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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

2025-05-14 作者: 麵條2008

天邊的一抹微亮,伴隨著清晨鵝毛般的大雪,帶走了動蕩而漫長的一夜。【全文字閱讀】

新的一天開始了。

昨夜京城內全城戒嚴,步兵統領衙門的人如臨大敵,連帶著城外響了大半夜的槍炮聲,讓整個京城都陷入一種莫名的恐慌中。京城是什麼地方啊?天子腳下,朝廷中樞,京城要是亂了,全天下都得亂了,就算是普通百姓都明白這一點,鬨出這麼大的動靜,是有人造反,還是洋人打進來了?

一大清早,便有人急不可待的推開家門,然而印入眼簾的除了一片白茫茫的大雪外,便是滿大街背著洋槍的淮軍官兵,在京城各處設防盤查。而往日在街頭巡邏的步兵統領衙門的官兵,這會兒據說都被換了下來,躲在大營裡麵烤火玩牌九。

李鴻章的淮軍入京了!這個驚人的消息迅在京城內傳了開去。天子腳下的百姓畢竟和朝廷離的最近,多多少少也嗅出了一些不同尋常的味道,紛紛猜測朝廷中莫非出了什麼變故。

緊接著,讓人目眩神迷的消息便一個接一個的傳來。昨夜,豐台大營鬨餉嘩變,被陸軍學校的六百多學員輕輕鬆鬆的就給撲滅了。豐台大營死傷兩千多人,潰不成軍。

軍機大臣孫毓汶、剛毅被太後罷免了軍機大臣的職務,取而代之的是慶王奕劻和戶部尚書翁同龢。

街頭巷尾,傳言四起,卻又像是霧裡看花一般,半分也看不明白。朝廷真的出大事了,可是到底是什麼事情會讓朝局如此震動,連帶著兩個軍機都被免了職,還引得李鴻章的淮軍晝夜兼程從津門趕了過來?

京城賢良寺內,黎明時分匆匆進京的李鴻章,正帶著些深深的疲憊靠在椅子上,一旁的張佩綸依著李鴻章的習慣,精心調製好一杯法國波旁咖啡,恭謹的遞到李鴻章手中。

宮裡已經**話來了,昨夜太後老佛爺熬了一夜,身子骨有些受不了了,這會兒正在頤和園樂壽堂裡休息,讓李鴻章午後再進園子裡問安。

太後冇有立即召見,李鴻章便明白事態已經得到了控製,並非像召他入京的密旨裡那般十萬火急了。無事自然最好,但是一夜之間,朝廷中便生如此重大人事變動,還有陸軍學校平息豐台大營嘩變的事情,這其中的種種厲害糾葛,由不得老於朝局的李鴻章不懸著一顆心。

“看京城內地情形。豐台大營鬨餉嘩變地事態已經平息下來。中堂大人如此憂心忡忡。莫非朝廷中地這些變故還隱藏著什麼文章?”這番星夜入京。可入得京城內卻又是波瀾不驚。淮軍除了幫步兵統領衙門維持一下京城內地治安。半分事情也冇有。饒是精明地張佩綸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平息?……”李鴻章偏著頭看了一眼張佩綸。入自己地幕府已經有幾年了。較之以前張佩綸老成練達了許多。也不像過去做清流時地滿身都是讀書人那份迂腐氣了。可對朝局政爭終究還是欠了些火候。

“幼樵啊。你來說說看。孫毓汶、剛毅因何獲罪。被太後罷免了軍機大臣地職務啊?”

“當然是豐台大營鬨餉嘩變一事。身為軍機大臣。不能未雨綢繆為朝廷分憂。釀成如此大變。自然惹得太後震怒……”張佩綸麵露不解地神情。

“是。然而也不是。”李鴻章輕輕一笑。又問道。“那你再說說看。太後為何忽然調淮軍入京啊?”

張佩綸略一思忖。接口答道。“幼樵以為當是和豐台大營鬨餉嘩變有關。太後擔心京城內地步兵統領衙門控製不住局麵。太後地旨意上不是也這樣說地嗎。豐台大營嘩變一觸即。恐有人心懷不臣之心。所以掉淮軍來彈壓局麵。穩住京城內地局勢。”

“豐台大營嘩變?”李鴻章冷冷的一哼,“何為不臣之心?不臣之心就是謀反,就憑豐台大營那些冇有銀子便鬨餉生事的家夥,借他們一萬個膽子也不敢。他們想謀反,謀誰的反啊?”

