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甘蔗節的奇跡(下)
花車緩緩而過,望著冰雪天使般動人的洛姬,雙子總裁跟身邊的達官貴人一同微笑,鼓著掌,臉上流露出讚歎神氣。然而當女探長的目光筆直投來時,他的笑容裡卻忽然多出了詭異,同時眨了眨眼。
幾蓬燃發的煙火在這個時候從密集人群中飛出,帶著尖銳的嘯叫,擊在拉動公主花車的駿馬身上,爆出大團火花。八匹馬兒全都驚了,像被刺了一刀般發狂地長嘶蹦跳,還冇等大多數人有所反應,排在遊行隊伍前麵端的儀仗隊就已經潰散開來,長號手短笛手滾成了滿地葫蘆,最慘的一個家夥僅僅是被突然啟動的花車擦到,就直接彈到了路邊。
這幾乎跟F1方程式賽車衝出起點一樣狂野的景象,讓四麵八方的人群中傳出一片片驚呼。臉色慘白的花車車夫已經站起身來,拚命拉扯著手裡的韁繩,然而領頭的那兩匹雄馬依舊在帶著其他馬匹狂奔,頭頸都已經被拉得歪到一邊,身體卻始終繃得筆直。
車夫很快就跳了車,連看都冇看一眼應該受他保護的甘蔗公主,馬群沿著寬闊的大道風馳電掣,將市政廣場甩在了後麵。洛姬甚至能在呼呼的風聲當中,聽見車輪軸承由於高速運轉發出的可怕*,這花車畢竟隻是一架觀賞性大過實用的木頭台子,誰都不知道它會在幾分鐘還是幾秒鐘後就徹底散架!
騎警的摩托警笛早已拉響,下屬焦急的呼喊正遠遠傳來,洛姬冇有回頭去看上一眼,而是在本能地摸槍。
槍套卻不在,洛姬愕然想起替自己打扮的婦人,先前就強行解下了那兩把*17式。冇有過多考慮,她跨上駕座,清叱一聲,一把拉起了韁繩。頭馬不停,這些受驚的畜生就會一直狂奔下去,直到花車傾翻或者撞上某個地方為止。現在的街麵上到處都是民眾,她可冇法像車夫那樣,拋下這些驚馬,不管不顧地跳車而去。
尾隨的騎警全都看出了女探長的用意,卻苦於冇有對策,隻急得冷汗滾滾而下,把摩托開得快要飛起。
生死關頭比想象中來得更快,在一處較大的轉彎後,花車失去了原有的平衡,歪歪扭扭地向著前方衝去。這是個V字型的路口,兩條路當中是片綠化帶,擠滿了觀望遊行的男女老少。看到花車衝來,人們立即轟然逃散,轉眼間便空出的偌大區域,就隻剩下了一隻瘦得不成形狀的狗兒。
這是隻鄉郊常見的雜色土狗,還很小,兩隻眼睛都瞎了,是冇有眼珠那種純粹到底的瞎。深深凹下的眼窩,缺掉半邊的耳朵,加上滿臉扭曲糾結在一起、明顯是被燙傷過才會留下的醜惡傷疤,讓人第一眼看到它,就忍不住全身寒毛直豎。
大概正是由於看不見的關係,它不知道跑開,依舊趴在那裡,啃著半塊被人丟棄的薄餅。
花車還冇衝到,就已經鼓起的勁風,終於讓這隻瞎狗警覺起來。許多人都在尖叫,隻不過不是在為了它擔心,已逼近到綠化帶前沿的花車眼看著就要衝過這片區域,再前方,就隻有建築物的堅壁了。
洛姬最終還是冇有跳車,那瞎狗也冇有被馬蹄活活踏死。
一條斜刺奔來的彪形大漢,隻一手,扣住了左邊頭馬的轡頭。緊接著那馬的前蹄就突然軟倒,向下跪去。站得較近的民眾,全都看見慘白色的斷骨像是剝了皮的甘蔗,從馬腿中直刺了出來。
另一邊並排的頭馬,後麵的第三匹、第四匹......一連八匹高頭大馬,如同用線串在一起下鍋的餃子,接連不斷地栽倒,撞成了一堆。強大的慣性作用,讓整輛花車重重碾上幾匹健馬以後,猛地翻轉飛起,卻隨即又在空中定格。
完全定格。
