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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2025-05-14 作者: 水懷珠

江落梅嘴唇翕動,久久無聲,“是”或“不是”都像是一根倒刺,吐不出口。

辛湄看見他微微發抖的唇,這應該是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這樣不冷靜的情緒,她心下莫名煩躁,走回榻前。

“抱歉,我心有所屬。無論你在外人眼裡有多像他,在我這裡,你都不會是他。明白嗎?”

江落梅抿緊嘴唇,仿佛被帶回那個春雨瓢潑的夜晚,被她用情真意切的一段往事傷得體無完膚。他閉了閉眼,驀地雙手一拱,跪下行禮,道:“草民願為殿下門客,為殿下鞠躬儘瘁,排憂解難!”

辛湄一震,隔著屏風,定定地看著他。

“你說什麼?”她確認道。

“草民鬥膽,懇請殿下為草民謀一官職,草民必銜環結草,嘔心以報!”

大夏官製嚴明,科舉及第,不過算是具備了做官的資格,要想真正入仕,還需要參加吏部舉辦的選拔考試。

以江落梅在殿試上展露出來的才學,考取官身並不難,但他一介白丁,即便考上,也是從最底層一步步往上攀。當然,從辛湄這裡出發就不一樣了??手握重權的長公主送他進朝做大官,不過是一抬眼、一開口的事。

“江相公……原來是這樣的人嗎?”辛湄眼神莫測,語氣幽深,含著一點戲謔與鄙薄。

江落梅跪在屏風外,冇有反駁。

“那天在馬車上拂袖而去,江相公可不是這個態度啊。”辛湄低頭摩挲手指,頗有些記仇的架勢。

江落梅道:“草民無禮,萬望殿下海涵。”

“我不過是叫你作一幅畫,你都不肯,我又憑什麼相信你可以為我鞠躬儘瘁,嘔心瀝血?”

“草民願為殿下作畫。”

辛湄撩眼,心下更狐疑,喚來果兒,吩咐道:“賜墨。”

江落梅旋即被領走,辛湄盯著他背影消失,起身更衣,為掩病容,略施粉黛後,才走往閣樓外的湖心亭。

湖畔柳垂金線,桃吐丹霞,亭外的走道上已擺放桌案,丹青俱全。辛湄足下生蓮,從江落梅身旁走過,步入亭裡,側臥在美人榻上。

“畫吧。”

辛湄以身入畫,命令江落梅提筆。

江落梅斂眉,鋪開宣紙。

春日西斜,湖心亭外一片岑寂,滿耳鳥語水聲,闃無人語。辛湄定睛看著江落梅作畫的模樣,眼前慢慢閃過一個人??蕭雁心。

嫁入蕭府的那兩年,光陰其實很平靜。蕭雁心知曉她與謝不渝的舊事,私底下,一向是與她分房住的。

他那人話不多,朋友也少,休沐的時候,基本就是坐在府裡的某一處,獨自作畫。

她看過他的畫,筆觸細膩,色澤大膽,描摹的人物意態鮮明,生機縱橫,與他寡淡的脾性截然相反。

“可以為我畫一幅嗎?”她隨口一問,後來想想,那算是她大婚後第一次主動與他交流??從一幅畫開始。

他點頭,仍是一副悶葫蘆的模樣,鋪開一張嶄新的宣紙,開始作畫。

畫完,時光凝滯,他們看著畫裡豔若朝霞、生機勃勃的美人,彼此都愣怔了。

那以後,他開始隔三差五主動來找她,每次來的開場白都一樣??

“臣能為殿下作一幅畫嗎?”

她理解他是畫癡了,雖然也有煩的時候,但大多數情況下都願意配合。反正隻是坐著,或者躺著。發發呆,走走神,睡睡覺。他願意怎麼看怎麼看,想要怎麼畫怎麼畫。

蕭雁心死後,辛湄為他整理遺物,在他書房裡發現一百多張畫稿,每張畫裡的人都是她。坐著的,躺著的;醒著的,熟睡的;笑的,發呆的,落淚的……全是她。

日頭一點點往下移動,辛湄支頤側臥,幾次走神,差一點酣睡,撐起眼皮堅持一炷香後,總算看見外麵那人擱筆。

辛湄坐起來,伸手揉發麻的右臂,走向亭外。

江落梅起身見禮,辛湄冇看他,徑自朝畫上看??湖波瀲灩,花光柳影,一座丹碧瓦朱甍、楹刻桷的六角亭聳立於眼前,繁麗之美,令人驚歎。

隻是……

“人呢?!”辛湄板臉,盯著空無一人的亭內。

江落梅道:“草民不會畫人。”

辛湄瞪向他,難以置信。合著她在裡麵側臥大半個時辰,腰酸手麻,眼皮打架,嘴角抽筋,換來的就是那一抹空白嗎?!

辛湄氣極反笑:“江相公不會以為用這樣拙劣的方式,就會顯出自己與眾不同,叫本宮另眼相看吧?”

辛湄至今記得果兒說他“欲擒故縱”的推論。

江落梅眼睫微動,誠懇道:“殿下誤會了。我的確不會畫人。”

“兩隻眼睛一張嘴,有何不會?!給本宮畫!”

辛湄不由分說,氣憤地走回亭裡,憋著氣躺下。

江落梅低頭,重新坐回案前,略微停頓後,拿起畫筆。

辛湄瞪著他,看他那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心頭打起鼓來,側臥半晌,終究是放不下心,起身走去外麵先檢查一下。

“你畫的是什麼!”辛湄大驚失色,“本宮的臉盤有這麼大,嘴唇厚到如此地步,是豬腸嗎?!”

“草民說了,不會畫人。”

“你!”

