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西儘愁正想著,燕承晏的聲音又傳了過來,「無名劍譜被燕家視為禁書,不準修練。我小的時候曾因好奇偷看過一次,總算對劍譜上的招式有些印象,所以回到山莊後才突然想起,你所使用的劍術和那上麵記載的,簡直如出一轍!」
「既然是劍譜,為什麼不準修煉?」西儘愁不明白。
燕承晏道:「因為劍譜並未完成,上麵記載的都是一招半式,零零散散不成套路。曾經有人試著修練過,妄想憑一己之力,領悟出劍譜尚未完成的部分。但誰料領悟不成,反倒自己走火入魔,筋脈儘斷。後來又有幾人不惜以身試險,希望完成劍譜,但都冇什麼好下場。在幾次血的教訓之後,燕家就禁了那本劍譜,再也不準任何人翻閱修習。」
話說到此,燕承晏忍住身體傳來的劇痛,從衣中掏出一冊書卷,扔給西儘愁。
說是書卷,但其實根本算不上,隻是幾張又厚又枯黃的紙頁而已。因為年代久遠,紙質已經變脆,隻要稍微一使勁,就會聽見一陣清脆的響聲。
西儘愁抖開紙頁,竟不敢相信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東西。
——這是劍譜!
「是無名劍譜……」燕承晏輕輕歎氣,好不容易站了起來,氣息微弱地道,「你用的既然是燕冥無憂的劍法,也和燕雲山莊是有緣人。劍譜送給你,但如果你真是燕冥無憂的後代,燕某有一句話忠告你:離開紫星宮,那裡不是你呆的地方。」
說完這些話,燕承晏望著西儘愁,良久之後轉身想走。
「等等!」西儘愁叫住了他,五指驀然縮緊,差點把劍譜捏得粉碎,「你為什麼要把劍譜給我?」
燕承晏站住了,但卻冇有回頭,輕輕一笑,開玩笑道:「我想讓你走火入魔,筋脈自斷……」
西儘愁望著他的背影,緊緊抿嘴,說不出話。
兩人之間,隻有冰涼的夜風在嗚咽著,拂過樹叢。
過了好久,才聽到燕承晏的聲音輕輕傳了過來,語氣和先前稍稍有變,變得更加和藹,有一種長輩對晚輩特彆囑托的意味。他好像已經把西儘愁當成半個燕雲山莊的人了。
燕承晏道:「如果有機會,你把劍譜完成了吧。一本殘缺的劍譜會害死人,被燕家所禁,但一本完整的劍譜,卻能流傳江湖,光耀武林——燕冥無憂的劍,不是邪劍!它不應該被當成邪劍所禁,而應該流傳下去……」
說完這些話,燕承晏再次邁步朝前走去。漸漸,他的身影消失在樹木黑沉沉的陰影之中。隻留下西儘愁一人,手中緊握那幾頁破碎的黃紙,頭腦突然變得有些混亂,不知道該想什麼。
燕承晏話裡的意思,想必已經把西儘愁當成燕冥無憂的傳人了。
紫坤知道西儘愁是燕家的人,而現在,燕承晏知道西儘愁是燕冥無憂的傳人。隻有西儘愁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在顛覆著他以前的記憶。他的父母,他的家,他的回憶,他的一切,好像都是假的,是一場騙局。若乾年前,是他的師傅設下了騙局,把他騙了很多很多年。但現在,當他終於意識到這場騙局的時候,當初設局的人,卻早已化為九泉之下的森森白骨,無處可尋。
一切的一切,又好像都在把他拉入一個徹底的謎團。
燕冥無憂,鬱辰銘,雪山之上最後的決戰……
燕冥無憂已經死了,三百年前就死了,一劍穿心,死在雪山……
剛想到這裡,西儘愁的心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下意識地捂住心口,掌心感到一股溫熱,竟是猩血已經染紅前襟。
——是那道傷口,又裂開了!
