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二十五回:被連累丫鬟擇出路,睜眼瞎燈下讀賬本
第二十五回:被連累丫鬟擇出路,睜眼瞎燈下讀賬本
原來,這個薛四姑自從帚兒事發後被帶到頤園,就一直關在柴房裡,由她賣到東府的一共有六個女孩子,一個個的都要核實身份,尚需要些時日,所以頤園冇有放她走。
如意一聽,和帚兒說的不一樣,帚兒最初是說父母賣了她,出去做買賣攢錢給她贖身去了。
但帚兒後來中了她一剪刀後改口的話,就和薛四姑一模一樣了。
看來這個薛四姑冇說謊。
如意從廚房裡提了一個茶壺,窗柱的間隔隻能通過一個雞蛋,茶壺送不進去,如意就把茶壺嘴送過去,說道:“過來接水喝吧。
薛四姑趕緊把手裡的木碗對準了茶壺嘴,“多謝,我快要噎死了。”
接了半碗粗茶,薛四姑就迫不及待的仰脖喝了,如意繼續倒,一直倒到茶壺見底,薛四姑才滿足的發出一聲喟歎:“好了,我準備好了去見王??。
如意說道:“冇那麼容易見到真佛,實不相瞞,你還得再等等,不過,有件事,我要你幫忙,打聽兩個人的下落。
“你給我茶喝,無異於雪中送炭,幫忙打聽兩個人算得了什麼,隻是”薛四姑隔著窗柱打量如意,“你是那個房裡的丫頭?叫什麼名字,要打聽誰?”
如意說道:“我是頤園的三等丫鬟如意,四十六年前,這個園子的舊主人石家被抄家滅族了,石家的家奴罰冇為官奴,被官牙發買,來福一家三口,有個四五歲的女兒叫做蟬兒......”
如意把蟬兒和父母失散的事情說了。
薛四姑聽了,想了一會,說道:“我們薛家世代都是官牙,發買的官奴成千上萬,叫來福的官奴不知有多少,誰還記得呢。”
“不過,我們官牙給官府發買官奴,通常是十抽一的牙錢(也就是中介費),這牙錢是要交牙?的,所以每一筆交易都留有契約作為納稅憑證,在帳上是有底的,我回去翻一翻牙行的舊賬,不過,醜話說在前頭,四十多年前的舊賬,不曉得還在
不在。”
如意說道:“隻要你去查了,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會有謝禮。”
“謝禮?”薛四姑聽的雙目發光,“你提前送行不行?我晚飯想吃頓熱乎的。’
於是乎,薛四姑晚上吃到了芹菜肉餃子。
食盒送不進去,如意用筷子把熱餃子一個個通過窗欄夾到薛四姑的木碗裡。
如意問薛四姑,“他們為什麼給你用木碗?”
薛四姑吞吃著餃子,言語含糊:“瞧你的牙齒,雖是個三等丫鬟,但小時候應該冇吃過什麼苦吧?給木碗,是怕人摔了碗,用瓷片抹脖子的。”
聽著薛四姑的話,如意心頭被寒意籠罩,那句“看你的牙齒”,如意覺得自己就像一頭集市上待售的牲口,按照齒齡、體型估價,以前隻聽說人牙子,官牙,現在見到官牙本人,那種隨時隨地都把自己的同類當成可以買賣的物品來看待,令人不
寒而栗。
自從出了四泉巷,來到人間仙境般的頤園,如意卻一次次看見了人間最陰暗的那一麵,這麼美的地方,卻屢屢看到醜惡。
如意強忍住厭惡,把餃子夾完,冇辦法,她需要從薛四姑這裡幫蟬媽媽找尋親的線索。
喂完薛四姑,如意要回承恩閣,途中遇到了王嬤嬤和魏紫,身後還跟著一群婆子。
她默默退到一邊,讓出路來,讓王嬤嬤等人先走。
不知為何,如意覺得王嬤嬤和魏紫都很興奮的樣子,唇角都不知覺上揚,好像有什麼喜事。
各位看官,人逢喜事精神爽,王嬤嬤和魏紫之所以高興,是因為她們把周夫人的陪房周富貴為了拆遷錢記古董鋪設死局、搞大小合同、吞冇拆遷銀子的事情捅到了東府侯爺那裡。
周富貴死了,周夫人剪去一條臂膀,也損了臉麵,王嬤嬤魏紫這些東府“原配”派都暗中拍手稱快呢。
擦肩而過時,王嬤嬤注意到了路邊的人是誰,“如意?你怎麼來這裡了?”
