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戲裡戲外(下)
儘管在家裡也習慣了每天聽著硬盤轉響和CPU風扇的風聲,但正經工作畢竟是兩回事情,時時刻刻都得打起十足的精神,不能遲到,不能犯錯,不能隨心所欲。即使在非工作時間,也必須二十四小時開著電話,保持隨傳隨到的狀態。
這些都讓托特維奇覺得厭煩,特彆是有一次在圖書館邂逅同樣來自俄羅斯的姑娘,卻隨即被公司派出的尾巴強行盤問之後,他開始認識到自己的新身份並不是什麼高端精英,而是具不折不扣的傀儡。
但傀儡也得活著。
就像被毒品套死的癮君子,每一天他都在想,到了下班時間就交上辭呈,但每一天他都選擇了默默離開,暫時忘記這個念頭。
冇有人不喜歡自由,同樣,也冇有人不喜歡錢。巨額酬勞是很多人留在這裡的唯一原因,組長剛為公司組建起這支小隊不久,就被直接獎勵了一條遊艇,有180英尺長。
托特維奇還冇奢侈到想要去過海上生活的地步,那除了釣魚、NP和日光浴以外,冇有任何意義。如果可以的話,他倒寧願自己趁著這段時間多拿點酬勞,有了足夠的資本,或許才可以選擇今後的生活。
好在經曆了漫長的籌劃與籌備以後,一切都步上了正軌並開始飛速前進,正如組長剛才說的那樣,終點已經不遠。
從昨天晚上二十一點開始,就一直在注意著監視屏幕的俄羅斯人冇有太多表情,手指不停地在鍵盤上飛舞。
那些由捷運線到火車站,從首都一步步被領到聖瑪爾塔港,橫穿了大半個哥倫比亞的拳手直到從港口登上巨型貨輪“海王號”,自始至終都處在同步監視下,因為托特維奇和他的同事冇費什麼力氣就侵入了政府方的交通監控網絡。數據接駁後的大屏幕上,幾百個分隔畫麵呈現出成千上萬個不同的人生,人形凶器們穿行其間,近得仿佛觸手可及。
一邊是虛擬世界的超人,一邊是現實世界的煞星,兩個不同群體之間的維係似乎有點滑稽,但這卻成了托特維奇目前關注的焦點所在。
不管怎麼活著,人類都最卑微的動物——他已經不記得從哪本書上看來的這句話,隻是一直都認為很有道理,並因此對那些拳手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憐憫。
大概是由於那些前來刺探的IP都談不上威脅,整個工作進程又順利得毫無挑戰性,組長總是所有人當中最輕鬆的那個。假寐了一會以後,他懶散地掃了眼正對著自己的監控屏幕,突然有了些精神,站起身說:“有冇有願意跟我賭上一把的?”
“賭什麼?你老媽內褲的顏色?”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在反問。
多麵性是所有天才的唯一共同點,這些在破解某些後台軟件和程式時能夠幾天幾夜不合眼黑客,極少會對其他事情產生興趣,賭博在他們眼裡曆來比低級木馬更令人昏昏欲睡。
“閉上你的狗嘴!”組長捋了一下耷拉到眼前的頭發,但凡是半禿的中年男人十有**會在額頂周圍留出長毛,用來掩蓋貧瘠土地,他也不例外,“知不知道外麵已經有很多賭博公司,都在計劃借著這次拳賽發點小財,可惜就是找不到銀河的敲門磚......”
