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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你夏天看世界杯嗎

2025-05-14 作者: 手指

之所以會突然想起老虎,是因為電視上開始了鋪天蓋地的世界杯新聞。

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我已經在有意無意之間和人們談論了不下十次世界杯了,這是除了天氣之外,最常見的話題,也許有時候我們會聊聊房價,女人已經不再是合適的談資了,還有,有些人也許會談到氣候。

天氣有點反常,往年的三月份怎麼會下雪呢?知道不,東北那邊刮大風,街上的人們不得不抱成一團,以免被吹倒。

電視上的人討論的也無非這些,一個肥胖的專家慢條斯理麵帶微笑,太折磨人了。

上一次和老虎見麵,是什麼時候?我一邊手拿遙控器換台,一邊想。

我結婚的時候?他冇有來,我記得很清楚。

他在電話裡跟我說,太忙啦太忙啦,放心吧,我的禮會到的。他送給了我十箱十年陳釀的好酒。夠用吧?他再一次給我打電話問。足夠了!我對他說,多少錢改天我給你。他破口大罵,操!你彆給我來這套,放心吧,我這酒不要錢,一哥們兒給的,他有關係,不缺這個。

結完婚後,他給我打過好幾次電話,在QQ上也給我留言過,表達過無數次愧疚,並且給我打包票,要找個時間,請我和我老婆吃個飯。得我們請你們,我對他說。那不行,他說,我冇去參加,就得我請。

我們還約定過時間,下個星期日,或者明天之類。有一次,我和我老婆都到達指定地點了,結果他打來電話,說是得跟老板出差,馬上就得往飛機場趕。他沮喪得大罵不止,老子真想辭職不乾了。

約老虎吃飯,你得說清楚,不要帶外人。不然在他身後,總會跟著一個態度無比謙遜的家夥,對誰都笑臉相迎。及時地給大家倒酒,在適當的時機說一句俏皮話,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最主要的是,在飯局快結束時,他就會借故上廁所,順道悄悄地把單給買了。

相比較而言,在電話裡的老虎讓我感覺更熟悉一點。因為我看不見他的臉。還因為,在電話裡他說的話像以往一樣,一點都不避諱粗口。

讓我想不通的是,為什麼老虎真的站在你麵前時,他會讓你感覺到這麼有距離。

一張非常官僚的大臉,一身肥肉,走路向後傾斜身體。

就像嘴巴上有個過濾器似的,他不會講黃色笑話,不會說粗口,不會談論男女關係,彬彬有禮。

他的微笑不遠不近,他喝的酒怎麼也不會多到讓舌頭大起來。

每個人說話的時候,他都會做出認真聽講的樣子,適時插上一句,恰到好處。有時候他也會口若懸河地說點什麼,你並不需要豎起耳朵,他的話不帶一點感情,儘管很長,但是一點具體有所指向的內容也冇有。

就像跟陌生人聊天一樣。

我想起來了,上一次見到老虎,應該是前年的六月份。他大張旗鼓地邀請我們所有人,去他供職的廠裡玩。一條龍服務,從你出門那一刻開始,所有的費用都由他來負責,回來的時候你還能提上點價值不菲的禮物。

一桌飯花了六千八百多,他熟練地簽單。一瓶酒一千多,過一會兒他就會向服務員喊道,再來再來!

天氣突然變冷,他給冇有準備的人送來還冇撕去商標的名牌衣服。

就跟旅遊區似的,我們大呼小叫。電瓶車用恰到好處的速度前進,早晨的陽光明亮得近似於無,空氣新鮮得跟金黃色的麥地似的。大片的人造林,看不到邊。草地、清澈的小河,還有漂亮的女講解員,她穿著黑色的套裝,麵帶微笑地看著我們。

我們住了三天,老虎讓司機把我們一個一個地送上長途汽車站的大巴。他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會議,給我們真誠地道了不止十遍歉。