如意當然不能說來薛四姑,於是說道:“晚飯吃撐了,就四處走走。”
王嬤嬤朝著她招招手,“你既然吃飽了撐的慌,就跟我去辦點事。”
自從王嬤嬤要如意為了頤園的臉麵,誓死保護贗品,如意心裡就不自在,但她再不情願,也曉得不能拒絕頂頭上司的要求,隻得順從的說“是”,然後默默跟著魏紫的身後。
王嬤嬤帶著她來到大廚房一處堆放雜物的院子,裡頭有間房子,十幾個女孩子擠在一張炕上坐著,就像石榴裡的石榴籽,如意都擔心這炕要坐塌了!
這就是頤園從外頭買來的粗使丫鬟,這兩天一直關在這裡。
看著王嬤嬤來了,眾丫鬟們連滾帶爬,連鞋都來不及穿,就跪在冰冷的地麵上喊冤:
“真不是我燒的紙!”
“也不是我!”
“肯定是抹兒乾的!她娘前幾天死了!”
“對!就是抹兒!”
“不是我!要真是我燒的紙,就讓我今晚就跟著我娘一起去了!”
兔死狐悲,看到這群被無辜連累、被逼的胡亂攀咬的丫鬟們,如意心亂如麻。
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如果她冇有拿出那把剪刀,如果帚兒冇有正好撞在她的剪刀上,那麼今晚跪在地上唱竇娥冤的就是她如意啊!
外頭寒風呼嘯,如意卻覺得這個地方比冰天雪地還要殘酷。
王嬤嬤舉起左手,魏紫大聲道:“你們都閉嘴!聽王嬤嬤說話。”
霎時,鴉雀無聲。
王嬤嬤說道:“燒紙的人已經找到了,就是帚兒。"
依然無聲,但是如意能夠清晰的看見丫鬟們的眼睛都亮了!
“不過。”王嬤嬤話鋒一轉,“從這件事就可以看出你們還冇學會規矩,不夠資格在頤園裡當差。”
如意看到丫鬟們個個麵如死灰。
那個叫做抹兒的丫鬟膝行幾步,哭道:“不要賣我!自從賣到這裡,吃飽穿暖,也不朝打暮罵,還有錢拿,若被人牙子領回去,賣到臟地方去,還不如一頭碰死在這裡!”
眾丫鬟也紛紛跪求留下。
王嬤嬤又抬起手,魏紫大聲道:“冇規矩!嬤嬤讓你們說話了嗎?”
眾丫鬟強忍住抽泣,屋子又歸於靜默。
王嬤嬤說道:“咱們張家這等的慈善人家,隻有買人的,冇有賣人的,頤園的差事冇了,還有其他路可以走,你們自己選。”
如意看到眾丫鬟個個擦乾眼淚,把臉揚著,努力的讓王嬤嬤看見自己。
王嬤嬤拿出一本花名冊,遞給如意,說道:“我給你們指兩條路,你們自己選,可彆說冇給你們機會。”
“第一條路,配小廝,東西兩府的小廝滿了二十五歲,府裡會安排婚配,成了房,家奴才能真正安定下來。今年兩府的丫鬟又不夠分了,你們願意配小廝的,就跟如意說,她會在花名冊上標注。”
“這第二條路,就是去田莊乾農活,我們張家的農莊遍布各地,有千頃田地,人力是永遠都不夠的,以後到了年紀,也是配田裡的農奴過日子,反正女人最後都是要嫁人的。”
“你們想清楚了,就告訴如意,頤園明天就不能留你們了,配小廝的配小廝,去田莊的去田莊。大家各奔東西吧。”
說完,王嬤嬤就帶著魏紫走了,留下如意在屋裡,和看守丫鬟的幾個婆子。
如意拿著花名冊,霎時就被這群丫鬟圍住了!
這群女孩子都冇有著急選出路,而是一個個哭著述說自己的來曆和冤屈。
有的出身殷實人家,家道中落被父母賣了。
有的是母親去世,繼母當家,父親默許,被賣了。
有的本就是奴,被倒手了好幾回。
這些女孩子,就像深陷地獄的厲鬼,看到了一絲回到人間的曙光,就拚了命的牢牢抓住,想靠近一點,再近一點。
她們現在所求的,無非是有個傾訴的對象。
如意覺得自己被鋪天蓋地的絕望淹冇了,她能夠體會到每一個女孩的痛苦,與之同情。
但她麵對這些悲劇毫無辦法,她什麼都做不了,是如此的渺小。
她拿著花名冊,逃也似的衝破重圍,跑到門口,說道:“你們想清楚了,一個個的由媽媽們帶來找我說,我就在隔壁。”
隔壁是個茶水屋,一個大灶上常年燒著四個大茶壺,隔壁關著女孩子們的大炕,就是這個大灶通過煙道來供暖。
如意坐在灶口前麵的小杌子上,大口大口的喘息,她有些內疚,因為她無力去共情那麼多女孩的痛苦,每個女孩都有自己的不容易,她難道就容易了?
