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七十三章
實細細想來, 許多地方都曾顯露征兆。
例如謝鏡辭心高氣傲,對於絕大多數搭訕都一概回絕,至於成婚一事, 更是未做考量。
但她卻答應了與裴渡的訂婚。
又比如當初進入歸元仙府, 她與裴渡被困於成婚的幻境,為了讓幻境相信二人情投意合,謝鏡辭曾對他說一段傾吐愛慕之意的話。
那番話未曾經思考,便被一氣嗬成地吐露而。當時連謝鏡辭己都倍詫異,為何能說得那般順暢,仿佛一言一語並非虛構,而是早就被刻在心頭。
雖然不太情願承認, 但以如今的境況看來,十有八九是真情流露。
真情流露。
這四個字像團火, 冷不丁灼在她胸口,讓整具身體都急劇升溫。
不得不親眼見到跟前的景象, 這件事已經足夠叫人麵紅耳赤,更要命的是,裴渡身為另一名當事人,正直挺挺站在她身旁。
謝鏡辭內心化成一隻瘋狂的尖叫雞。
這也太、太太太羞恥了吧!
在聲蔓延的沉默裡,她強裝鎮定,抬眼迅速瞧一裴渡。
入眼是少年人棱角分明的頜,微抿的、被血染作嫣紅的薄唇,往上, 便是一片落霞般的緋色。
裴渡的臉, 可能比她還要紅。
——但她完全覺得有被安慰到!甚至更加不意思了是怎麼回事!
記憶還完。
謝鏡辭隻想嗚嗚嗚縮成一團,順便也讓裴渡閉上眼睛,不要看。
少年察覺到她悄然的視線, 似是有慌亂,也倉促投來一目光。
他的瞳孔澄澈懵懂,映了淺淺的、如星火躍動的光,叫人想起清晨林間的鹿。眼神在半空短暫相交,謝鏡辭腦袋又是一熱,做賊心虛般扭頭去。
緊隨後,便是神識一晃,身邊景象換了模樣。
這是另一段記憶。
謝鏡辭不太敢繼續往看,抬手摸了把臉頰,果然滾燙。
蜿蜒如蛇行的九曲回廊不見蹤跡,眼前浮現一片蒼翠竹林。
此時正值傍晚,幾個年紀尚的女孩並肩而行,忽有劍風掠,吹動枝葉窸窣。
但見竹樹環合,在遠處欲滴的翠色裡,白衣少年持劍而起,斬斷突襲的幻影。他不揮劍了多久,身法已顯許疲態,劍光卻仍舊淩厲,冷如寒霜。
“是們上回遇到的裴公子。”
孟汀循著風聲望去,拿胳膊碰了碰謝鏡辭:“這個時候還在練劍,他也太拚了吧。”
“裴風南應該教給了他不少東西。”
另一名師姐抬眼張望,刻意壓低聲音:“這位公子看上去溫溫和和的,似乎很說話,但聽說,實他跟誰都不親近,整天待在劍閣和竹林練劍。”
有人笑了聲:“這麼努,是不是想奪一奪學宮第一?辭辭,你可得當心了。”
裴渡離得遠,又全身心落在劍上,並未發覺她們的身影。
年輕的姑娘不淡淡瞥他一眼,答得懶散:“他劍意還不錯。”
若是旁人,她來都懶得搭腔。
孟汀笑得更歡:“哦——是挺不錯的。”
想來謝鏡辭並有將他忘記。
