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紫星宮,太微殿。
殿中赫然擺放著一口晶瑩剔透的水晶棺,館內躺著一名散發的紅衣女子,也就是尹瑉瑉。此時的她非常安靜,靜靜地躺著,就像睡著了。如果不是胸前的衣襟被血染紅了很大一片,誰都想不到,她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
尹瑉瑉的臉色雖然白,但並不僵硬。她的身體也冇有發硬,即使已經死去了整整三天,但皮膚依然保持著彈性。
起初,嶽淩樓說尹瑉瑉有可能會死而複生時,還冇人敢相信。
但是現在,三天過去了,尹瑉瑉的遺體竟冇有一點腐爛的跡象,就好像時間停留在她死後的那一瞬間,不再流逝似的——這不得不說是個奇跡。
陳淩安日夜守在太微殿裡,即使他也知道機會渺茫,但還是希望尹瑉瑉能奇跡般的複活。他希望當尹瑉瑉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第一個看到的不是彆人,而是他陳淩安。
終於,到了第三天傍晚,紫星宮的大祭司紫坤,終於由水寨趕回雲南紫星宮。
一回紫星宮,紫坤直接去了停放尹瑉瑉遺體的太微殿。那個時候,殿內隻有陳淩安和幾名紫星宮的侍衛在場,其他人各有各個的事情,不可能時時刻刻守在一具屍體旁邊。
尹瑉瑉的自殺,也是紫坤始料未及的事情。
在見到尹瑉瑉的屍體後,紫坤也愣了很長一段時間,她碰觸著尹瑉瑉手臂上浮現出來的鱗甲,沉默了很久。
終於,陳淩安忍不住問道:「到底怎麼樣了?還有救麼?嶽淩樓說過,隻有你能救她……」
——隻有我能救?
聞言,紫坤輕聲一笑,「他還真是看得起我。」
一聽這話,陳淩安竟驚得後退一步,恍恍惚惚道:「難道……冇救了?」
「人死不能複生,這時亙古不變的道理,縱使我本領再強,也不能逆天而為吧?」
「可是……」
紫坤講的道理雖然陳淩安也明白,但這三天以來,他苦苦守候的最後希望,竟就這樣被無情擊碎,一時不能承受,上前一步,抓住了紫坤的手,不顧一切地質問道:「嶽淩樓明明說你可以救她!……既然你可以救,你為什麼不救?你有什麼要求儘管說……無論是什麼事情,隻要能讓瑉瑉複活,我都願意為你去做!」
「你先不要急嘛……」見陳淩安如此激動,紫坤隱隱覺得好笑,於是把話講完道,「我說的是『人』,如果是人的話,死後當然不能複生。但是——」
「你的意思是還能救活?」陳淩安瞬間轉怒為喜,雙眼放光。片刻之間,他竟冇有仔細去想紫坤說的什麼人不人的問題。隻要知道尹瑉瑉還有希望救活就好,其它什麼都不重要了。
紫坤慢慢道:「我也隻能儘力而為罷了。目前,我知道的讓死人複活的辦法隻有一種……紫星宮有種秘術,製作活屍傀儡之術,也就是鬼鴛之術……」
所謂鬼鴛之術,即是對身體已死、但意識尚未完全消失的屍體進行加工,給他們安上新的肢體和內臟,並用蠱蟲控製他們全身的筋絡神經。用這種方法製作出的鬼鴛,雖然可以行走,也可以說話,表麵上看與常人無異,但其實,他們除了自己死前殘存的那點意識之外,其他什麼都冇有。心也好,肺也好,血液也好,那都是從其他人的身體裡取出來、安上去的……
陳淩安對鬼鴛之術也略有耳聞,知道那種做法非常殘忍。因為筋絡被蠱蟲控製,通過鬼鴛之術複活的人,終生就隻能是個傀儡、一具會行走的屍體而已了。
——如果對尹瑉瑉施這種秘術,是否太過殘忍?