以前從未裂開的傷口,竟在最近短短時間裡,裂開了兩次。一次是尹瑉瑉自殺的時候,一次是現在……當自己不斷告訴自己燕冥無憂是一劍穿心而死的時候……
就好像,那道傷口在用奪目的鮮血,一遍一遍提醒著西儘愁……
——有些事情是不能忘的,就像有些事實,是不能逃避的一樣。
那個曾經被西儘愁認為荒謬而放棄的想法,再次出現在他的腦海中。而且更加清晰,更加不容反駁。因為西儘愁幾乎可以肯定,自己和燕冥無憂之間……
一定有著很深很深的聯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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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儘愁連夜趕回四川水寨。
他走得很急,甚至紫坤都不知道。其實,就連西儘愁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決定趕回水寨的原因,他隻覺得自己應該回來。因為水寨裡,好像有某樣東西在呼喚著他。他的一切記憶,一切秘密,都在那裡等著他去揭曉。
星夜兼程,馬不停蹄趕回水寨,已經是幾天後的事情了。
時間已是深夜,西儘愁硬闖守衛,徑直衝到一線天下寒潭所在地。
寒潭已經不是寒潭,而是一座冰山。
那千年寒冰,曾被紫坤下令用烈火焚過,但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寒冰卻不見絲毫溶化。冰中的嬰兒,清晰可見,蜷縮著身子,通體雪白。
就好像一隻蠶,在安靜等待著自己破繭而出的那天。
因為西儘愁硬闖守備,本已陷入深夜寂靜的青神寨,再次沸騰起來。無數巡夜的侍衛叫嚷著,追著西儘愁衝到冰山腳下。
而西儘愁畢竟是西儘愁,水寨中人都知道他最近和紫星宮關係親密,還和紫坤一起去了趟長安。所以即使看到他硬闖,也不敢喊打喊殺的,隻敢尾隨著跟過來看情況。
而西儘愁好像全然冇看到那些把他重重圍起來的侍衛,他全副神經都集中到那冰山中心的嬰兒身上。微微仰頭,仰望著沉睡中的嬰兒。
正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西大哥!」
竟是尹瑉瑉趕來了。她冇有和紫坤去長安,而是留在水寨。剛才聽到異動,一打聽才知道是西儘愁獨自回來了,急忙趕過去。
「西大哥!」
尹瑉瑉又喊了一聲,正想衝過去,卻被跟著趕來的陳綾安攔住,「等等!」
話音剛落,西儘愁就已伸出右手,朝那寒冰摸去!
就在他的手掌接觸到冰塊的時候,隻聽『嗞嗞』幾聲,冰層就像有了生命似的,順著他的手臂,迅速向肩膀爬去!
「西大哥!」
尹瑉瑉的眼瞳收縮了,她尖叫著,雙眼直直盯住西儘愁那半隻結著薄冰的手,拚命推開陳綾安,想要撲過去。而陳綾安緊緊抱住了她,不準她靠近。
那塊千年寒冰很危險!
在幾個月前,就有人被寒潭之水凍死。後來,即使寒冰浮出水麵,凝成冰山。但隻要有人試圖觸摸冰麵,那冰就會迅速生長,把膽敢接觸它的人凍住。那些試著去碰寒冰的人,隻要一看到冰塊朝自己身體生長,都會立刻收手。
但是這次,西儘愁並冇有這麼做。
準確的說,應該是他做慢了一步!在寒冰生長的瞬間,他產生了片刻的猶豫,延誤了抽手的時間。即使隻是短短一瞬間猶豫,卻使西儘愁再也抽不開手!
掌心好像被冰塊吸住似的,拔也拔不出來!
意識到事態的嚴重,西儘愁臉色微變,皺眉悶哼一聲。但即使用儘全力,還是不能把手從寒冰上扯下來!冰塊生長的速度越來越快,轉眼之間,連右肩都被凍住了!
「西大哥!」尹瑉瑉的聲音一聲比一聲急迫,一聲比一聲焦急,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似的。
然而此時的西儘愁,仿佛已經聽不到尹瑉瑉的聲音。在右臂被凍住的瞬間,他的神經好像也被凍住了大半。徹骨的寒冷沿著手臂傳入大腦,西儘愁齜了齜牙,全身僵直。
他感覺到了恐怖,對那些還在不斷向上凍結的寒冰感覺到了恐怖!
——再這樣下去會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