她不是會對誰一見鐘情的格,在學宮與裴渡重逢,心中的驚訝占了絕大多數,除此之外,便是對於他實突飛猛進的傾佩與尊重。
或許還有一點點彆的什麼情愫。
在一行人匆匆離去的時候,雖然動作微,但謝鏡辭還是一眼就捕捉到了貓膩。
年幼的她麵表情,冷得像塊鐵,臨走之際,目光卻悄然一晃,不動聲色地,望了望遠處那抹雪白的影子。
謝鏡辭隻想以手掩麵。
身側的裴渡半晌有聲音。
畫麵又是一變,來到學宮年末大比。
大比采用一對一淘汰賽製,論刀修劍修法修醫修,抽到了對手就打,贏了上,輸了便。形形色色的修士鬥來鬥去,臨近最後,隻剩她和裴渡。
謝鏡辭練刀多年,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學宮遙遙領的第一。裴渡雖然天賦人、日日都在苦修,但由於學劍不幾年,不意外落了風。
在這一戰打得酣暢淋漓。
他的悟與劍意皆是絕佳,麵對謝鏡辭勢不可擋的威壓,非但有露怯,反而攻勢更穩。刀光劍影彼此交錯,疾風如刃,竟生生斬斷了比武台邊緣的一根石柱。
最終裴渡竭落敗,大比宣告落幕。
謝鏡辭的親友團一個接著一個,端茶送水噓寒問暖,她應付得暈頭轉向,目光不經意往外一瞟,徑直撞入一雙漂亮的鳳眸。
少年劍修手裡緊緊握著長劍,孑然一身站在角落。
她身邊是溫暖和煦的陽光,以及吵吵嚷嚷、經常會被嫌煩的一大家子親友,他卻置身於石柱投的濃鬱陰影,孤零零的,麵目有模糊。
裴渡居然在看她。
他料到謝鏡辭竟會回望,耳朵兀地通紅,目光忽閃一,狼狽地彎了彎嘴角。
這個笑容極為生澀,帶了倉惶措的赧然。雖然立在陰影之,但當狹長的鳳眼輕輕一彎,笑意攜了微光,仿佛能眼睛裡溢來。
不怪當初的謝鏡辭息,臉頰頃刻之間就變得滾燙。
這抹笑溫柔得像水,即便是此時此刻的她,心口也還是不由主地咚咚一跳,像被什麼東西戳中一樣。
回憶裡的姑娘板著臉,彆扭地移開視線。
謝鏡辭絕望地想,她完蛋了。
當天夜裡,稚氣尚存的女孩趴在書桌上奮筆疾書。
謝鏡辭心生奇,上前一看,才發覺那是一本日記。
日記已經寫了很久,往前看去,居然大多都在寫裴渡。
裴渡心不能閱覽女子書冊,很識趣地站在一側,並未上前。
還他上前。
謝鏡辭看著白紙黑字,意識眼前發黑,腦子裡嗡嗡不止。
[今天居然見到了曾有一麵之緣的人。
他看上去變了很多,差點認來。本來想打個招呼,但他一句話都對說……應該是不記得了吧?畢竟隻見一次麵。
原來他就是近日傳得風風火火的裴家養子,能在短短幾年間讓修為精進至此,也不裴風南那個老古董用了什麼法子。
有機會的話,說不定能和他比上一比。]
謝鏡辭一邊看一邊暗暗腹誹,隻不是“曾有一麵之緣的人”,居然能讓你費這麼多篇幅去寫嗎?
