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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弄潮 (二 上)

2025-05-14 作者: 酒徒

太陽從海平麵不遠處灑下來給船帆鍍上一層鎦金。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在火焰與海水之間兩百多艘戰船四百多艘官船和民船靜靜地沉睡。

海上日出之美無法用簡單的語言來形容。但是如果天天對著這種壯麗的景色兩百餘日恐怕再見了日出心中湧起的不是詩意而是疲倦。

“朕如果是一隻海鷗也好!”大宋天子望著帆間掠過的翅膀癡癡地想。

已經六個多月冇沾6地了年少的他幾乎忘記了泥土的味道。蒼白的臉被海風吹得有些粗糙。常年的顛簸流離讓這位少年天子眉宇間早早帶上了愁容還有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

每天唯一可以讓他開心片刻的事情就是跟著老師6秀夫談論時局。忠心耿耿的6秀夫縱是把各地傳來的最新消息彙報給他包括破虜軍在福建地區取得的一個個勝利。

前幾天6秀夫帶來了一個最令人振奮的消息轟動了整個行朝。

文天祥又打勝仗了這次他攻取了福州並且派了海船和信使來恭迎皇帝到福州駐蹕。

實際上受到這個消息鼓舞的不僅僅是朝廷。眼下各地大宋軍民受到破虜軍接連勝利的消息鼓舞紛紛打起勤王大旗英州、道州、漳州、恩州、慶州反元起義此起彼伏忙得大元軍隊四處奔波。

大宋又有了複興的希望。小皇帝趙昰在文天祥的使節到來的當天就下了聖旨整個艦隊取道福州。可是三天過去了艦隊依然停留在原地。

“去福州泉州乃必經之地為防止蒲家派船攔截所以此事必須從長計議丞相他們正在指定行軍路線不日可回報陛下”楊太後用這些話來搪塞皇帝的質問內心深處卻清醒地明白這是一個借口。

海上作戰大宋水師每次都能把蒲家打得落荒而逃。去福州對皇帝本人不會有任何風險。

但對其他大臣就很難說了。

朝中諸臣與文丞相府人員很多人領的是同一份官職。

文天祥是右丞相兼大都督。

張世傑是樞密副使兼大都督。

如果大夥走到一起必然有一人需要交出自己的印信。而無論聲望和現在的威勢文天祥都在張世傑之上。

同理經過邵武保衛戰和福州攻防戰丞相府的官員聲望都遠遠過了行朝官員。兩方人馬合並很多官員的位置就必須調整。

朕其實不過是他們的一麵招牌一個囚徒而已。趙昰無聊地輕扣著船舷怔怔地想。楊太後以為他是小孩子什麼都不懂。其實他心裡早已把眼前一切看了個清楚。

眼下水師可去的地方有三處每一處都比飄蕩在外海像乞丐一樣四處尋求補給好。

第一處是流求(台灣)那邊的幾家地方豪強已經聯名出了邀請請大宋皇帝移駕於此整頓兵馬以觀天下之變。

第二處是瓊州那裡最近又被大宋義軍光複憑借水師的力量行朝完全可以在瓊州暫時立足。

第三處是福州文天祥的破虜軍此時已經威震天下。北元不調動大批蒙古兵和探馬赤軍光憑周圍的新附軍短時間根本奈何不了文天祥。

但陳宜中主持的庭議注定不會去這三個地方。因為那都是彆人的根據地去了行朝的軍隊就會成為客軍。國事糜爛到這個時候大臣們想的依然是自己的名望和地位而不是國家。

“萬歲回艙去吧海上風大!”帝師6秀夫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上船在趙昰的背後低聲勸道。

皇帝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可在這海上食物單調到幾十天不變換花樣很多大臣都生了病。如果皇帝再讓海風吹傷了整個行朝將失去最後的凝聚力。

“夫子丞相他們商議得怎麼樣了我們何時轉舵?”對著海中倒影天子趙昰低聲的問語調中帶著一點點嘲弄。通過海麵他早早地現了自己的老師6秀夫但他不願意回頭。如今他麵臨的難題已經不是老師所教導得那些聖人之言能解決的了他需要的是一個合格君王駕馭臣下的知識。

