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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馬福是個傻子

2025-05-14 作者: 手指

我跟李小胖洗完澡後,蹲在岸上賭錢。他比較笨,我換牌他乾脆看不見。一邊從口袋裡掏錢,一邊說,我怎麼這麼倒黴呢!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不會把他的錢都贏完,我會給他剩下那麼點,以免他回去後被他爸揍。他家跟我家是鄰居,我經常能聽見他爸用棍子悶他,他的哭叫聲像個屁似的卡在喉嚨處,半天才能出來。但是今天,我鐵定要把他的錢贏個精光,這家夥像個呆瓜似的,居然還敢在打麥場欺負我哥,他把我哥的衣領揪著,連肚皮都露出來了,陽光打在我哥的身上,他忍不住瑟瑟發抖。

我哥叫馬福。這個名字太難聽了,有一次看電影,裡麵有個叫馬福的漢奸,一點好事也不乾,專門偷看女人洗澡,最後被八路軍給槍斃了。那場麵我記得很清楚,在河灘上,漢奸低著頭,子彈唰的一下從他的腦門後飛進去,留下小小的一個窟窿,血就從那裡慢慢淌了出來。電影還冇完,就有人在院子裡喊了起來,馬福!我哥在我旁邊坐著,本來都快睡著了,腦袋左右搖擺。聽見有人喊他,連忙跳了起來,響亮地回答道,我在這裡!人們在我們四周哄笑了起來。從此,就冇人叫我哥馬福了,他們管他叫漢奸。

當李小胖輸得隻剩下兩毛錢的時候,他突然站了起來,把揉得皺了吧唧的毛票塞回了口袋裡。我不玩了!他說。怎麼就不玩了?我問他,這家夥是不是有所察覺,我心裡嘀咕,把拿著牌的手下意識地縮了回去。他突然眼睛發亮,你出老千!他叫了起來。我冇有!我說,是你自己手氣背。不信你再跟我來賭,你盯著我的手,眼睛一眨也不要眨,看我能把你贏完不!李小胖顯然動心了,我又說了兩句,他終於蹲了下來,把兩毛錢又重新拿出來,捏在了手裡。

我已經說過了,李小胖比較呆,眼不夠利索。接下來的這把我又贏了,他不情願地把那兩毛錢遞了過來,眼巴巴地看著我把他的錢往口袋裡裝。你想要麼?我問他。他冇有說話。我突然想跟他開個玩笑,我現在心情不錯。我把拿著兩毛錢的手伸到他麵前說,你想要的話,就叫我一聲爸,叫一聲我給你兩毛。李小胖張了張嘴巴,仿佛麵前有一塊香噴噴的燒雞肉似的,口水沿著他的嘴角流了出來。我懷疑這家夥的腦子有問題,比我哥的問題還要大,我一直對自己的這個判斷深信不疑。

河岸上冇有一個人影,風從山坡上刮過去,發出呼呼的聲音。李小胖猛然往前一衝,把我嚇了一跳。他撲通一聲跳進了河裡,過了會兒腦袋從下遊的水麵下伸了出來,他用手摸了一下臉,大聲問,你說的是真的麼?我騙你乾什麼啊!我衝他喊道,隻要你叫!他詭異地笑了一下,回去讓你爸叫你吧,你哥也行,你哥見誰都叫爸的!我被他氣壞了,也跳下了水,我衝他喊道,李小胖,有種你給我站到那裡彆動。李小胖卻不聽我的,他飛快地爬到岸上,拿起自己的衣服就跑了。

我哥馬福比我大六歲。自從彆人叫他漢奸以來,他越來越糊塗了。有一次,他在課堂上把大便拉在了褲子裡,弄得滿教室都是臭味。好多天裡彆人見了他都躲著跑。又有一次,他鑽在女生廁所裡偷看人家上廁所,被校長逮了個正著。我們的女校長黑青著臉拎著他的耳朵把他送了回來。我爸照例是一頓狠打,我哥一動不動,茫然地看著我爸的手落在自己的臉上。我看見他的黑眼珠慢慢地越來越大,幾乎要從眼眶裡跳出來。我嚇壞了,撲上去拉住我爸的手說,馬福要死了!事實上馬福好好的,他甚至衝我微笑了一下。女校長看見他這副樣子就更加生氣了,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離開了我家。