明明另外幾天,都是用狗刨一樣的字體在寫[今天和孟汀吃了烤鴨],或是[與周師兄比試,險勝]。
她心裡咕嚕嚕吐泡泡,繼續往看。
[在竹林見到裴渡練劍,他應該快要築基。
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他分明還隻是個什麼修為的凡人,這種進階速度真是不可思議。
他雖修為不高,劍法倒是用得漂亮,早就聽聞他在劍頗有天賦,果真不假。
不師姐說,他一直獨來獨往,孤零零的。
要不要試著——]
最後那句話被情抹掉,隻剩幾個墨團。
緊接著來到今日的內容。
謝鏡辭低頭一望,耳朵轟轟地發熱。
女孩字跡潦草,最初還在嘗試一板一眼地寫:
[學宮大比戰勝裴渡,奪得魁首。
他朝笑了一。]
這句話被一條線橫穿而,想必是姑娘想將它劃去,卻又中途停了動作,筆尖堪堪頓在半空。
謝鏡辭看見她的耳朵有紅。
狼毫筆度落,落筆不成字,而是畫了朵醜醜的簡陋花。
不消多時,姑娘就在整張紙上畫了滿滿一頁的花和波浪線,不時用抿唇,擋嘴邊揚起的笑。
最後的幾個字藏在波浪線裡,因為太微,必須細細去看才能認清:[有點可愛可愛可愛可愛。他還有酒窩!可愛可愛可愛。]
救了。
謝鏡辭脊背冰涼,隻想就此融進空氣,四大皆空。
裴渡雖然看不見日記的內容,但能清清楚楚瞥見她嘴角的弧度。他何聰明,定是猜了讓女孩發笑的緣由,長睫一顫。
畫麵又是一轉,來到某日的學宮。
學宮有靈相護,向來天高氣爽、祥雲罩頂,日光緩緩落在長廊,映少年修士們來去匆匆的影子。
孟汀走得悠閒,四張望間,戳了戳謝鏡辭手臂:“奇怪,那裡怎麼圍了那麼多人?那間像是……劍修的課室?”
謝鏡辭兀地抬頭。
人群熙攘,穿人與人之間的縫隙,她得以見到室內景象。
裴渡與四個年輕修士彼此對立,少有地蹙了眉頭。
雙方之間的氛圍劍拔弩張,他孤身一人,竟未顯絲毫弱勢,雙目微沉,脊背挺拔如竹。
“裴公子把的玉雪翡翠撞落在地,如今碎成這副模樣,想要怎麼賠償?”
中一人環抱雙臂,看戲似的發冷笑,說到這裡,陡然拔高嗓門:“哦——差點忘了,公子鄉來,恐怕聽說玉雪翡翠的名頭。一萬靈石,你有還是有?”
他身旁幾人發哄笑。
裴渡麵色不改,並未生慍怒的神色,嗓音有啞:“未曾碰那翡翠,分明是你行將它摔。”
“行將它摔?”
那人冷哼:“公子為了避開這一萬靈石,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摔它圖什麼?你問問在場這麼多人,誰信?”
“那是公孫家的人。”
孟汀把嗓音壓低,露有擔憂的神色:“早就聽說這人壞主意多,經常變著花樣欺壓後輩……裴渡橫空世,奪了他的名次,這絕對是明晃晃的報複。”
然而裴渡辯駁。
現場尋不到對他有利的線索,周圍那麼多旁觀的人,也誰願意為了區區一個養子,得罪鼎鼎大名的公孫家族。
少年長身玉立,徒勞握緊右拳,單薄的影子被日光拉長,刺穿人潮,伶伶立在一邊。
他不願拔劍鬨事,也不會說重話,隻能執拗著正色解釋,又呆又固執。
孟汀一句話剛剛說完,便陡然睜大眼睛:“辭辭!你乾什麼!”
——謝鏡辭沉著臉,一步步穿間隙上前。
看熱鬨的人不少,像她這般聲的,卻是頭一個:“不巧,不但相信,還親眼見到這位友行摔了玉雪翡翠。”
既然這人不講理信口胡謅,謝鏡辭也就必要句句屬實。
要打敗陰謀,隻能通更加不要臉的詭計,她懂。
“親眼見到?”
半路殺一個程咬金,公孫論如何也想不到。謝鏡辭擺明了是要來砸場子,他強忍心頭怒火,勉強勾了唇:“謝姐之前在這邊吧?你又是如何見到的?”
“在不在長廊閒逛,友理應不吧?莫非你在課室端端呆著,還要時不時做賊心虛,去看看外麵有有人?”
公孫被懟得一哽,又聽她繼續:“玉雪翡翠脆弱易碎,若要將掛在腰間,往往會配上雪蠶絲——據你所說,裴渡將翡翠撞落在地,難友用的不是雪蠶絲,而是頭發絲?”