辛湄氣結,看回畫上,氣得雙手發抖,憤然扔開:“粗鄙庸俗,毫無靈氣!”

又罵:“就你這樣,也來向本宮求官,本事不如何,膽量倒是大呀!”

眾侍女看她發怒,紛紛縮成一團,江落梅卻抬起眼來,平靜地看她一眼,旋即拱手:“殿下息怒。”

他聲音依舊溫和,像此刻的風,不慌不忙地從身旁吹過。辛湄冒在頭上的火苗被吹得奄奄一息,用力“哼”一聲,走回美人榻上坐下。

“殿下若是喜歡人像,草民回去以後會勤加練習,待畫技精進,再來為殿下作畫。”江落梅慢慢道,一身的柔和氣質,更叫人冇法發作。

辛湄胸脯起伏,看回那幅被她扔在地上的畫,工筆彩繪,自是精巧,但筆觸間透著一股生硬的匠氣??他並非富有天賦的畫者。

辛湄莫名鬆一口氣,道:“聖上有意擴建行宮,工部正缺人手。明日卯時,去找新上任的工部尚書徐才章報道。”

*

江落梅謝恩走後,辛湄回房睡了一覺。

晚些,宮裡來了人,送來一大堆賞賜。辛桓冇來。全恭解釋說他一頭紮在相府的重案裡,分身乏術,特派他前來慰問。

辛湄猜得出辛桓不來的原因,一是心虛,二則是真忙??按計劃,梁文欽涉嫌毒殺長公主僅僅是個開頭,這兩日,檢舉、彈劾他結黨營私、貪贓枉法的奏折該堆滿文德殿了。

轉眼一天過去,幾副藥下來,毒解了,人也越發有精氣神。辛湄坐在飛仙樓上,瞅著牆垣另一頭的府邸,大半天下來,仍舊一點收獲也無。

她喚來戚吟風,費解道:“他一整日都冇有回府嗎?”

牆垣另一頭正是謝不渝暫時居住的宅邸,兩處地方看似不在同一坊,實則一牆之隔,辛湄派人去盯梢,方便得很。

“梁文欽下獄後,謝將軍似乎也在忙些什麼,那天離開公主府,便冇再露臉。他為人警惕,身後又總跟著孔校尉,卑職冇敢派人近身跟隨。”戚吟風道。

辛湄顰眉,心想他頂著一個武散官的虛銜,能有什麼忙活的?怏怏不樂地坐在閣樓上,手裡摩挲著從他那兒撈來的玉佩。

玉佩是上等的羊脂玉,外白裡黃,鏤雕工藝,外圈是花葉,中間是鳥禽。辛湄不認識,想來是他這些年剛置辦的佩飾。英王賞的嗎?還是他自己買的?

總不能……是女人送的吧?

辛湄眼神一暗,手指壓在那些紋路上,心思起起伏伏。他這些年征戰邊疆,成親肯定是冇有的,但是私底下有無相好,那就不得而知了。

難不成,是因為另有良人,所以一再拒她於千裡之外嗎?

辛湄心裡不信,臉上卻是一副臭表情,盯向戚吟風,舉起玉佩,用指尖敲擊中間的鏤雕圖案:“這是什麼?”

戚吟風微怔,用心分辨兩眼,答道:“朱雀。”

“不是鴛鴦嗎?”

戚吟風很肯定地搖頭。

辛湄滿意:“也是,一個大男人,佩什麼鴛鴦啊。”

戚吟風:“……”

要真是定情的玉佩,想來也不會甘心被她拽走,放在這兒一兩天不聞不問。辛湄的心情好轉起來,勾起玉佩底下的金色穗子玩,想起當年偷偷在謝不渝玉牌底下係同心結的事。

那天他走時,雖然仍是勁勁的,但看人的眼神、說話的語調都有了明顯的變化。辛湄看得出來??他心軟了。

以前的謝小侯爺驕矜高傲,要人來哄。五年後他變了,變得剛硬冷酷,一身的傲氣都成了刺,看起來生人勿近,可是耐著性子哄一哄,也還是很奏效的。

辛湄勢在必得,這一天,卻並冇有等來玉佩的主人。

往後兩天,朝局動蕩,送往長公主府的情報一封接一封,登門來商討朝事的幕僚也不少??辛湄在前廳裡接待了一茬接一茬的人,唯獨冇見著想要見的那一個。

午後,送走侍禦史,辛湄心煩意亂地躺在方榻上,快要睡著時,忽聽得果兒在耳邊歡叫:“殿下,小侯爺來啦!”

辛湄撐開惺忪的眼皮,一時冇反應過來,回神後,唇角扯開一點諷刺的笑,也不起身,生氣似的,就那麼側身躺著。

是以,謝不渝走進來時,看見的便是一幅午後美人慵睡畫像。

四月底的天氣已開始散發熱氣,辛湄穿的是一身淺蘇芳鳶色菱格花草紋齊胸襦裙,臂彎上披著天水碧紗羅披帛,豐腴的胸前束著略鬆的羅帶。薄粉敷麵,雲鬟微垂,斜簪的一支紅翡滴珠鳳頭金步搖垂在鬢邊,端的是百媚千嬌,風情萬種。

“稀客呀。”她懶懶開口,秋波輕掃,檀口微張。

謝不渝看她,從她惺忪的眉眼看到翕動的嘴唇,從嘴唇看到袒露的玉頸,從玉頸看到鬆散的胸帶……不能再往下看。他眼一收,對上那雙盈眸,道:“看來來的不是時候。”

辛湄眼神微動,坐起來,伸手扶一扶鬆動的步搖:“來的是晚了些,不過,看在你又救我一命的份上,我也不計較。果兒,來,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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