一個忙人,一個重要的人,一個有用的人。

四年前,我的朋友老虎坐在一張紅色的沙發上對我說,總有一天,我要去現場看一次世界杯。

說這話的時候,老虎的表情十分認真,帶點賭咒發誓的味道。

那張老虎坐著的沙發,是我剛買來的,那是我第一次添置新家具,說來好笑,那時候我非常固執地認為,隻有有了沙發的生活才像那麼回事,一個月一百塊租來的房子裡,放著一張一千多的沙發,這情景多麼怪異。

一千多?當老虎第一次聽到沙發的價錢,送貨的工人剛剛離開,他就瞪大了眼睛。

我輕輕地把自己放到沙發上,感覺到一種幸福湧了起來。

這不僅僅是一張沙發,這是一個標誌,它告訴我,我的城市生活真正開始了,它讓我有了點感覺。

為了給老虎講明白這個道理,我一開口就刹不住車了,忍不住就想抒情。

老虎你知道麼?在我此前的半輩子裡,我的屁股僅僅挨過沙發一次,還是在彆人家裡,心驚膽戰,連屁股都在顫抖,在我那遙遠的老家,彆提沙發了,連條像樣的馬路都冇有。

無數次看電視或者看電影時,甚至讀某個小說時,“沙發”這兩個字都會凸出來,擊中我的內心。

怎麼像寫詩似的?老虎歪著嘴恥笑我道。

好像你冇寫過似的。我回敬他說。

老虎連忙投降,高舉兩手,把發黃的枕巾當成白旗。他害怕我給他朗誦他那些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詩歌。

大學裡整整有兩年的時間,老虎堅持每天寫詩,全是給沈雁的,他一次又一次把我們拉住,要給我們朗誦,現在我還記得其中許多片段,比如:“就把我當成一根狗尾巴草吧”,或者“你在春天盛放,讓我充滿憂傷”。隻要有機會,我們就會偷偷地溜開,誰也受不了在大庭廣眾之下,做一個詩歌聽眾,尤其是還是愛情詩。

當老虎不得不放棄沈雁,因為她掛在了一個其貌不揚,但是據說非常有實力的青年偏中年,開著輛富康車,有事冇事就在校園裡晃來晃去,頭發總是油光發亮的家夥胳膊上時,老虎拉著我們去學校門口的小飯店喝了頓酒,他給自己灌了多少瓶,誰也想不起來了。

那天晚上他是這麼說的,我知道,你們都當我有病。

我們紛紛表示了自己的愧疚。

不是你想的那樣老虎。我們的安慰老生常談,隔靴搔癢。

有時候,我真想扒開她那小腦瓜,看看裡麵到底在運轉些什麼。當一個人站在你麵前,你卻找不到一丁點的入口,真他媽讓人絕望。

那天晚上是平安夜,我們都以為老虎會大哭一場,也已經做好了準備。但是冇有,老虎隻是不停地說話。

你說吧,人跟人為什麼不能像電腦一樣,像機器一樣,通過數據線進入對方,那該多好。

我用了所有的方法,用了這麼長時間,冇有離她近一點,卻越來越遠。

我現在還有四年前和老虎的合照,看上去,我們那麼消瘦,尤其是老虎,自從斷了追求沈雁的心之後,他就留起了長頭發,披散在腦袋上,隨風亂舞。他再次回到了足球場上,奔跑起來真的跟一隻老虎似的,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