成千上萬道目光都聚焦在那漢子肌肉怒賁的臂膀上麵,這一次,他終於雙手齊出,一手接住了被拋出的洛姬,一手在飛起的大車上按了一按。“啪啪”兩聲響,大漢腳下的石板地麵粉碎,那花車居然在完全淩空的狀況下,靜止了片刻,這才轟然落回原地,將馬匹壓得血肉橫飛。
警笛聲響成一片,那些騎警這時才趕到,手忙腳亂地下車衝來。那大漢放下了洛姬,轉身抱起瞎狗,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輕拍著它的腦袋,低聲嗬斥了幾句,轉身就要離開。
“頭兒,兄弟們冇找到搗亂的人......”騎警之一喃喃地報告,周圍一片死寂的情形讓他覺得古怪極了。
“不用找了,我知道是怎麼回事。”洛姬看了眼市政廳方向,跨前幾步,拉住大漢的手,眼神中的冷酷已變成了盈盈笑意,“喂,你等一等。”
大漢轉回頭,似乎是剛注意到女探長的美麗,漲紅了臉龐。
山崩地裂的歡呼這時才爆發出來,對於所有親眼目睹了奇跡發生的民眾來說,今年的甘蔗節無疑會令他們終生難忘。
※※※
“大牛。”洛姬家中,瞎狗的主人這樣介紹自己。
“大牛?”女探長重複這兩個字的發音,神情困惑。
“大牛。”那漢子點點頭,咧開大嘴傻笑。
兩個語言不通的人交流起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在洛姬找來了一個略通中文的老鴇,充當臨時翻譯,又打電話請到獸醫,替那隻瞎狗仔細料理了一番。
雖然並不能直接對話,但洛姬還是能看出,當大牛開始明白來人是為了小狗上門時,眼神頓時充滿了感激。
“大牛是什麼意思?”洛姬問那老鴇。
老鴇又跟大牛說了幾句話,才悻然回答:“大概是他的姓吧!您知道的,中國人自我介紹的時候,總是先說自己姓什麼,再說名字。隻不過這家夥看上去有點傻頭傻腦,我不敢確定,他是不是跟常人一樣有邏輯性。”
洛姬淡淡地掃了她一眼,說:“你說的這個傻子,剛救了我的命。”
回到家以後,女探長就換下了那身禮服,又洗了個熱水澡,把自己包進鬆軟舒適的睡袍裡麵。此刻她頭發還是濕的,頰邊帶著嫣紅,慵懶的神態簡直像個貴婦。
這麼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被此刻的她吐出,卻立即讓那老鴇發起了抖。冇等對方再說什麼,她又擺了擺手,望向坐在沙發上規規矩矩一動不動的大牛,“你問問他,想要吃點什麼。”
距離最近的一家中國餐館幾乎被整個搬空了,夥計老板連帶老板的老婆姘頭全都忙得屁滾尿流。外賣電話是連續打來的,洛姬第一次叫了兩盒米飯,一個糖醋排骨,一個番茄炒蛋,外加紫菜肉絲湯。東西送去後不到兩分鐘,第二撥電話又打進,這回洛姬要了四盒米飯和八個小炒。等到第六個電話響起,餐館老板不禁開始懷疑,女探長家裡是不是在開什麼派對,於是讓夥計多扛一箱啤酒上去,說清楚是白送。
這一帶街區裡,所有起早摸黑的生意人都受到過洛姬的照顧,餐館老板小小的感恩行徑,自然也是在情理之中。洛姬卻從來冇有收平民好處的習慣,正打算讓那夥計把酒搬回去,就看到踞在餐桌邊狼吞虎咽的大牛衝了過來。
本來就已經在看著滿桌滿地的空飯盒發楞的夥計,在大牛接連灌下幾瓶啤酒以後,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在餐飲行當裡,很少能找出酒量差的人來,令他吃驚的並不是這番豪飲,而是大牛可怕的胃口——那麼多飯菜塞下去以後,他的腸胃裡居然還有地方裝得下酒,居然還不會撐爆,難道這個人真的是天吃星轉世?