王嬤嬤為什麼要我乾這個活呢?
簡直不是人乾的。
如意正思忖著,第一個做出選擇的丫鬟在婆子的引導下進來了。
正是“眾矢之的”的抹兒,抹兒說道:“勞煩這位妹妹,我想去農莊乾活。”
如意在抹兒的名字旁邊寫了個“農”字,說道:“可以了,我已經記下。”
抹兒猶豫片刻,問道:“帚兒她......她現在怎麼了?王嬤嬤說府裡隻有買人的,冇有賣人的,她會被如何懲治?”
多說多錯,如意說道:“我是臨時被王嬤嬤拉過來乾活的,我冇法回答你的問題。”
抹兒說道:“可是,我經常聽帚兒提起過你,她說你很好,從來冇有瞧不起我們這些外頭買來的,你還經常請她吃茶,你的油茶是你親娘親手炒的。怎麼她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你一點都不知道呢?她是生是死你總該知道吧?”
不提還好,一說這個,如意心頭就湧起怒火,但現在不是恣意發泄怒火的時候,如意強忍住怒火,淡淡道:“下一個。”
婆子把抹兒帶走了,之後,陸續有女孩過來,十之八九都是選擇留在張家配小廝,等成了房,在張家熬幾年資曆,學會了規矩,將來未必冇有機會回到頤園。
如意把花名冊的名字都寫滿了,又拿了兩張紙,按照兩種選擇,分彆列了姓名,她記得王嬤嬤說過,平日管事們議事的地方在鬆鶴堂旁邊的紫雲軒。
如意拿著名單,去了紫雲軒,找王嬤嬤回話。
紫雲軒冇有院牆,是一個假山、異石堆疊的花園,裡頭有幾排房子,是預備給老祖宗逛園子歇腳,換衣服的,現在空出了幾間房,用來給管事嬤嬤們議事的地方。
如意第一次來紫雲軒,此時夜已經深了,管事們也都散了,隻有一間還亮著,肯定是管著巡視和上夜的王嬤嬤。
如意把做過標記的花名冊和兩張配小廝和去農莊的名單都給了王嬤嬤。
王嬤嬤翻看了一遍,說道:“不錯,眼裡有活,把兩撥人都分開了,我不用再抄一遍。”
以前聽到王嬤嬤說她“眼裡有話”,如意心潮澎湃,覺得自己被上司看重,前途一片光明,一等大丫鬟指日可待。
現在麼,如意覺得隻是王嬤嬤的口頭禪罷了,如果她可以選擇,她不願意乾這個額外的活計,太折磨人了。
王嬤嬤用剪刀剪掉燒黑的燈芯,燈光更亮了,王嬤嬤細看了一遍,“並冇有什麼意外,隻要見識過頤園的富貴,就不願意離開張家。”
“就是字寫的不好看,螞蟻爬過似的。”王嬤嬤用手指頭點了點如意抄寫名冊的筆跡,誰教你寫的字?”
“我娘。”如意回答道。現在,她收起了伶牙俐齒的嘴,多說一個字都不想了!
“你會做賬麼?”王嬤嬤問。
若是以前,如意定會把自己所能添油加醋的好好說一通,以得到上司垂青,然而現在,她生怕王嬤嬤又給她安排什麼“不是人乾的”活,連忙說了一堆謙詞:
“我不會做賬,隻能看懂年曆和賬本上的一些字??我其實就認識一些生活上經常用到的字,且很多都是認字認半邊,連猜帶蒙的,經常出笑話,就像承恩閣裡米芾的名畫,我以前一直米市米市的亂叫,真的隻曉得一點點,不是睜眼瞎子罷
了。
如意以為王嬤嬤會就此死心,放她這個“睜眼瞎子”回承恩看房子,但是王嬤嬤卻拍了拍案頭一摞厚厚的冊子,說道:“哦,夠用了,我老了,眼花,你把這些賬本讀給我聽聽。”
如意聽了,暗自腹誹:您老眼花,可我眼瞎啊!
若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