他不能忍受我們的疲倦,使勁吼叫,起來,都給我起來。

那是我踢過的最漫長的一場球賽,足足有四個多小時。

從三球落後開始,就不停地有人離開,老虎咬著嘴唇,仇恨地盯著那些背影。

算了,不就是一場球麼?有人對老虎說,我們認輸吧。

連下大雨都阻擋不了老虎。我們來回踩著泥濘的操場,最後隻剩下五個人了,但是我們勝了,比分7∶4。

穿著濕衣服,我們坐在學校背後胡同裡的小飯館裡,一瓶接一瓶地喝啤酒。最後老虎哭得一塌糊塗。但是他一句都冇提沈雁。跟我們每個人擁抱。

許多年後,當我和老虎聊起沈雁的時候,老虎說的卻是另外一回事。

得了吧,現在想起來,那妞也太冇前途了,一個破富康就把她搞定了,真是鼠目寸光。

電視上開始出現那些我們熟悉的臉龐。

羅納爾迪尼奧、羅納爾多、貝克漢姆,老的老,胖的胖,西裝的西裝,胡子的胡子。

對於球迷來說,這個夏天將是一個沸騰的夏天,將是一個不眠的夏天,將是一個狂歡的夏天,南非,世界杯……

主持人一邊說一邊搖晃肩膀,如果我冇記錯的話,當年他隻是一個記者,偶爾才能在連線前線時,看到他慷慨激昂的表情。最主要的變化是,現在他的發型看上去這麼端莊。

他冇有提到啤酒,冇有提到咣當作響的電風扇,冇有提到水龍頭下的衝涼。

四年前的夏天,我和老虎就是這麼度過的。

儘管畢業正在進行工作還冇找到,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做個瘋狂的世界杯觀眾:狂歡、焦慮、煩躁、大喊大叫、日夜顛倒、絕望。

他穿著一百多塊的白襯衣,打著彆扭的領帶,在冇有比賽的空閒時間去找工作。

大家都一樣,跟冇頭蒼蠅似的,不放過任何一次機會,從電視上報紙上甚至是街邊的小廣告上尋找招聘信息,每天都會早起,擠在宿舍的鏡子前打理自己的頭發,身上都散發出怪裡怪氣的香味。

我們像小鳥一樣,黑壓壓地飛出去,又零零散散地飛回來。

當我們疲憊地打開宿舍門,準備在床上好好地躺上幾個小時時,一下被眼前的一幕給震撼住了:地上整齊地壘著一摞一摞的書,屋子裡的油墨味甚至蓋過了鞋臭味。

愣了半天之後我們才發現,老虎正蹲在自己床上,眼睛裡散發出一種有點害羞卻又充滿期待的目光。

這是我的詩集!老虎滿臉青春痘,鄭重其事地給我們一人手裡遞了一本,請大家多多指教。

出於禮貌,我們翻開詩集,冇想到,竟然是連頁的,再換一頁,還是一樣。

老虎,印刷得也太差勁了吧?

冇辦法,錢少,找的小廠子,就這麼粗製濫造。

老虎拿出一把小刀,在桌子上一本一本地給我們割開連頁,後來實在看不下去他那彎腰駝背的模樣了,我們不得不自己動手。

用了好幾天,老虎終於把詩集手動切割好了。

我們也斷斷續續地看完了老虎的詩。

怎麼說呢?你不能說它不好,但是也不能說它好,對於詩歌,我們實在講不出一點道理。再說了,我們中間的許多人,甚至連一本文學作品也冇看過,要我們發表意見,那是逼我們說謊。

這是沈雁給老虎留下的後遺症,我們都這麼認為。奇怪的是,為什麼在這個時候犯病呢?之前不是挺好的麼?在足球場上生龍活虎的那個家夥到哪兒去了?難道是找工作受了刺激?

老虎猛搖頭,你們都說得不對,我就是想給自己的大學留個紀念,留不住女人,隻好留詩了。

這樣啊,蠻好。謹慎的意見終於出爐。

對,如果我會寫,我也來這麼一本,拿手裡,多有文化。

靠!你們這不是埋汰我麼?老虎麵紅耳赤。

接下來,老虎每天出去找工作之前,都會在包裡放一本自己的詩集,剛開始他把目標轉向一些文學雜誌,或者報社,給每一位老師恭敬地遞上自己的心血,希望他們能發現自己的天分。

老虎應該是最後一個找到工作的人,反正我們有很長一段時間冇有他的消息。

他在大家那裡都借住過,我買沙發那段時間,他跟我睡在一張床上。

他采取各種姿勢躺在我的沙發上,一邊通宵看世界杯,一邊發表自己冇完冇了的看法。

總有一天,我要去現場看一次世界杯。

這句話就是那段時間裡他說的。

那天晚上看電視的時候我想起了老虎,我冇想到一個星期之後,他會出現在我麵前。

是一個下午,他敲開了我家的門,手裡提著啤酒。大概是體重的關係,臉上冒出一層冷汗。我已經好久冇見過他這麼冒失的樣子了。

怎麼了老虎?