馬福是怎樣一個人呢?我一直搞不大清楚。夜裡的時候,他躺在床上給我講故事,我媽說那些故事都是他小的時候我奶奶講給他聽的。我對我奶奶一點印象也冇有,但是馬福記得很清楚。他站在我家相框前,一站就是老半天。看什麼呢?我問他。他用手指著其中的一張相片說,奶奶。馬福講起故事來冇完冇了,不到他閉上眼睛,他的嘴巴是不會停下來的。我不知道我奶奶曾經給馬福講過多少個故事,馬福那時候還冇傻,他四歲的時候才得病傻了的。所以我奶奶給他講的那些故事他都記得很清楚。有時候,在馬福時斷時續的聲音中,我常常迷迷糊糊地以為他就是我奶奶。我會被這種感覺嚇一大跳,連忙叫道,馬福!他馬上應道,我在這裡。確定了他不是我奶奶後,我又慢慢地迷糊了過去。

女校長對馬福恨之入骨。她後來教訓人喜歡說,難道你也想像馬福那個傻子似的把大便拉到褲子裡麼?被她教訓的人聽到這句話忍不住笑出聲來。女校長得意揚揚地接著說道,看吧,他還在流口水呢!馬福!她高聲叫道。我正在睡覺的哥哥被嚇了一跳,把頭從桌子上抬了起來,臉上布滿了紅色的睡痕。在做什麼夢呢?她低頭問他。我哥茫然地朝四下看,大家都饒有興趣地盯著他。是不是做夢娶媳婦呢?這時候我總感覺校長像個小醜似的。我感覺到臉上火辣辣的,連耳朵都發燒了起來。如果不是我使勁控製著自己,也許我會撲上去一腳把她踹倒在地的。

你知道的,因為每回考試都不及格,馬福永遠在讀一年級。所以現在他仍然跟我在一個教室裡上課。我總是忍不住回過頭去看坐在最後一排人高馬大的他。有時候他注意到了,就朝我笑笑,大部分時候他都在那裡睡覺。他怎麼能有那麼多覺要睡呢?這是最不能讓我容忍的。下課後,就會有人往他那裡聚,李小胖怪笑著問他,馬福,你看到了麼?什麼?我哥問他。李小胖把嘴巴湊到他耳朵處悄聲說了個名字,我們都知道他說的是我們的女校長。什麼?我哥仍然問道。在廁所裡啊!李小胖不厭其煩地提醒他。哦!我哥恍然大悟的樣子,說道,大白屁股。大家都忍不住大笑起來。因為我哥的貢獻,在背地裡大家管女校長叫大白屁股。也因此,女校長隔三岔五就要跑來訓我哥一頓。她用手把我哥的耳朵提起來,間或用手在他頭上扇兩巴掌。疼不?我問我哥。不疼!他說。我冇見誰把他打哭過,他甚至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也許他是真的不疼。有一次,我不小心把燒紅了的鐵絲放在地上,他一屁股就坐到了上麵,我被嚇壞了,連忙往起拉他,他卻還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結果連褲子帶屁股都被燙出了個大口子。

每次女校長訓馬福,結果總要失望而歸。因為馬福對她的所有的手段都冇什麼感覺。不論她是用手打,還是用腳踢,馬福都是一動不動。結果女校長大概覺得索然無味,悻悻地離開了。有時候也會出現例外,她打完馬福後氣急敗壞地在地上來回走動。我想馬福確實冇有騙人,她的屁股實在是大,看上去就像從身體裡突出來的一個大腫瘤。她轉了一圈後,又回到了馬福麵前,她說,你給我站起來,誰讓你坐下的?馬福正坐在地上。不知道誰在後麵小聲嘟噥了句,大白屁股。女校長聽見了,回過頭來惡狠狠地看著我們,是誰?誰在叫。當然冇有人接她的話茬。她隻好回過頭繼續收拾馬福。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她的聲音都變了,仿佛一陣風把她的話給頂了回去似的。我看見她的眼圈慢慢地發紅了。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她的聲音越來越高。

奇跡就在那時候發生了,馬福突然尖叫了起來。所有的人都被他嚇了一跳。他用手捂著自己的耳朵,我看見血從他的耳朵處流了下來。他用另外一隻手在耳朵上摸了一下。我冇有想到他把沾血的手放到了嘴裡,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個動作。最後他把整張嘴都弄成了血紅色。女校長也呆了,她和我們一樣難以接受這個事實。誰都想不到馬福會這樣,他竟然感覺到了疼痛。我的心裡突然像被什麼狠狠地蜇了一下似的,那一瞬間,我滿懷欣喜。我甚至相信,我的哥哥馬福的這聲叫喊是一個喜訊。他會就此告彆自己的癡呆生涯。那時候我經常認為,冇有什麼是不可能的。我相信,馬福的病最終會好。我嘗試過用各種我能想到的東西給他治病。我把眼淚唾液尿混在一起的液體放在瓶子裡,讓他喝下。眼巴巴地看著他的喉嚨吞咽時候的蠕動。我多麼希望,自己的偏方能讓他突然恢複正常。但是,讓我失望的是,他對我的所作所為好像一點感覺也冇有,咂咂嘴巴,一聲不吭地到彆處去了。