人群裡不是誰發噗嗤一聲笑。
謝鏡辭眉頭一挑,視線隱隱帶了挑釁,冷冷盯著他瞧。
“來這裡閒逛?”
公孫心翡翠一事法辯駁,隻得尋了另一處角度入手:“謝姐用刀,來們劍修的地盤做什麼?”
學宮不是他的老巢,她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哪裡輪得上這人來管。
——雖然不得不承認,謝鏡辭之所以假借閒逛為名,意來這邊晃悠,的的確確彆有用心。
裴渡在學宮有倚仗,她心裡一急,本想說庇護他的話,舌頭卻猛地打滑,意識開口:“裴渡是弟,由罩著。有問題嗎?”
謝鏡辭:……
透姑娘茫然的雙眼,仿佛能聽見她心裡的聲音:這個白癡在講什麼?
更叫人傷心的還在後頭。
裴渡怔怔立在原地,等終於反應來,慢吞吞了句:“多謝……謝、謝大哥。”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這短短的一句話,她需要用一生去治愈。
當時的謝鏡辭少女心受創,看不見身後那人的表情。
透裴渡茫然的雙眼,仿佛也能聽見他心裡的聲音:這個蠢貨在說什麼?
公孫討趣,繼續找麻煩。謝鏡辭神色受傷,施施然了課室。
“辭辭。”
孟汀拍一拍她肩頭:“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你已經很不錯了。”
姑娘失魂落魄像個鬼,猛地扭頭看她:“他叫‘大哥’?大哥?看上去有那麼——那麼剽悍嗎?”
孟汀趕緊搖頭:“往處想,他不排斥做你弟啊。而且‘大哥’算什麼,很有江湖風範嘛!叫你‘大姐’就不錯了。”
大哥的確比大姐點。
眾所周,“大姐”相當於“大娘”的一種雅稱。大哥歹還算是同一個輩分,碰上誰都能叫,一聲“大姐”叫來,畫風立馬變成禁斷的忘年之交。
走在學宮裡,謝鏡辭有氣:“現在的樣子是不是挺差勁?”
“像一隻發了瘋的大母獅。”
孟汀很誠實:“或是一顆在油鍋裡掙紮的炸湯圓。”
謝鏡辭如同垂死掙紮的魚,惱羞成怒,一蹦蹦三尺高。
記憶之外,謝鏡辭以手掩麵,裴渡臉上的紅潮始至終退。
“謝姐。”
他解釋得吃:“那是一時心急。”
當時謝姐人群裡走來,徑直擋在他麵前,裴渡隻覺得像在做夢。
腦子和心裡全是一團漿糊,迷迷糊糊聽她說了個弟,他心口砰砰直跳,意識順著謝姐的意思聲。
在凡人界的江湖裡,與弟相對的,往往是“大哥”。裴渡想太多,稀裡糊塗就開了口。
話語說完的那一刻,他隻想謝姐眼前徹底消失。
謝鏡辭內心受挫,也敢去和裴渡套近乎,在日記本上提筆狂書:
[收為弟這種做法,怎麼想都不是正常的搭訕方式吧!是英雄救美,不是兄弟結義啊啊啊!怎麼會變成這樣!]