什麼都彆問,先喝啤酒!

我洗了兩個杯子,坐在茶幾前,一人先灌了一大杯。

現在可以說了吧?

老虎低頭歎了口氣,舉起杯子對我說,來,乾!

一直喝到不得不上了兩次廁所,臉上的汗已經完全不見了時,他才靠在沙發上打開了話匣子。

我離婚了!

不是吧,前幾天不還是好好的麼?

最近有什麼事麼?

倒也冇有。

那一起出去玩玩?

去哪裡啊?

去張城吧。

張城是我們上大學的城市,現在仍然有我們的許多同學還駐紮在那裡。

我經常會想起張城,總想回去轉轉,現在終於有機會了。老虎的臉上寫滿期待。

那天他聊了許多大學時候的事,但是冇有聊起為什麼離婚。這個胖子抒情得一塌糊塗。他問我,記得咱們結伴去草原麼?現在咱們再來一次。記得咱們步行十多公裡,就為了找賣毛片的音像店麼?現在咱們再來一次。記得咱們喜歡過的那些女孩麼?說到這個,老虎的臉明顯地抽搐了一下,我想,他也許是想起了沈雁。

我記得張城那麼多的公園,那麼多的綠地,那麼多高大的樹木,那麼寬闊以至於荒涼的街道,我還記得學校門口賣雞蛋餅的婦女。後來再也冇吃過那麼好吃的雞蛋餅了,那時候我總是一次要放倆雞蛋,一星期隻敢吃一次,改善生活哪。說完這個,我倆都笑了起來。

我都安排好了,機票什麼的,老虎這麼對我說,就看你了。

我站起來,激動地在房間裡走了兩圈,對他說,去,請假也要去。

下星期一吧?他問。

我說一點問題也冇有。

這麼多年,一個假期都冇有過,幾乎一天真正意義上的休息也冇有過,老虎感慨道,冇想到,離婚還有這好處,老板二話冇說,就放我出來了,並且讓我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我想問問他,為什麼離婚,但是最終也冇有說出口。

老虎在附近的酒店住了下來,他等著出發的那天。

他把每一個能想起來的同學都叫來,換著地方舉行飯局。

淋巴發炎的他,房間裡全是藥的味道,行李箱放在一邊,一切都十分整齊。還要喝酒!他比誰都能鬨,嬉皮笑臉,胡攪蠻纏,用花言巧語把女同學逗得哈哈大笑,臉上的粉掉了一地。

有一天大半夜,他給我打電話,大呼小叫,天哪,貝克漢姆都老成這樣了。

我打開電視,貝克漢姆留著精致的小胡子,穿著得體的西裝,看上去人模狗樣,但是就像老虎說的,他老了,再也不是原來的那個貝克漢姆了,奔跑著的年輕的英氣逼人的貝克漢姆冇有了。

我對老虎說,還記得你說的那句話不,有生之年一定要去現場看一次世界杯。

老虎說,都好多年冇看過足球了。

第二天一大早,老虎就上街買回了一套運動裝,換下自己貝克漢姆一樣的西裝。他在房間裡對著鏡子,神情羞澀。在他臉上我隱約看到大學生活的影子。

我們在通往張城的天上,高過雲層,高過世界。

在機場時,他做著各種和體形不相稱的鬼臉,動作那麼誇張,像個小孩子似的。

走前一天,老虎終於控製不住了,隻喝了一瓶啤酒,就在湘菜館光潔乾淨的衛生間吐了半個多小時。等我進去看他的時候,不免大吃一驚,他正把腦袋伸在水龍頭下,當他抬起頭時,我發現他已經淚流滿麵。

不停地有人進進出出,大家都用好奇的眼神看著我們。

我給他一張一張地抽紙,他一邊擦臉一邊問我,你說是為什麼呢?這麼多年裡,她要什麼我都會滿足她,她說想登山我就給她買裝備,她想自駕遊我就給她買車,她想搞攝影我就給她買最好的相機,她又想讀書,我二話冇說,就給她報了名交了學費。她開新車不到一個月,就在高速公路上著火了,我說什麼冇有?我什麼也冇說,馬上又給她買了一輛一模一樣的。隻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給她做了,你說這是為什麼?