打發走了呆若木雞的小夥計,洛姬笑吟吟地坐在了大牛身邊。而這滿臉粘著飯粒的虎狼漢子,似乎也對自己的食量有些赧然,拽過一盒吃掉大半的青椒肉片,遞到了女探長麵前。
“我不餓,謝謝你。”洛姬拿起餐巾,一邊替他擦去臉上的東西,一邊柔聲問,“你為什麼來哥倫比亞?”
老鴇這一次很乖覺,冇等吩咐,就操著生硬之極的國語轉述起來。大牛扒下最後一盒飯,拍了拍肚子,從自己找上江城黑道大哥說起,一直講到受其指點,最終聯係上福建蛇頭,偷渡來了哥倫比亞。流浪到卡利後,救下洛姬則純屬巧合,在人群中東躥西跑到處找東西吃的瞎狗,實在要算是大大的功臣。
“那個老大一定要我替他打一次架,才肯幫我。還好,後來冇能打起來,我去的時候,對方都跑了。”大牛到現在都還不明白,那天自己剛一出現在江城建築工地上,對麵幾百個戴著白手套、拎著砍刀的混混為什麼都像見了鬼似的,轉眼間退得一乾二淨。
“她問你為什麼來哥倫比亞?”老鴇第二次問重點,冇敢把不耐煩表現出來。
“哦,我來找人。”大牛撓了撓腦袋,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一張掃描圖片。那是幾個大學生替他從電腦上拷下來的,不算很清晰,但洛姬卻還是在第一眼瞥見的時候,就霍地站起了身。
“你在找他?”洛姬看了看時間,打開電視,銀河拳賽八進四的現場直播畫麵跳了出來。
三男一女四名拳手正在對峙,這是場多人混戰,奠定最終四強的又一輪交叉賽事。大牛瞪著其中一名頭戴麵具的男子,又望向手裡圖片上完全同樣的形象,喉中咯咯作響,整個人劇烈地發起抖來。
看著他的反應,洛姬無聲微笑。
這不能不算是個極大的驚喜,從帶他回來時起,女探長就盤算好了許多東西。之所以會讓一個隻接觸過中國**的本地老鴇,來擔當翻譯,是因為她必須杜絕某些不必要的外來因素,把這巨人從自己身邊奪走。
絕不能讓他在現階段接觸到任何同胞,洛姬很清楚這一點。一頭來自中國大陸的龐然巨獸,無疑是這個甘蔗節,上蒼賜給自己最好的臂助。
“我知道他在哪個城市,我可以幫你。”洛姬緩慢地說,“但之前我得清楚,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誰!”大牛用力捶打著腦袋,額頭上青筋暴起,“我來找他,是想讓他告訴我,我是誰。”
這簡直是洛姬一生當中聽過的最混帳的回答,但她還是笑笑,輕描淡寫地說:“彆急,慢慢想,以後時間還長......”
“不,我現在就得找到他。”大牛像座山一般站起,指著那名女拳手,“她站的位置很古怪,她馬上就會對他下手了!”
“誰對誰下手?”洛姬吃了一驚,卻看不出什麼。畫麵上四個人站立的姿勢都不同,卻都像是蓄足了勢的豹子,彼此之間保持的距離,最少也在三米以上。
那唯一的女拳手不是彆人,正是莫愁。
四海會的大小姐居然也參加了這次銀河拳賽,當初著實出乎了她的意料,但無論從哪個方麵來看,莫愁似乎都冇有理由對付林震南——四海會這樣實力雄厚的華裔黑幫,又怎麼會真的把拳賽勝負當成第一目標?
“我暫時聯係不到他,但你也不用擔心。”洛姬注視著屏幕裡的情形,隨口安慰,“他們應該算是朋友,她不會傷害他。”
“你不明白的,你不明白的......”大牛打著顫,良久以後,才抱起吃飽後趴在沙發上酣睡的瞎狗,低聲說,“我覺得,把它弄成這個樣子的人,也可能是它以前的朋友。”(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