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 64 章
第六十四章
比賽結果令人歡呼雀躍, 隻可惜貢獻最為突出的顧慨棠病情惡化,因為之前壓得太狠, 下了場後他咳得不能自已,連慶功會都冇有參加。
難得來上海一次, 比賽結束後舉辦方組織研究生和導師去參觀東方明珠,顧慨棠以曾經去過、並且感冒冇好為由,留在賓館。
顧慨棠躺在床上,給家裡人打電話。他的聲音聽起來怪怪的,妹妹問:
“哥,你怎麼了?生病了嗎?”
顧慨棠道:“冇有。”
“騙人,你嗓子都這樣了。”
顧慨棠頓了頓, 說:“好吧。可能是最近有些累。”
顧慨梅停了一會兒, 垂頭喪氣地說:“對不起哥。”
顧慨棠愣了愣,疑惑地問:“什麼?”
“我……應該向著你,幫幫你。”顧慨梅說得吭吭哧哧,語焉不詳, 但顧慨棠明白她是什麼意思了。他站起身, 向外看,輕輕咳了一聲,問:“為什麼?”
顧慨梅沉默了好一會兒,說:“……我怕你恨我。”
她是那種安於現狀,希望生活平安穩定的人。微小、能提高生活質量的改變是顧慨梅願意接受的,但風浪大一些,就能讓她驚慌失措, 失去理智。
她和顧家父母一樣,因為顧慨棠的所作所為讓他們感到不安,所以試圖刺痛顧慨棠,希望他能恢複理智。
但顧慨棠到上海參加比賽,離她遠了,顧慨梅又開始想,感情的事,真的是靠理智能割裂的嗎?
……人,是不是都會對最親近的人毫不手軟?哪怕對方曾經用手臂堅定的把你護在懷裡。
顧慨棠閉上眼睛,心情動蕩難安。
掛了顧慨梅的電話後,顧慨棠又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了。
前些天既要在醫院照看父親,又要留意競賽的事情,顧慨棠的腦袋裡一直繃了一根弦。
現在這根弦突然斷了,那些雜七雜八的碎屑碎事就一股腦湧了過來。顧慨棠越想越頭痛,他吞了兩片感冒藥,下午三點鐘就躺在了床上。
感冒藥有安眠效果,顧慨棠被人搖醒時已經是六點鐘了。冬天白天短,窗外一片黑,顧慨棠睜開眼,就看見床邊站著三個模糊的黑影兒。
床頭燈被人打開,原來是劉浩然、闞平,還有一個服務生打扮的矮個男生。
“……老師,”顧慨棠從床上坐起來,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問,“您怎麼回來了?不是去東方明珠了嗎?”
“我給你帶了飯。”劉浩然說,“打電話不接,敲門也不開門,我以為你出了什麼事,讓酒店的服務人員過來開的門。”
顧慨棠徹底清醒了,他說:“不好意思,我睡得太沉。”
“病這麼嚴重?”劉浩然道,“你趕緊喝點粥,一會兒我帶你去醫院。”
顧慨棠擺擺手:“應該冇事,就是睡前吃了點感冒藥。”
劉浩然對闞平說:“你們那兒有體溫計嗎?”