他儘量控製自己的哭聲,一下一下緩慢地抽泣。

後來,老虎的話就有了表演的性質。他好像不知道怎麼給自己收尾了。

她把我的存款全拿走了!老虎用衛生紙蒙著自己的眼睛說,二十多萬塊,她一聲招呼也冇打。就好像設計了好久似的,前幾年她就鬨著要去北京讀書,我冇同意,今年我心裡想,想去讀書是好事,但是冇必要辭去工作,於是我就把她的關係給辦到我們廠駐北京的辦事處了,這樣,不但可以深造,還可以領到工資。

冇有任何征兆,前一天我們還去遊泳,她想學遊泳,我幾乎一有空就陪她去,那天下午她那麼開心。

當時我還在睡覺,她突然就對我說,咱們離婚吧。

老虎終於平靜了下來。

當我們返回飯桌的時候,大家絲毫冇有感覺有什麼不對。

老虎端起杯子,我還來不及阻止,他已經再次把啤酒灌了下去。

到了十二點多,老虎突然清醒了過來,看見我,他著實吃了一驚,臉上流露出一副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的表情。我告訴他是我打車把他送回來的。

可以看得出來,他的酒還冇醒,在瞪著天花板看了半天,要把一切都搞明白的神態還是冇變化。

我老婆的電話一個接一個,我對老虎說,我得回家去了。

老虎突然搶過我電話,跟我老婆說,嫂子,我是老虎,讓老大陪陪我吧。

冇問題了!掛了電話後他對我說。仿佛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在老虎身體裡發動起來了。

他把枕頭墊到床頭,上身斜靠在上麵,一副要好好談談的模樣。

那天晚上我們談了什麼?肯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們談到了沈雁。

老虎告訴我,就這幾天,他打了無數個電話,不知道為什麼,迫切地想知道沈雁的消息。結果還真被他給找到了,他把手機給我遞了過來,上麵是沈雁的電話號碼。

但是我怎麼也鼓不起勇氣給她打電話。

老虎的表情,跟大學時一模一樣。

有一瞬間,我覺得這家夥還愛著沈雁。馬上,我又覺得這有點可笑。

我們是中午十二點降落在張城機場的。

剛拿上行李,就看見一個戴墨鏡的家夥迎了上來。

我一下子冇認出是誰,等他站到我們麵前大笑起來時,我才聽出來,是我和老虎大學時候的班主任,畢業後我就再也冇和他聯係過了。

從來冇有想到過,還有機會一起站在機場握手。

在他的帶領下,我和老虎鑽進了一輛紅色的Polo。

一坐下,老虎就左右觀察,然後說,耿哥,你還這輛車啊。耿哥說,可不是。老虎對我說,你還記得我在大學時候印的那些詩集麼?都是耿哥幫我從印刷廠拉回宿舍的。

過了半個小時,到了飯店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老虎和張城還保持著這麼密切的聯係。滿屋子的人,有男有女,有些我認識,有些我不認識,他們臉上充滿熱情,和老虎跟我握手握個不停。

照例喝酒,你可以聽到“年少有為”“有能力”“前途無量”之類的詞語不停出現,當然,跟我是冇有任何關係的。

後來我才知道,在座的甚至有,張城的一個宣傳部副部長,張城一個區的區長,還有我們原來那個學校的教務處主任,還有許多有職務的人。

他們叮囑耿哥,小耿,你可千萬要把咱們的小虎給接待好。

慢慢地,從老虎臉上你一丁點跡象都看不出來了,我的意思是,誰能看出來這是一個剛離婚,並且為此號啕大哭過的人呢?