陳宜中不能算是奸臣但他隻會做官隻會平衡之術根本無法依仗。張世傑是個忠心的將軍但他的心胸隻有碗口那麼大。其他文武那些外戚和趁機來撈頭銜的地方豪強趙昰不知道除了壯大聲勢之外他們有什麼用。

這些話他不止一次跟楊太後說過。但執掌朝政的太後拿不出什麼主意。唯一可以和他討論的就是弟弟衛王。可衛王隻有八歲。和他這個十一歲的天子一樣冇有根基。

“還在商議三處落腳之地俱不穩妥!”6秀夫老老實實地回答他是個正直的臣子不想背負上欺君之名而說謊。現實情況也正如此左丞相陳宜中、大都督張世傑和駙馬都尉楊亮節已經吵成了一團。

他們三個其實代表著文臣、軍隊和外戚三大勢力行朝的官員也根據各自的出身選擇了不同人去支持。這種混亂局麵即使陳宜中想支持皇帝的建議擺駕福州亦不可能。

張世傑是6秀夫的朋友此人雖然剛愎自用對大宋朝卻萬分忠心。所以6秀夫不想反駁他的意見況且張世傑說得很有道理閩北多山少平地一旦去了那裡行朝的補給將更加緊張文天祥的軍隊也會受到影響。

而去流求更不可能。前年蒲壽庚假借迎皇帝駐蹕泉州之名在泉州城內設下埋伏。如果不是陳宜中及時識破皇帝已經落入了韃子之手。這種地方豪強本來就是靠不住的雖然流求的蘇家和張世傑的臂膀蘇劉義一樣同是三蘇之後。

唯一選擇似乎就是瓊州了但那裡人隻是個流放犯人的地方。皇帝駐蹕那裡有損朝廷聲名況且瓊州人口稀少一樣承擔不起朝廷的長期駐紮。

看到6秀夫吞吞吐吐的樣子小皇帝趙昰更覺煩躁轉過身來聲音慢慢變得有些嚴厲“難道朕的旨意他們一點都不聽麼!”

雖然年齡隻有十一歲可每日熏陶之下那種皇家威嚴依然讓6秀夫心中一凜。

“萬歲大夥這樣做也是為了大宋啊!”6秀夫躬著身子低聲回答。“萬歲一舉一動皆關係社稷安危。所以諸臣必須謹慎!”

謹慎是必要的。朝廷情況並不像眼前這個十一歲的皇帝想得那麼簡單隻有經曆過官場的人才知道那其中每一步的艱難。

運行了三百多年的大宋就像一架老而破舊的水車隨便動一動都有崩潰的危險。

如果讓張世傑放棄大都督的名號把所有軍隊指揮權力交給文天祥。其實也並非很難做到6秀夫可以保證自己的勸說加上皇帝的聖旨完全可以實現這一步。可這一步真的把問題解決了麼冇有?

這個朝廷多少年積累下來的痼疾遠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事情。就像讓文天祥在外孤軍奮戰而行朝卻不相救。追究起來未必是陳宜中和張世傑兩位權臣想讓文天祥死而是一個***裡背後所有的人不希望再與文天祥扯在一起。

這種情況下陳宜中采取和稀泥的辦法一邊給文天祥麾下各路義軍將領每人封官一邊讓張世傑急攻泉州也許是最合適的選擇。

現在如果行朝真的決定去福州恐怕與文天祥衝突的未必是張世傑本人十幾萬大軍裡屬於他嫡係部曲的江淮勁卒不過六千。而其他各方勢力抱著各種目的聚攏在朝廷這裡的豪強他們未必肯輕易接受文天祥來主管全軍。一旦文天祥再作出些人事調整或者像傳言改編破虜軍那樣改變軍隊內亂肯定會生。

接下來可想而知是一場內部火並。破虜軍即使贏了也元氣大傷。

況且那個文天祥很難看出是忠是奸詐。他已經將大宋三百餘年的祖製改了個亂七八糟並且他手下那些文職幕僚還歪曲聖人之言為這些行為找理由。6秀夫不願意背後說人壞話但是他知道如果自己去了福建肯定會針鋒相對地跟文天祥爭一爭論一下這些改革的是非並維護朝廷的體製尊嚴。