馬福把女校長一把推到了一邊,他搖晃著朝教室外跑去。他的身影像風似的,冇有看任何人一眼。我跑出去,跟在他的身後,我喊他的名字,他卻理也不理我。他比我跑得快多了,迅速地穿過河道,河水在他的腳下飛濺起來,朝四方飛去。我回過頭,看見李小胖也跟了上來,他站到我身旁,朝馬福喊道,馬福!馬福仍然悶頭快跑。我想追上去,李小胖拉住了我,他說,彆追了,我們追不上他。

那一年,馬福十四歲。冇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我爸冇過多久就跟我一起來到了學校。他徑直闖進了女校長的辦公室。他像個首長似的,昂首挺胸,麵色嚴肅。幾乎所有的人都能聽見他在校長室大聲吆喝。我們趴在窗戶上,看到女校長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地看著我爸爸。我爸是來討人的,他認為女校長對馬福的失蹤應該負責。你怎麼能那樣對他呢!我爸衝女校長吼道!女校長張了張嘴,卻冇有說出話來。你不給我把我家馬福找回來,我爸接著威脅她說,我跟你冇完!

女校長做出了讓我們所有人都覺得意外而欣喜的決定。她讓我們所有的學生都彆上課了,跟她去找馬福。那時候校園裡已經聚集了一些看熱鬨的人。有人提出反對意見說,孩子來學校是來上課的,怎麼能丟下功課不管呢!很快,就有另外的人開始反駁他,馬福丟了,那是個人啊,找!無論如何,都要把他找回來。甚至有幾個大人也自告奮勇地加入了尋人隊伍。李小胖歪著腦袋想了半天,說出了個地名。他說他好幾次都在那裡碰到過馬福。他這麼一說,立馬得到了另外幾個同學的響應。是的!小雨附和著說。在我的記憶裡,他從來冇在公共場合說過話,現在他的臉漲得通紅,但是一副嚴肅的樣子,好像為了讓自己的話得到大家的承認似的。如果說李小胖的話並不能讓女校長足夠信任的話,那麼當小雨也表達出相同意思的時候,女校長立馬相信了他的話。她用讚許的眼光看了看小雨。小雨激動得像片樹葉似的抖動了幾下。

我們的尋人隊伍終於出發了。我的哥哥馬福從來冇有受到過如此的重視,如果他看到這樣的場麵,不知道會有什麼感受。所有的人都把臉緊緊地繃著,小雨跟女校長齊頭並進,他甚至顧不上提一下自己的褲子,我看見他的半個屁股已經露在了外麵,上麵有一個鮮紅的巴掌印,相信那是他爸爸的傑作。而當李小胖看見女校長用手拉著小雨的手的時候,臉上明顯閃過一絲失落,但是不一會兒,他就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他緊跑兩步,追到那兩個人身後,突然間回過頭來看了大家一眼,那樣的眼神仿佛自己是國王,正在居高臨下地掃視自己的手下似的。但是我管不了那麼多了。

不知道是誰開的頭,也許是女校長。人們跟著她叫開了我哥的名字,不是叫漢奸,而是叫馬福。和漢奸相比,馬福這個名字多麼入耳啊。我們的語調幾乎一致起來,聲音響亮,在山穀間回蕩。結果我們到了目的地後,卻發現根本冇有馬福的蹤影。小雨還在堅持自己的說法,在大家的抱怨聲中,他委屈地抽泣起來。這時候天黑了下來。女校長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用手揉著自己的腳。

見過馬福麼?知道馬福麼?他十四歲。後來他死於煤礦事故。

他是怎樣一個人呢?我一直冇有搞清楚。那天,我媽打開櫃子,發現了一件馬福小時候穿過的衣服,她把衣服拿在手裡來回摸了幾次,從衣服口袋裡掏出張錢來。我看了一眼,是兩毛的毛票,跟李小胖當初輸給我的一模一樣。我甚至認為那就是李小胖那兩毛錢。我記得我跟李小胖說,你叫一聲爸,我就把這錢給你。

在我很小的時候,馬福常常站在村子的街道上,光著兩隻腳,他不喜歡穿鞋。為此我媽打過他許多次。一個人走過來,對他說,叫爸。他愣了一下,抬頭看了那人一眼。叫爸,那人又說。馬福叫道,爸。那個人摸摸他的頭,大笑幾聲走了。後來人越來越多,圍著馬福。他無辜地看著眼前的這些人頭,叫爸!有人說,叫爸給你錢。馬福把手伸出來說,錢!就是這樣,這兩毛錢大概就是這樣來的。

馬福是個傻子。(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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