太後的密旨張佩綸並未見到,隻是聽李鴻章轉述了其中的意思,內心深處並未多想,當時心中還多少有一些天下隻有淮軍能擔當大任的念想。此刻聽李鴻章這麼一剖析,心中不由得也是一沉。

有人?這個人是………再一聯想到昨夜平息豐台大營嘩變的,是皇上一手新建的陸軍學校,張佩綸陡然打了個冷戰,麵露驚惶之色。“難道太後疑心……”

後麵的話他不敢說出來,然而李鴻章此時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平靜的點了點頭。

帝後之爭,從皇上親政開始,這便是李鴻章心中最大的憂慮。朝局不同於一家子鬨家務,大不了把家一分一拍兩散。如今外有洋人的虎視眈眈,於內則是積弊叢生,衰弱而不自知。這樣的時候,朝局不能亂,也不敢亂。然則時至今日,朝局終究還是露出了一絲亂象,更或者是一絲異象。

太後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以退為進,穩住大局。然而皇上的意思呢?如此大動乾戈,難道僅僅是想將孫毓汶、剛毅等人踢出局?正是這一絲把握不住的異象,讓此時的李鴻章憂心不已。

“中堂大人,幼樵還是有些不明白,太後接連罷免孫毓汶和剛毅,這兩人一向都是太後的心腹重臣,如此這般,難道是說帝後之間的這盤棋,皇上已經占據了上風?”張佩綸忍不住問道。

“這盤棋才剛落子,何談勝負二字。照我看來,太後冇有贏,皇上也冇有輸。可惜了,這盤好局,我李鴻章終究還是想躲也冇有躲過,逼迫著要躬身入局了……”

“中堂大人此話何意啊?朝廷今日不是已經下了旨意,三日後,淮軍開拔回津門嗎?到時候中堂大人一抬腿回北洋,朝廷中的事情於我們何乾?”

“我不回去,太後和皇上都不會放我在這個時候離開的。”李鴻章不覺悵然的歎了口氣,望著屋外白茫茫的大雪長歎一聲,“樹欲靜而風不止啊……”

………

這一夜是如此的漫長,直到慈禧猝然出手,接連頒下幾道旨意,才似乎讓人看到了這個動蕩不安的夜晚即將過去的征兆。然而從走進這個夜晚開始,光緒就冇有想過要去結束,因為慈禧還冇有看明白光緒究竟想要什麼,而慈禧的心思,光緒卻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事態的急轉而下,逼迫著慈禧必須做出抉擇。這次慈禧表麵上罷免了孫毓汶和剛毅軍機大臣的職務,其實為的正是保全孫毓汶和剛毅。讓托合泰將舒穆祿、黃姚等人就地問斬,而冇有徹查此事,也是這個意思。向慈禧密奏光緒將奪取豐台大營兵權,包圍頤和園的就是孫毓汶,這件事情一旦查下去,必定牽連出孫毓汶和剛毅,光緒身後,多少還有誌銳等帝黨一係的清流,到時候舉國震動朝野物議,那就不是罷免軍機大臣那麼簡單的事情了。

所以光緒是料定慈禧不敢查也不能查,才在之前便讓杜懷川拔除陸軍學校裡孫毓汶的眼線,連孫毓汶都冇有查,陸軍學校的事情慈禧自然也冇有辦法去查。

至於拔擢翁同龢進軍機,光緒起初也是有些意外。過後細細一想便恍然了,看起來是對自己的安撫,其實卻是因為翁同龢和李鴻章是死對頭,這一手棋是不經意間便將李鴻章放到了光緒的對麵。再加上一個奕劻,朝廷的格局並冇有多大的變化,慈禧依然穩穩的把持著朝局。

三日後,匆匆入京的淮軍又匆匆離開京城回到了津門,果如李鴻章所想,太後和皇上都囑咐軍機處將他留了下來,表麵上是因為李鴻章車馬勞頓,朝廷以示勉勵慰問之意,實則卻是豐台大營嘩變後,朝局由此引出的諸多變數中,讓滿朝大臣爭論不休的一份折子。

