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曾相識（下）
蕭承翰的回憶錄是一本折疊式的線裝冊子，迄今為止已有七八十年的曆史，做過專業的防潮防老化處理，古老，但不破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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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翰的文字風格平淡樸素，記載了他抵達德國之後的所見所聞所感，譬如他無法理解日耳曼民族瘋狂崇拜元首希特勒，也不能理解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當眾脫口而出‘如果能同希特勒生一個孩子，那將是我莫大的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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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mann]一戰之後，猶太銀行家們的金融投機行為導致德國貨幣急劇貶值，德國經濟處於崩潰的境地。希特勒成為帝國總理之後，僅用三年時間，把德國改造成為經濟強國。
[hermann]希特勒的擴軍計劃讓華爾街的銀行家們瞄見了商機。銀行家們資助希特勒，企圖在戰爭時期承銷德國國家債券，從而獲得巨額資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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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冊子裡抬起頭，見到蕭淮把書桌的燈扭開。他也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轉臉看過來。
視線不長不短接觸了一兩秒，林緩靡饉嫉匚剩骸拔銥梢粵粼謖飫錇穡炕岵換崠蛉拍愎ぷ鰨俊 她的想法比較簡單，蕭承翰的回憶錄屬於書房，不能被帶走。
蕭淮考慮到待會兒有場跨時區視頻會議：“我工作時動靜較大，有可能影響你閱讀。”
“冇關係，我在醫院上班，不怕有聲音。”
蕭淮不再說什麼，由她去了。
接下去的時間裡，他處理工作事務，她挑了個離他不近不遠的角落坐下來，伸長雙腿，背靠書架，單手撐著下巴，仔細閱覽一行行飄逸的毛筆字，品味細水流年裡的情懷。
她太安靜了，以至於蕭淮有幾次不經意地將視線從電腦屏幕上轉開，輕輕淡淡看過來，她渾然不察。
與會期間，蕭淮和英國籍同僚寒暄天氣時，不自覺地又瞧了一眼角落裡的林抗獯鈾聳蕕某ね韌嚇玻庸啻乖諦厙暗木矸湓諏慫種械牟嶙印
他多次翻閱日記，僅憑書頁的厚薄，便能猜到出她已經讀到了1938年。
那一年，祖父不得不屈從太奶奶的壓力，娶妻生子。
從此以後，祖父每一篇日記都呈現出無儘的痛苦與內疚。
蕭淮不著痕跡地收回目光，繼續和同儕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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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段文字、一篇篇日記看下來，蕭承翰的形象越來越清晰立體。每一次翻動書頁時發出了輕細響動，她心中也隨之有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喟歎，喟歎蕭承翰的歲歲年年——
他在瑞士銀行工作，日複一日思念未婚妻。
他痛恨母親在他喝醉之後安排了一個女人，也痛恨自己讓這個女人懷孕了。他不得不和她結婚，改稱她為妻子。
妻子生了一個可愛的寶寶。他高興，也痛苦，因為再這樣一家三口其樂融融過下去，他擔心自己很快就會忘記國內的未婚妻。
他開始徹夜不歸，避開妻兒，半個多月之後再回到家，才知寶寶感染肺炎離開了人間。
林戀秸飫錚14獾較舫瀉卜錘刺岬健吧罡凶鋃瘛保3倚疵髦荒茉barbituric acid和酒精的陪伴下才可以入眠。
barbituric acid（巴比妥酸），藥品發展史上第一代鎮靜催眠類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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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幸這種藥物的鎮靜催眠指數較低，否則安眠藥混合酒精極可能引發心臟驟停。林钜幌耄饈欠袷竅舫瀉菜烙諦腦嗉膊〉母駒潁
如果，蕭承翰冇有那麼深愛國內的未婚妻。
如果，蕭承翰冇有逃避妻子的關懷，冇有推開孩子的安慰。
他或許能活得更久，或許能等到一紙中華人民共和國入境許可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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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覺，天漸漸亮了。
蕭淮工作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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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漸破曉，他關掉書桌台燈，她剛好看完最後一篇日記，從泛黃的書頁裡抬起頭。
他和她靜靜地對視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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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提議，與蕭淮的想法非常一致。
祖父生前一直想回國與蘇女士團聚，但事與願違。如果可以讓祖父見一見林運腥耍ㄋ張浚允且恢職參俊
他點頭，聲音渾厚低醇：“林恍荒恪！薄
蕭承翰在瑞士火化，蕭淮的父親在七十年代末把其骨灰遷移到慕尼黑郊外的私家墓園、豎起了一道墓碑。
老照片裡相貌俊朗的男人、線裝冊子裡精神抑鬱的男人，長眠在此。
蕭淮的父親受德國文化的熏陶，玄黑的墓碑正麵隻簡單地刻著蕭承翰的姓名，出生及逝世時間，並冇有照片或配偶。
但是墓誌銘非常引人注目。
“墓碑之下躺著我的父親。他一生冇做過什麼大事，隻為銀行招攬了不少客戶。他會在天堂裡好好歇一歇，然後繼續為那兒的芸芸眾生開設賬戶。”
這是一種典型的黑色冷幽默，用笑話來進行自我安慰，擺脫親人離世的傷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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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遵循傳統做法，為蕭承翰獻上一束鮮花，靜立在墓碑旁，惆悵著，難過著，眼睛逐漸氤氳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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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淮的父並冇有把墓園弄得淒風苦雨，反而請園丁栽種了不少花草樹木，把墓園裝扮為一座環境清幽的公園。
四周的氣氛靜謐安寧，冬風拂起，惟有樹葉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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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淮打破沉默：“有問題困擾你？”
“不算困擾。”她搖頭，“我在想，如果你的祖父拿到了入境許可令，見到了我的外婆，他們會是怎樣的光景？相愛簡單，相處複雜，他們可能麵臨許許多多的難題……”
“你想說，他們會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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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淮淡淡道：“我認為他們會共同麵對無數個難題，由始至終都相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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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住腳步。
“外婆一輩子冇有嫁人，墓碑上冇有刻配偶。你的祖父離婚了，也算單身。我打算回國之後把手機裡存著的那張二人合照衝印出來，貼在外婆的墓碑上。”
“我冇有異議。不過，能否再加上一句墓誌銘？”
“哪句？”
“liebe besteht nicht darin, dass man einander anschaut, sondern dass man gemeinsamdieselbe richtung blickt.”
這是一句德國諺語：愛情並不是彼此相望，而是兩人一起望著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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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冬風再起，他神色溫和，眼眸猶如深深的潭水，平靜而深沉。她濃密的眼睫顫動幾下，唇角彎了彎：“好，我聽你的。”
他和她繼續肩並肩前行。
她膝蓋未痊愈、行走較遲鈍，他放慢腳步陪伴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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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麼？不可能。”
“萬一有可能？”
她玩笑說：“嗯…… 難道在夢裡？”
不是夢裡，他非常確信，那個畫麵如此熟悉，卻想不起何時何地，一定是曾經遇見，卻對彼此互不在意，擦肩而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