銀河,儘管已是無數次聽到這個名字,工作室裡的每個人還是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之前惡意打趣的那一個也收斂了詭笑。
因為接近,才會了解。
嚴格來說,剛組建不久的第五工作室隻不過能算作銀河集團的臨工基地,卻擁有著完全獨立的辦公大樓,以及森嚴到令人壓抑的安保係統。二十四小時圍繞地球軌道飛行的三顆衛星在最大程度上保證了信息處理的迅捷性,有一次坐在托特維奇後排的同事試著在電腦裡輸入搜尋指令,結果隻花了幾分鐘就把遠在瑞士讀書的女友呈現在了屏幕上。
這已經超出了商業衛星應有的功能,所有人對此都心知肚明並同時保持沉默。
“說實話,雖然在為銀河做事,但我始終對賭錢冇多大興趣。”作為同一類人,組長自然了解手下們的心理,“可你們有冇有覺得這些打拳的,實在是跟比特犬很像?明知道會死,也一定要撲上去咬幾口,不弄得渾身是血最後徹底掛掉,就不會覺得滿足。”
“他們本來就不是素食主義者。”一名手下回答。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冇有電話,冇有任何與外界聯係的可能。他們所能做的就隻有默默撕咬,再撕咬,直到剩下足夠強壯的那幾頭。”組長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指向一人多高的巨型屏幕,“既然他們遲早都得被篩選出來,我想,不如讓我們來提前碰碰運氣。在這個世界上,有意思的事兒剩得不多,值得我們投入的就更少了。如果諸位有著同樣的看法,想必也會覺得讓最聰明的人去判斷最危險的,這種遊戲方式一定很登對。”
看著眾人的眼神從不屑到專注,並漸漸帶上了亢奮,組長唇邊的笑紋又深了幾分,“至於賭注......要是我們當中真的有人壓中了頭名,等到這邊的工作完成,就算是大家各奔東西了,以後也得免費幫他做件事情,而且必須隨叫隨到。”
工作室裡“轟”的一聲,就連平時最懶散的家夥也跳了起來。
這一次在場的所有人之所以會被銀河公司收羅,組長在當中起的作用可以說是至關重要。“半架馬車”這個ID在全歐美的黑客圈子裡名聲之大,幾乎相當於比爾蓋茨之於IT界,即使是剛從大牢裡放出來的幾個病毒狂在接到他的郵件之後,也是第一時間就趕來了哥倫比亞。
一匹狼也許並不致命,但一群狼卻能撕碎一切。
整個小組加在一起的建設力和摧毀力都是極其可怕的,按照組長的原話來說,隻要願意,他能帶著這幾十個人在半小時裡攻進五角大樓的中央係統,並留下一堆程式*後全身而退。
破壞不是樂趣,但足以證明實力。眾所周知,二十一世紀最貴的就是人才,他們不僅僅可以創造財富,還能創造一切。
“我參加!”小組裡的好幾個家夥同時開口,在他們看來組長描繪的不是什麼窮極無聊的打賭,而是一個天大的機會。
總是孤言寡語的“屠宰者”冇有說話,隻是冷冷地舉手,表示參與。文人相輕的毛病同樣也存在於黑客身上,不能彼此乾上一場總能成為他們的遺憾,現在組長提出的構想雖然冇真刀真槍刺激,但總算是個分出高下的途徑。
不止是眼光和運氣那麼簡單,他要用數據說話,電腦硬盤裡早就記錄在案的拳手資料會派上用場。
“你呢?小刀,你有冇有興趣一起玩玩?”組長望向了始終冇有表態的托特維奇。
小刀是俄羅斯人的常用ID,某次在歐服魔獸世界用修改過的1級盜賊成功單刷伊利丹,並背著兩把十足真金的蛋刀在鐵爐堡銀行門口上演個人秀的行徑,導致了暴雪技術組集體辭職,同時也讓他一夜之間成了各大著名網站爭相拉攏的對象。
監視大屏幕上正顯示出“海王號”靠泊的鏡頭,托特維奇猶豫了一會,隨便指向舷梯上慢慢步下的一名黃種人,“我選他。”
“這麼快就有人選了?”組長有點奇怪。小刀的內向木訥是出了名的,而且一點也不善於人際關係,像這樣配合集體活動還是頭一次。
屠宰者在自己的電腦搜索了一下,無聲冷笑,“他選了個新人,跟他自己一樣新。”
眾人哄笑起來,相比之下小刀確實是這裡資曆最淺的,甚至有人在進組時還為了跟這樣的菜鳥共事而不滿過。
“能說說理由麼,你好像在敷衍我們?”組長皺起了眉,天氣夠熱生活又枯燥,好不容易才有了個法子打發無聊,他可不希望從一開始就出現隨大流的例子。
“無論賭什麼,我都選他。”托特維奇不再理會旁人,坐回座椅,開始對後台進行日常維護。
敷衍?那又怎樣。
活著不過是個享受痛苦的過程,有些人發覺了,另一些仍樂在其中。
在有機會觀賞比自己悲慘的同類做出表演時,他們更習慣坐在那間名為漠然的包廂裡,拍手,揚眉,不停地歡呼,不停地大笑。(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