緊接著畫麵轉。
這次的背影總算不是學宮,邪氣陰冷,蔓延如霧,放眼望去,整個空間都是幽謐瘮人的暗色。
孟汀曾對她說起,在由學宮主導的玄月地宮探秘裡,謝鏡辭曾遭人坑害,誤入荒塚。當時千鈞一發之際,是裴渡及時趕到,與她聯手相抗,才終於擊退邪魔。
如今展開的畫麵,應該就是荒塚之中。
玄月地宮森寒潮濕、不見天日,因廢棄多年,曾經又是邪修聚集的地盤,邪氣經久不散,濃鬱非常。
荒塚作為地宮禁地,更是詭譎幽深。
此地藏於深深地,立了幾座不名姓的墳塚,被綠苔全然吞。四周不見陽光,唯有幾團鬼火懸在半空,散發淡淡幽藍。
記憶裡的姑娘四張望,手裡握著筆直的長刀。鬼哭似是察覺到逐漸靠近的殺氣,嗡然作響。
她踩到什麼東西,垂眸一看,竟是幾塊淩亂散開的骨骼。
正是在低頭的瞬間,謝鏡辭耳邊襲來一冷風。
置身於靜謐地底,邪魔的呼嘯便顯得格外刺耳。她反應極快,抬手拔刀去擋,雖然擋了絕大多數,卻還是被洶洶邪氣擊中胸口,後退一步。
口被人做了手腳,辦法荒塚之內打開。
她明白這是一場計謀,卻為時已晚,倘若當真死在邪魔手裡,所有秘辛都會同她一起埋葬。
少女隻能咬牙去拚。
這隻潛伏在荒塚的邪魔不沉眠了多久,甫一現身,空氣裡就彌漫起腐肉生臭的味。
它身形不大,行蹤莫測,應該是由邪修們不甘的怨念所化,凝成一具漆黑骷髏,所之處腥風陣陣,讓她不由皺眉。
一個邪魔便已難以應付,謝鏡辭剛要拔刀迎敵,卻聽見角落裡響起一哢擦響聲。
受到邪魔召,沉眠於荒塚的屍體皆被賦予了邪氣,儘數攻向她這個唯一的活人。
彼時的謝鏡辭初茅廬,哪曾遇見這般景象,一隻兩隻倒還,然而墳墓裡的、角落裡的骨架一個接一個冒來,在屍山血海裡,她連立足的地方都不剩。
刀光斬斷連綿不絕的屍潮,邪魔本體更是四處飛竄。謝鏡辭應付得一個頭兩個大,本以為即將葬身於此,在上躍動的鬼火磷光裡,突然察覺口一動。
裴渡進來的時候,披了層薄薄軟軟的長明燈燈光。
一個人難以抵抗的局麵,若能變成兩個人,難度就降低不少。
他看謝鏡辭陷入苦戰,有多言,拔了劍朝她步步靠近。與鬼哭猩紅的殺氣不同,屬於少年人的劍意澄澈明朗、燦白如雪光,刀劍交織的刹那,一暗一明,爆開漣漪般不斷擴散的靈。
以一敵多,最忌身後遭到偷襲。
一旦把後背交付給他人,異於彼此握住了對方的命脈。他們不甚熟識,甚至講太多的話,此刻卻展現驚人的默契,將屍潮步步擊潰。
邪魔亦是所遁形,在四麵八方環繞的靈裡,發最後一聲嘶啞咆哮。
謝鏡辭心口一動,意識到不妙。
在同一時間,她終於聽見裴渡的嗓音:“謝姐!”
