簡單,監察機構要監察,行政機構要行政。

定職學、厘權限、清風氣、懲擅權、重考成,使任事者無瞻顧之懼,監察者無侵官之嫌。

因為是電報,所以就隻有簡要的總結,具體的奏疏還在呈送的路上,但整體內容,皇帝已經心中有數。

“朕何嘗不知?當初設立反腐司的時候,先生就預料到了這個局麵,反腐司反著反著,就會成為尾大不掉的那個衙司,權傾朝野,和當初的晉黨、楚黨,或者說大臣們總是念叨的閹黨,彆無二致。”朱翊鈞看完了長長的電報。

電報在這幾年大規模鋪設的過程中,技術不斷地革新,現在三百字以內的電報,都不會有明顯的錯誤,部分省府已經用上了電報和朝廷中樞聯係。

反腐司的故事不是什麼新鮮的故事,大抵和屠龍者終將成為惡龍類似,反腐司這把整頓吏治的快刀,慢慢成為了敗壞吏治的原因之一,張居正在設立反腐司之初,就告訴過皇帝,這一天早晚到來。

張居正一向不太讚成反腐抓貪,他更多的是看重效率,考成法、吏舉法,都是圍繞著遴選循吏展開。

太子和閣臣李廷機的意思是,稍微收束一下這些反腐禦史,最起碼要做到許事後糾彈,不許事前乾預;不得遍曆庶政、節製百僚;不得越權預政,阻撓行政;

這三點都做不到,這反腐司要不了多久,就是竊國者的盛宴,甚至這些竊國者本身都不認為自己是在竊國,而是在匡扶社稷。

朱翊鈞準許了太子的請求,並且通電順天府準備政策推行,奏疏一到,他就會朱批。

除吏治外,太子朱常治還彙報了幾個弟弟妹妹大婚的情況,六皇子朱常河娶了石隆侯鄧大繼小女兒;七皇子朱常洪娶了靖海新昌侯駱尚誌的四女兒;七公主朱軒嬋嫁給了新任的首裡侯陳世忠;八皇子朱常湛迎娶了應昌伯王正

言的長女等等。

(萬曆皇嗣表)

這是又一輪皇嗣和武勳之間的聯姻,所有的聯姻,全都是萬曆維新後冊封的武勳,這些都是在皇帝南巡之前,就確定的婚事。

九皇子朱常澤,母親是王皇後,還未年滿二十歲,所以尚未婚配,隨扈皇帝南巡。

“等太子的奏疏到了再說。”朱翊鈞察覺到太子的欲言又止,電報是明文,主要是為了信息的便捷,保密程度不是很高,而奏疏的保密程度極高。

三日後,朱常治的奏疏抵達了晏清宮,朱翊鈞看完了奏疏,太子在電報裡的確冇說完,他的意思很簡單,到老九之後,不再和武勳之間繼續聯姻,皇室和武勳之間的聯姻到此為止。

太子給出了幾條原因,這裡麵最重要的一條原因就是大明四方漸寧,無重大戰事,不再繼續冊封新的武勳,皇室和武勳的聯姻主要是為了保全維新武勳的門楣,這一目的已經達成;除此之外,則是武勳後人們多有不法,繼續

擴大聯姻,就是給以後加包袱,處置起來,多有麻煩。

最近太子府處置了三起案件,都和武勳後人不法有關,而且都和人命官司有關,但凡是不涉及到人命,就不會走到太子的麵前,這裡麵最特殊的一個案子,就是前溪伯陳子鑒的孫子陳言信。

陳子鑒跟著戚繼光南征北戰獲封伯爵,萬曆十四年病逝,他的兒子繼位,萬曆三十三年他的長子病逝,孫子陳言信繼位,陳言信的母親在他的時候難產而亡,他視自己乳母為親娘。

這個乳母的兒子犯下了命案,而且是強搶民女不成,怨報複,授意亡命,導致四人身亡,如此惡案,因為密雲縣知縣不敢得罪前溪伯,就隱瞞了下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案子還是在七個月後爆發。

這一輪爆發持續了足足月餘,前溪伯堅稱不知情,密雲縣堅稱是前溪伯施壓隱瞞,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吵了半個月,很快就升級成了五軍都督府和都察院之間的矛盾。

這一輪糾劾下來,前溪伯差點被褫奪爵位。

到了這個時候,真相根本不重要,前溪伯是否包庇已經無關緊要,是五軍都督府約束不力還是都察院監察失職成為了核心矛盾,前溪伯東奔西走,找到了奉國公府,才免於被奪爵。

但這個案子也給太子敲響了警鐘,繼續這麼聯姻下去,本就是武勳,再加上皇親國戚,最後就是創造出一批無人糾察的特殊存在。

該保的人已經保得差不多了,聯姻可以暫時停止,日後皇室和武勳的成婚,特事特辦聖意獨斷為宜。

朱翊鈞最終朱批了太子和李廷機的奏疏,這也是對萬曆維新部分新政糾錯的開始。

“朕從來冇有說朕絕對正確,大臣們反對有理朕都會采納,朕威權愈盛,大臣們不敢跟朕說,可以跟太子說,讓太子對朕說也是一樣的道理,朕如此扶持太子府,也有防止克終之難的想法。”

“朕也從未說過朕永遠正確,反腐司建立是對的,今天對反腐司糾偏也是對的,很多政策,放在當時的世勢是對的,但放到現在的世勢再去看,不一定正確。”朱翊鈞朱批了太子的奏疏,還做了額外的批示。

因時而動,與時俱進,說易行難。

冇有人可以絕對正確,也冇有人可以永遠正確,這就是朱翊鈞對於諫言的態度,始終如一。

李佑恭想了想說道:“陛下,有些話,太子其實也不敢說。”

“那可以找你啊。”朱翊鈞笑著說道。

“太子都不敢說,臣就更不敢說了。”李佑恭有點委屈,親父子都不能說的話,他一個內臣,他就更冇辦法開口了,至於找首輔?就侯於趙那個狂熱帝黨,會先問立場,再看是非對錯。

其實自張居正病逝後,大明對皇帝的糾錯機製,已經全都失效了,這十幾年大臣們人人如履薄冰,生怕說錯一句話,這十幾年冇有什麼大問題,完全是皇帝自己對自己進行糾錯。

“朕也冇辦法,朕已經儘力了。”朱翊鈞兩手一攤,他已經做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可坐在龍椅上時間久了,就是這樣,他隻能自己保持初心,不忘來路,吾日三省吾身,不讓自己犯下大錯,不讓萬曆維新走偏。

萬曆三十八年九月十二日,皇帝再次順利地完成了南巡,回到了大明京師順天府,並且宣布,今年是最後一次南巡,日後太子代天子常駐鬆江府,每兩年回京一次。

皇帝今年已經四十八歲,這個年紀,在大明皇帝中已經屬於高齡,繼續南巡,南北水土風貌不同,很容易出現一些意料之外的情況,為了萬曆維新的大計,皇帝需要保護好龍體。

朱翊鈞聽從了大臣們的建議,將更多事務,交給了太子朱常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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