這份折子,正是兵部侍郎、陸軍學校總辦陳卓所上。

此次陳卓率領陸軍學校學員一舉平息豐台大營嘩變,除了讓朝野內外震動不已外,也讓慈禧讚賞不已。第二日便讓軍機處擬旨,原軍機大臣孫毓汶所奏,調陳卓整頓吉林練軍一事毋庸再議,著即授陳卓欽差大臣關防,以兵部侍郎身份整頓豐台大營。

然而朝廷的旨意剛下,陳卓便向朝廷上了份折子,《恭請裁撤豐台大營編練新軍折》,力陳豐台大營兵驕將惰因循疲頑營務糜爛,更兼動輒以鬨餉嘩變威脅朝廷,已成朝廷心腹之患,非裁撤豐台大營編練新軍不足以穩定京畿。

此折一上,朝野震動。

豐台大營鬨餉嘩變確是事實,又加之在嘩變中遭到重創,從上到下軍心渙散,確實已經不堪敷用。然而在京畿重地編練新軍,乃大清建國以來未有之事,更何況上這份折子的是皇上的心腹陳卓,其中的意思頗讓人耐人尋味。

慈禧和光緒留住李鴻章,便有垂詢之意。李鴻章久曆軍務,又是朝廷重臣,這樣的事情朝廷自然要征詢他的意思。

然而就在滿朝大臣彷徨顧盼的時候,李鴻章卻是終於看清楚了這盤棋背後的文章。連日來的疑惑頓去,憂慮卻更深了一層。

這盤棋下到這裡,局麵已經明朗了。豐台大營鬨餉嘩變,孫毓汶等人想借機剪除皇上羽翼,恭請太後訓政,而皇上卻抓住這個機會,重創豐台大營,所為的正是今日編練新軍。

一旦皇上兵權在手,又是京畿重地……一年前李鴻章還不會有如此的想法,但是今時不同往日,如今皇上的心計和手段絕非尋常人可以揣度的,想到此就連李鴻章也不禁心中一震,這盤棋太深了。

光緒十七年十二月二日,太後皇上在樂壽堂內,傳見世鐸等全部軍機大臣,並將李鴻章和陳卓也召了進來,商議編練新軍一事。

去年在賢良寺,陳卓就向李鴻章上過一個興武備,建新軍的條陳,當時李鴻章並不以為然,想來不過是個讀過幾年洋墨水的狂生,隻是按照皇上的意思,將陳卓安置在了北洋武備學堂,卻萬萬冇有想到,才一年的光景,陳卓居然做出了這樣一番局麵,新建陸軍學校,平息豐台大營嘩變,此時更是不顧朝廷猜疑,上折恭請編練新軍。

“陳卓,折子是你上的,還是你先說說吧。”見眾人都悶聲不響,誰也不敢先說話,慈禧壓住心頭的煩悶對陳卓說道。

陳卓此舉,大大出乎慈禧的意料。這次平息豐台大營嘩變,陳卓冇有讓陸軍學校的學員踏進豐台大營半步,平息嘩變後又馬上進宮稟明原委,並非像孫毓汶所說的有奪取豐台大營兵權的情狀,這一點,慈禧心中是很滿意的。然而冇有想到,陳卓會忽然上折子恭請朝廷裁撤豐台大營,編練新軍。這到底是皇上的意思,還是陳卓自己的想法?

“啟稟太後,微臣以為豐台大營已經糜爛不堪,這次又以鬨餉嘩變威脅朝廷,倘若不裁撤,天下八旗、綠營紛紛效仿,朝廷何以處置,這是其一。其二,京畿重地,冇有一支可以倚重的軍隊,一旦有變,後果不堪設想。其三,朝廷目下的局麵,外重而內輕,豐台大營嘩變,京城內外無兵可調,朝廷隻能匆忙調動淮軍趕來平息嘩變。微臣以為,長此以往,恐非朝廷之幸……”

刹那間,樂壽堂內死一般的靜默。

李鴻章的喉頭一動,心中驀得吸了口冷氣。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這棋局竟然還是衝著北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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