一聲轟隆爆響。
邪魔落敗,爆體身亡。四溢的邪氣瞬間充滿每個角落,少女怔然立在原地,鼻尖縈繞著清新的樹木香。
在邪氣湧來之際,裴渡擋在了她身前。
萬幸他受到多麼嚴重的波及——
謝鏡辭反應及時,在他靠近的刹那調動全部靈,渾然護在裴渡身後。
她的靈所剩不多,雖然充當了護盾的角色,卻辦法阻止所有奔湧的邪氣。裴渡不可避免受了傷,暫時失去神智,被她笨拙接住。
記憶之外,謝鏡辭眼睜睜看著當初的己把裴渡扶荒塚,在玄月地宮發了個求助信號。
直覺告訴她,接來的畫麵,很危險。
死裡逃生的少女累極,長長了口氣,徑直坐在宮牆的角落,須臾之後,把視線一偏。
不不。
謝鏡辭心中警鈴大作,不敢繼續往看。
地宮裡亮著長明燈,燈火葳蕤,不甚明晰,朦朦朧朧地,照亮她身旁少年的側臉。
這是她頭一回如此貼近地、仔仔細細地觀察裴渡。
姑娘目光直白,在靜謐的空氣裡有如實體,不怎地,突然嘴角溢一抹笑,遲疑片刻後,慢慢伸右手。
她的指尖瑩白圓潤,很輕,恍如一刹那的蜻蜓點水,悄悄戳了戳他酒窩所在的地方。
這個觸碰稍縱即逝,謝鏡辭看見她臉上迅速湧起的紅。許是覺得不意思,少女把腦袋兀地埋進膝蓋,胡亂拱來拱去。
救命啊。
像豬拱食。
謝鏡辭:……
謝鏡辭隻覺得渾身都在往外噗嗤噗嗤冒熱氣,幾乎隨時都會兩腳一蹬,變成一隻蜷縮著的通紅軟腳蝦。
這是她嗎?這裡真的是她的記憶嗎?她麵對裴渡怎麼會如此嬌羞——吧即便到了現在,她還是會因為裴渡臉紅,本不改。
她已經不敢去看裴渡了。
被遺忘的記憶逐一鋪開,謝鏡辭腦子裡一團漿糊,混沌之中,忽然想起當初進入歸元仙府,她在幻境裡說的話。
“你日日在不同地方練劍,鮮少能有與相見的時候,便意觀察你前去練劍的時機與規律,刻意同你撞上,佯裝成偶遇,簡單打個招呼。”
原來這段話並非是假。
浮動的記憶裡,少女獨行走在落葉紛飛的後山,模樣慵懶,手裡捧著本書。
實那本書根本就被拿反了。
後山寬廣,她佯裝所事事的模樣繞了一圈又一圈,等終於受到淩厲劍風,立馬低頭盯著書看,直到聽見一聲“謝姐”,才懶洋洋抬頭:“裴公子?巧。”
然後便是簡短的寒暄與彆。
等轉身山,少女眼尾才忍不住彎彎一勾,拿著書轉來轉去,走路像在飛。
“有時學宮領著們前去秘境探險,那麼大的地方,總跟汀說,想要四處走一走,瞧瞧各地機緣。實機緣是假,想找你是真,若能在秘境遇上你,隻需一眼,就能叫覺得高興。”
原來這段話同樣句句屬實。
“辭辭,你以前不是嫌棄秘境兒科,不願進來探秘嗎?”
孟汀累得氣喘籲籲,扶著腰喘氣:“不行了,咱們休息一會兒,這麼多山路,是給人走的地方嗎?”
謝鏡辭遞給她一顆丹丸:“多走走路,強身健體啊。你不是體修嗎?”
“體修才不是像這種修煉方式!——咦,那不是裴公子嗎?”
她的雙眼明顯一亮,竭壓嘴角的弧度,迅速回頭。
這一幕幕畫麵有如當眾處刑,謝鏡辭腦子被燒得發懵,心裡迷迷糊糊,遲遲冒幾個字:對不起,汀。
回憶進展到這裡,畫麵已經在漸漸褪色了。
當神識的光暈越發黯淡,終於來到最後一處記憶。
是在謝府的飯桌。
“裴風南那老頑固,居然向引薦了他的二兒子。”
謝疏喝了口酒:“本以為以他的子,絕不會在意這種事情。不裴鈺急功近利,子聽說不怎麼,要想配辭辭,還差得很遠。”
他身為親爹,理所當然地認為家女兒天第一,哪個臭子都配不上,近年來拒絕的提親多不勝數。
“裴家那幾個孩子……”
雲朝顏說著一頓:“唯有裴渡尚可。當初地宮事變,是他救了你——辭辭還記得麼?”
雖然有記憶,但謝鏡辭能猜到,當時的她定是心如鼓擂:“是還不錯。”
謝疏哈哈笑:“那倘若讓他與你訂婚,你是願或不願?”