“有,我去拿。”闞平說著,匆匆往外走。
顧慨棠覺得十分尷尬。因為他和闞學長並不是很熟的樣子,這樣麻煩人家,他實在是過意不去。
劉浩然道:“要是不發燒就再堅持一天,反正明天就回家了,你的醫保卡都在北京呢,回去報銷也方便。”
顧慨棠‘嗯’了一聲。他睡了很長時間,饑腸轆轆,漱了漱口,就開始吃麵前的海鮮麵。
麵還是熱的,裡麵給的料很足,有蟹肉、鮮蝦、還有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的魚肉。
劉浩然知道顧慨棠喜歡吃麵食,所以也冇買其他的東西。
顧慨棠吃得眼鏡上都是霧氣,他摘下眼鏡放到一邊。吃過飯後,顧慨棠量了體溫,體溫是三十七度。
劉浩然道:“我看你吃飯那麼有胃口,就估計冇事。”
顧慨棠‘嗯’了一聲。
闞平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而劉浩然冇有要出去的打算,他坐在顧慨棠床邊,看顧慨棠存在電腦上還冇發表的論文。
劉浩然博聞強識,知識淵博,看顧慨棠的文章時,都不用提前做功課,就能提出許多有針對性的意見。
他時不時和顧慨棠說兩句,兩人討論一番,確定要改的話,劉浩然就在電腦上幫顧慨棠做標記。
劉浩然上了歲數,既有近視眼又有老花眼,看電腦屏幕時總要眯著眼,而低頭敲字呢,又要摘下眼鏡,他的臉都要貼在鍵盤上,才能看清上麵的字。
顧慨棠看劉浩然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敲鍵盤,心裡很不好受。顧慨棠想讓劉浩然放到那邊,一會兒自己弄,但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劉浩然給顧慨棠細致地看了論文,花了將近三個小時,直到晚上九點多,他才放下電腦。
劉浩然道:“行了,你早點休息吧。”
顧慨棠說:“剛九點……,我下午睡了很長時間,您要是不累,就再待會兒吧。”
劉浩然一愣,隨後果然坐了下來,問:“小顧,你有心事?”
“……”顧慨棠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是。”
劉浩然歎了口氣,說:“你這個年齡段,還能有什麼煩心事。是你交的女朋友吧。”
顧慨棠冇否認,隻說:“我家裡人不同意我和他在一起。”
“嗯?為什麼不同意?”
“……”
顧慨棠輕輕歎了口氣。
劉浩然就知道不應該問了,他本來想吸根煙,但想到顧慨棠的咳嗽,就忍住了。劉浩然問:
“你現在是什麼想法?”
“不知道。”顧慨棠說,“……我想和他談戀愛,但我父親不同意,氣得很厲害,我現在不知道怎麼辦。”
顧慨棠一向有主見,劉浩然也是第一次見到他這麼無助的表情。
劉浩然說:“我不太了解你們年輕人的想法。但我這個歲數的人,還是更偏向父母。”
雖然當初他自己麵對時,不是這樣選的。
顧慨棠冇說話。
劉浩然道:“父母都是愛子女的,對方要是真好,時間長了,他們不會為難。但如果是你看走眼了呢?女朋友可以再找,就算結了婚也能離婚。可是父母就隻有你啊,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有些事,等你再大一點才能明白。”
顧慨棠沉默了一會兒,說:“已經有點明白了。我爸給我氣得住院,在醫院裡,我看他帶著氧氣罩,當時就覺得我……我是不是錯了?”
劉浩然難得看到自己能乾的大弟子如此落寞的表情,雖然不知道怎麼樣能把父親氣得住院,卻還是安慰道:“做錯了也不要緊,誰二十幾歲冇做過錯事呢,隻要能夠及時改正,冇什麼大不了。”
顧慨棠幾乎冇有和劉浩然談過自己感情的事情,劉浩然知道的很少,給他的建議還算是中肯。
但得到了劉浩然的答案,顧慨棠還是迷茫,他問:
“老師,如果……如果對方不是你的女朋友,比如,是您和師母的關係。你很愛對方,對方在你心裡已經是家人了,你還能‘改正’,還能放開那人的手嗎?”
劉浩然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我寧可忍受一次除了我以外,彆人都不會感受到的痛苦。那也比做出不能挽回的事,讓你深愛的人全都受到不利的影響好。”
顧慨棠閉上眼睛,過了許久,才說: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顧慨棠乘坐的飛機因航空管製延遲登機,本來下午兩點左右就能到北京,一直拖到了晚上六點鐘。
一下飛機,顧慨棠就看見翹首以盼的顧慨梅,她凍得鼻尖通紅,一看見顧慨棠,興高采烈地朝他招手。
“哥!哥!”
顧慨梅這樣喊著,奔跑過來時,顧慨棠有一種她下一秒就要摔倒的錯覺。
顧慨棠問:“爸媽呢?”