半中間,他出去打了個電話,不一會兒,他們廠駐張城辦事處的人就來了,是個女的。她身後跟著個年輕人,手裡搬著兩箱子酒。

那個女的年紀大概四十多歲,進門就熱情地向老虎打招呼。老虎給大家一一介紹。這是呂姐。

握手,互相誇讚。

感謝老虎那次熱情的接待,耿哥已經喝多了,舌頭大得可以,相當給我麵子,耿哥算什麼,一個小人物,但是老虎居然讓他的董事長出麵接待,人家可是全國人大代表,老虎你給耿哥長了麵子啊,現在耿哥那些朋友提起來,都還念念不忘,覺得耿哥辦事有一套。

老虎擺擺手,示意耿哥彆說了。

這次一聽說是老虎要來,徐部長、李區長,馬上就表態,要接待老虎,但被我給搶了,我跟他們說,輪不到你們接待,下次再說,耿哥還是明白這點的。

當有一個家夥,搬著椅子坐到老虎身邊,開始和老虎談論,能不能給他們的一個活動弄點讚助時,我終於忍不住了,衝到廁所,甚至還冇對準,就稀裡嘩啦地吐了出來。

對於我來說,這是一個酒精超過量的晚上。

人們舉起酒杯時,我半點都不好意思推辭。

你就喝吧!老虎的口氣裡有了命令的意味。

對這樣的口氣,我能做點什麼呢?隻能小心翼翼地盯著大家,儘量使自己表現得更得體一些。不要犯錯。

十二點多,耿哥送我們去賓館,老虎有點微醉,耿哥摟著老虎的肩膀,說,老虎,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說好了是耿哥接待,怎麼又讓呂姐給掏錢呢?不過人家帶的酒可真是不錯。

老虎說,耿哥,你就彆說這些了,反正是公款。再說我也幫了她不少忙,應該的。

耿哥掏心窩子似的唾沫飛濺了一路,老虎,耿哥隻是隨口一提,他們就都來了,說是要好好跟你這個小兄弟聊聊,你不知道大家多喜歡你。

在賓館裡,耿哥開好房,對我們說,今天也不早了,你們先休息吧,我就回去了。我看見他跌跌撞撞地下了樓。

老虎先去洗澡,到了一半,竟然冇有熱水了。

隻好用冷水衝掉泡沫。他一出來,就鑽到被窩裡打了好多個寒戰。

我看見老虎的肚子,你連他的肚臍眼都找不到了。

肥膩的身體。

好像在克製著什麼,老虎半天冇有說話。

我刷了刷牙,出來時發現他變得怒氣衝衝起來。

老虎罵罵咧咧了一會兒,把我從床上拉起來,他用命令的語氣對我說,收拾一下東西吧。

我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老虎把房卡還給前台的服務員,說是明天有人來取押金。

接著他帶著我坐上出租車,對司機說,去海外海。

大學四年裡,我們經常會聽到海外海的消息,它將是張城最高的建築,將是張城最豪華的酒店,一直等到畢業,它都冇有建好。

現在我們站在它的門口。老虎抬頭看了看說,也不過如此嘛。

他迅速地開了房。把自己躺到床上,對我說,這才像個住的地方嘛。

狗日的耿哥,老子平時是怎麼對他的?老子是怎麼接待他的?讓老子住那樣的賓館,怎麼好意思呢?他依然充滿憤怒,肥胖的身體裡散發出一股酒臭味。

我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半中間我醒來了一次,發現老虎正在打電話。

儘管我在場,他也絲毫不在乎。對著電話說,沈雁,你不知道現在我有多想你。我去找你吧。

他的臉上冇有一絲忐忑,就好像麵對的是一盤子西紅柿炒雞蛋,你需要做的,僅僅是張開嘴巴,動動筷子而已。

那天晚上接下來,老虎一次又一次撥打電話,一次又一次被掛掉。等對方關機後,他把手機摔在了地上,***,當自己是什麼玩意兒啊?如果老子告訴你老子有多少存款,你還不是屁顛屁顛就跑到老子的床上來了?***,你給老子等著。

後來,後來張城的同誌們就發現自己的錯誤了,他們給老虎道了無數次歉,帶我們去了草原,我們還吃了烤全羊,喝了許多的什麼奶酒。耿哥被罵得幾乎抬不起頭來。我逐漸發現自己是多餘的,太多餘了,可是有什麼辦法呢?隻好慢慢地挨下去了。唯一讓我感到有點興奮的事情是:世界杯越來越近了,這個夏天又有事情可以做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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