不止是記憶裡的姑娘,就連另一側的謝鏡辭本人,也到心口在砰砰狂跳。
她一顆心提到了喉嚨,眼看著坐在桌前的少女擺弄一番筷子,漫不經心地應答:“還……還成吧,應該。”
謝疏與雲朝顏皆是眉頭一挑,紛紛露了然之色。
“那改日同他去說,”謝疏努憋笑,“辭辭,你彆反悔。”
姑娘板著臉,還是不甚在意地低頭。
後來便是例行的回房,鎖門,坐上床頭。
空氣裡是一瞬短暫的靜默。
謝鏡辭看見她的右手一握,緊緊攥住床單。
破案了。
她一直以為,己與裴渡的訂婚是場烏龍,結果卻是謝鏡辭本人的早有預謀、強取豪奪。
坐在床頭的少女終於忍住笑,上撲騰了一會兒,整個人翻到床上,用被子裹成一條蟲。
一條扭來扭去的蟲,臉上帶著春光滿麵的笑,有時實在忍不住,便喉嚨裡發幾聲呼呼的氣音。
謝鏡辭的臉快要熱到爆炸。
這也太丟人了。
記憶裡的她翻滾一會兒,似是想到什麼,騰地坐起身來,翻開桌前的日記。
[心想事成!夢想成真!未婚夫!激動!哦呼!]
她寫到一半,忍激動,又把腦袋埋進手裡撞了撞。
這個動作倏地一停,少女重新抬頭。
[他要是不答應怎麼辦?]
[那就努把!激動!哦呼!]
真是強取豪奪啊。
謝鏡辭當真是眼看,強壓識海裡沸騰的滾燙泡泡,一把捂住裴渡眼睛:“……彆看了。”
有的人活著,她卻已經死了。
記憶到了這裡,便已步入儘頭。
四散的金光悄然散去,化作一顆圓潤光團,睜開眼,兩人又回到了琅琊的密林。
謝鏡辭手鬆,能受到裴渡臉上滾燙的熱度。
他的身子隱隱發顫。
她想接來的說辭,隻覺心亂如麻,怔忪之際,手腕忽然覆了層柔軟的觸。
裴渡握住了她的手,將它輕輕往壓。
他很輕,落在謝鏡辭身上,卻激起一片戰栗的酥麻,她抬了眼正要聲,卻見到一雙通紅的眼瞳。
裴渡定定看著她,鳳眼是綿軟的、微微上挑的弧度,瞳仁漆黑,卻在此刻映了水色,蕩開桃花般的淺紅。
他喉頭微動,嗓音發啞:“謝姐。”
這聲音近乎於沉喃,尾音壓,撩得她心口一沉。
手腕被繼續壓,少年人欺身向前。
他又低低了一遍:“……謝姐。”
謝鏡辭隻覺得耳朵快要化開。
木香越來越近,裴渡覆上她的唇。
這個動作不似親吻,更像是淺啄,幾乎有任何,她唇珠向,來到緊抿的嘴角,以及白皙側頸。
他一點點將她抱緊,指尖輕顫,勾勒她脊背的輪廓,仿佛是為了確認一切並非幻象。
“對不起……來都不。”
這一切都來得猝不及防。
在許許多多孑然一身的日與夜裡,裴渡都是將她作為唯一的信念,一步步往上爬。謝姐能答應同他訂婚,便已是難以想象的喜事,今日所見的一幕幕景象,如同團團簇簇爆開的蜜糖。
他被衝撞得不所措,隻覺眼眶酸澀發燙。
這來都不是一個人的奔赴。
當他竭向謝姐靠近的時候,她也在不為人地、默默然注視著他。
他甚至不敢做這樣的假設。
“謝姐。”
喑啞的少年音繾綣在頸窩,裴渡巴蹭在她肩頭,帶來微弱的癢,還有一滴滾燙的水珠:“……像在做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