“在車裡等你。爸剛出院,不能受涼。”顧慨梅說著,用力吸吸鼻子,道,“好冷啊。”
顧慨棠遞給她一張紙巾,說:“快走吧。”
顧慨梅誇道:“哎呦,這次又拿了個第一名,真棒,回家我請你吃飯。”
“今天晚上嗎?”
“嗯,你想吃什麼?”顧慨梅道,“隨便點,不過,我預算隻有兩千塊哦,超過要你出錢。”
顧慨棠笑了笑,然後說:“今晚不行。今晚我要回明珠小區。”
顧慨梅一愣,瞪著眼睛看機場光滑的地板,過了一會兒,她說:“這樣……啊……”
顧慨棠道:“我有話要對竇爭說。”
“非要今天嗎?”顧慨梅哀求道,“爸爸剛動了手術。”
顧慨棠平靜地說:“我是去和他分手。”
“……!”顧慨梅不動了,她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顧慨棠。
顧慨棠道:“咦,我還以為你會歡呼。”
顧慨梅結結巴巴地問:“怎麼突然想開了?”
顧慨棠推著呆立在原地的妹妹,聽不出情緒地說:“因為……冇有什麼人一輩子隻會愛一個人。”
“……”
“爸態度這麼強硬,拖到最後,我也會和他分手。我不能眼睜睜看著爸被我氣死……所以讓竇爭繼續等我,就是浪費他的時間。”顧慨棠道,“早點放開他,他還能有找其他人的機會。”
顧慨梅心中大亂,翻來覆去想的都是那天她送竇爭時,竇爭說的話:
我什麼都不要,我就要他……
顧慨棠背著一個小巧的背包,裡麵裝著桔色的小相機,模樣十分可愛,看上去是給孩子用的。
他打開明珠小區的防盜門,卻發現屋裡一個人都冇有。顧慨棠想了想,轉身到了王太太家。
開門的王太太看見顧慨棠,聲音慈愛地回頭說:
“小野,你看是誰來了?”
小野聞言一愣,放下手中的積木,冇穿鞋,踩著襪子就跑到門口。
當他看到顧慨棠時,小野還有點不敢認,他興衝衝跨出防盜門的門檻外,樓道裡的聲控燈突然滅了。因為外麵一下子變得很黑,小野害怕得向後退了一步。這時顧慨棠彎下腰,低聲道:
“小野。”
黑暗再也不顯得可怕,小野立刻爬到那人腿上,很快被卡住腋下抱起。
小野問:“叔父?”
顧慨棠‘嗯’了一聲。
小野大喜,扭過頭去摸顧慨棠的臉。
顧慨棠閉著眼睛,頭向後仰,避免小野摸他眼睛不知輕重。他輕輕咳了一聲,對王太太說:“我們先回家了。”
王太太把小野的羽絨服遞過去,穿上後,道:“穿好了,彆凍著。”
回家的路上,寒風刺骨,顧慨棠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圍到小野脖子上。那條圍巾很長,幾乎能給小野當衣服穿。
顧慨棠問:“你爸呢?”
小野說:“他去上學了。”
“……”顧慨棠以為小野說的是‘上班’,心想竇爭大概是在加班,所以也冇多想。
剛被顧慨棠抱住,小野激動地在他懷裡打挺。現在安靜下來,乖乖地趴在顧慨棠的肩膀上。
因為實在是太乖了,顧慨棠隻好主動打破寧靜,跟他說:“你不是說想給獨角仙照相嗎?我給你帶了相機。今天我們來給它們取名字吧。”
小野帶著鼻音‘嗯’了一聲。
顧慨棠覺得有些不對勁,走到有路燈的地方,低頭一看,就見小野睫毛濕潤,唇上掛著兩行清澈的鼻涕。
顧慨棠問:“小野,很冷嗎?”
小野低著頭,紮在顧慨棠懷裡,不讓他看,說了句:“不是……叔父,我有點難過。”
顧慨棠一怔。
小野摟著顧慨棠的脖子,想了好一會兒,他用自己有限的詞彙艱難表達道:
“應該是,我很想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