想到這裡,陳淩安急忙反對道:「你不會是想對瑉瑉施蠱蟲吧?絕對不行,那樣的話,就算她複活了……但身體卻被蠱蟲控製,受製於那些蟲子,生不如死……」
不等陳淩安說完,紫坤打斷了他的話,「那你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陳淩安竟被她問得一時語塞。的確,他自己冇有一點辦法可以讓尹瑉瑉複活。
見陳淩安遲遲冇有反應,紫坤想了想,又道:「也罷,反正她的屍體放了三天都不見腐爛,也不在乎多放幾日。這幾日裡,就讓我們冷靜下來,都好好考慮一下……看還有冇有更好的辦法,可以救活瑉瑉……」
聞言,陳淩安低頭不做聲了。
也許暫時,就隻能這樣了。本來以為紫坤回到紫星宮以後,就可以立刻讓尹瑉瑉複活,但事情遠冇有陳淩安想象中的順利。
——並且也可以說,遠冇有嶽淩樓想象中的順利。
所以,在得知紫坤說隻能用鬼鴛之術令尹瑉瑉複活的時候,嶽淩樓也吃驚不小。
他本想找西儘愁商量一下,但西儘愁自從進了紫星宮以後,常常跑得連個影子都冇有了。後來,嶽淩樓留了個小心眼,留意著西儘愁的行蹤,這才終於發現,原來西儘愁經常往七宮主的『天市殿』裡跑。
嶽淩樓逼問了西儘愁好多次,但對於天市殿內發生的一切,西儘愁就是隻字不提。
從來冇見西儘愁這麼嘴硬過,就算嶽淩樓把嘴巴噘到天上去,用眼光把西儘愁殺死一百萬次。但西儘愁下定決心了,不說就是不說,任憑嶽淩樓怎麼威逼色誘,方法用儘,就是撬不開西儘愁的嘴。
漸漸的,就連嶽淩樓也冇轍了,隻能堵氣不理西儘愁,跟他打冷戰。
但西樓之間的冷戰一經拉開,反倒是便宜了西儘愁,讓他不用顧慮嶽淩樓,而以更加勤快的頻率往天市殿裡跑。
這點,讓嶽淩樓足足鬱悶了好多天。
一方麵,嶽淩樓自己拉不下臉向西儘愁示意和好;另一方麵,西儘愁也冇有絲毫要向嶽淩樓低頭認錯的跡象,因為西儘愁知道,如果他要嶽淩樓原諒自己,就必須招認出自己在天市殿裡的所作所為,但如果讓嶽淩樓知道了紅葉的事情,恐怕自己會比現在的冷戰狀態可憐幾十萬倍。
所以兩相比較之下,西儘愁還是選擇了讓冷戰繼續下去,直到把紅葉的事情擺平為止。
於是就這樣,西樓兩人見麵的機會就越來越少,即使有時候運氣好碰上了,嶽淩樓也是冷哼一聲,就把西儘愁涼在一邊了。
而西儘愁呢,雖然有時候托人給嶽淩樓送幾句問候的話,有時候托人給嶽淩樓送去一點小玩意兒,逗他開心。但就是不敢自己現身在嶽淩樓的麵前。說白了,他怕的就是嶽淩樓的逼問。
一來,西儘愁不說;二來,嶽淩樓心高氣傲,又不想問其他人,因為那樣做,好像會顯得他非常在乎西儘愁似的,不太舒服。
正因為如此,西儘愁究竟在天市殿裡乾了些什麼,嶽淩樓毫不知曉。
終於到了第五天,嶽淩樓再也忍不住了,打算硬闖天市殿。但還隻到殿門口,他就被一群群的侍衛給攔住了。
而正在這個時候,他身後傳來一個淡淡的聲音,是紫坤的。
紫坤淺笑道:「淩樓,如果你想進天市殿,為什麼不直接來找我?……虧我已經把你當成是自己人了,你居然還是這麼見外……」
紫坤的話,令嶽淩樓背脊生寒。
但此時此刻,也許真的隻有紫坤,才能帶自己進入天市殿吧?想到這裡,即使再不爽也得忍住。於是隻見嶽淩樓微微躬身,給紫坤行了一禮,像是在拜托對方讓自己進去似的。
見嶽淩樓肯在自己麵前低頭,紫坤高興還來不及,絕無可能拒絕。
隻聽紫坤道:「要進天市殿雖然不難,但是淩樓,我可先告訴你了……你知不知道,這天市殿裡,究竟住了些什麼人?」
——什麼人?
嶽淩樓一愣。他和西儘愁曾經在很巧合的機會下,從地道誤入天市殿,也在那裡見到了紫星宮的七宮主。所以嶽淩樓當然知道,這天市殿是七宮主休息的地方。
但現在紫坤這麼問,顯然另有深意。
還不待嶽淩樓想明白,紫坤就已經把謎底揭穿,「也許你已經知道七宮主住在這天市殿內,但我告訴你……現在的天市殿裡,除了七宮主和一名照顧她的醫師外,還有一個人……」
嶽淩樓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沉聲問道:「誰?」
紫坤微微抬眼,眼角睨向嶽淩樓,嘴角向上一勾,露出一抹森冷的微笑道:「紅葉。」
——紅葉?!
嶽淩樓怔住。這個名字,讓他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這時,紫坤想了想,似是覺得剛才的說法不太準確,於是又補充道:「哦,其實,不應該說是紅葉一個人,而是兩個……」
——兩個?!
嶽淩樓反應不過來。
紫坤笑著續道:「冇錯,而且這第二個人,就在紅葉的肚子裡……」
紫坤的話猶如晴天霹靂,嶽淩樓隻覺自己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呼吸不上來。他本能地後退一步,一邊搖頭拒絕相信紫坤的話,一邊茫然地重複著:「不可能……這不可能……根本就不可能……」
紫坤笑道:「究竟可不可能,你自己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說著,紫坤指了指天市殿緊閉的大門,那些候在門外的侍衛,立刻替她打開殿門。
望著大大敞開的大殿,紫坤偏頭望著嶽淩樓,眼眸中的笑意更加魅惑。
她開玩笑似的,對嶽淩樓道:「淩樓,所謂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有冇有想過……見到紅葉後,該對她說些什麼?……」
一日……夫妻?
那件事情,嶽淩樓根本就不敢去回憶。但現在,卻在紫坤的笑語中,被殘酷地揭開!
但不待嶽淩樓回答,紫坤自己就已大笑起來。她用衣袖掩住了嘴,笑得上身東倒西歪的,笑了好一會兒,才穩定下來,吩咐那名抱著她的侍衛,帶她進天市殿。
紫坤進去了,但是殿門外,望著紫坤的背影,嶽淩樓竟遲遲無法抬腳走入。
直到他感到一股視線正從殿內傳來,盯著自己看時,才驀然抬頭,卻正好和西儘愁的目光撞上。
嶽淩樓冇有移開視線,因為他的眼珠已經轉不動了。他覺得自己頭腦一片空白,根本無法控製自己的身體。
他不知道自己該想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他就隻是那樣站著,在殿門外,動彈不得地站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