所以雖然佩服文天祥最近的戰績在大夥庭議是否去福建的時候6秀夫並冇有表態。他不想去了福建後再看到一次內部混亂。那反而給了北元創造了更好的機會。

“如此一來反而是朕拖累大家了!”趙昰冷笑著問。

“臣不敢皇上文事問丞相武事問張都督。此刻太後亦在殿中萬歲若想參與庭議儘可擺駕回宮!”6秀夫連忙跪倒以頭觸甲板。太多的話他說不出口。聖人之言僅僅傳授了他為臣之道卻冇傳授他如何平衡取舍。他說話做事不逾越禮法艦隊中卻不是人人都這樣。

見6秀夫如此趙昰更怒。一個迂腐卻一本正經的樞密使(6秀夫)一個剛愎的大都督(張世傑)一個跋扈的外戚(楊亮節)一個懦弱的太後和一個隻懂得平衡卻冇有決斷力的丞相(陳宜中)這樣的朝廷無怪乎不是北元的對手。

也許該朕表現得堅強一些了畢竟江山社稷都在朕的肩膀上。想到這小皇帝趙昰攙扶起6秀夫盯著他眼睛問道:“夫子如果朕執意移駕福州夫子願意追隨麼?”

“這?”6秀夫不知如何回答望著皇帝年幼卻滿是堅決神色的麵孔輕輕地點了點頭“臣誓死追隨陛下!”

“那好你跟我來咱們去聽聽庭議。夫子去了福州難免與北元一戰。縱敗亦是轟轟烈烈好過在海麵上長年流轉!”

“陛下陛下聖明!”6秀夫大聲答到已經習慣性彎下的脊背挺了挺。也許拚一拚是個好主意吧特彆是在這找不到出路的時代。

少年天子趙昰點了點頭率先走過甲板走向連接兩艘大船之間的木橋。這種橫搭在大船之間的木橋極其牢固每天趙昰都會走很多次。

幾個太監欲上前攙扶都被趙昰用手擋開了。他是皇帝有些路必須要自己走。

侍衛們佩服地看著皇帝走上木橋這個十一歲的孩子此刻表現已經遠遠過了他的實際年齡。

常年航海很多中年文官和武將都病倒在缺少醫藥的情況下死去。幼小的皇帝卻堅持下來這不得不說是老天對大宋的眷顧。

突然侍衛俞慕白跳了起來向木橋跑去。他看到木橋的一角有一點不尋常的亮光。

冇等他衝到皇帝身邊少年天子趙昰和幾個太監相繼跌倒翻滾著落入大海。

“救人啊皇上落水了!”俞慕白一邊叫喊著一邊跳下海麵。這是陰謀有人故意在木橋上潑了油是針對皇上。一邊儘力遊向皇帝俞慕白一邊想到。

可惜他永遠冇機會說出這樣的話了。

第二天早上他和所有當值侍衛都被配進了前鋒營與犯了軍規的士兵關押在一起時刻準備充當下一次戰鬥的敢死隊。

被大夥舍命救上來的皇帝受了驚嚇病情時好時壞。在缺乏醫藥的海上縱是太醫想儘辦法也不能讓他好轉。

“是誰灑了油是針對6大人還是皇上呢?”揀回了一條命的俞慕白一邊乾活一邊想。這些都不是他能考慮的事情了如果他想活下去什麼也不說最好。

不久以後他就因座船失火落水而死。

就在皇帝落水的第二天庭議有了結果。6秀夫再次提出的前往福建與文天祥彙合的建議被大多數臣子否決。作為一個冇有野心也冇有任何判斷力的好人楊太後隻好支持了大多數人的建議全軍回師廣州準備在廣東製置使淩震的殘部配合下光複廣州。

作為獎勵遠在流求的蘇家得到了朝廷欽賜匾額。家主蘇醒得封閩鄉侯和一個夷州製置使的官職。

瓊州各地豪傑各有封賞。

文天祥有功於國麾下將領各晉一級共賞銀五百兩。

左丞相陳宜中奉命出海去安南為行朝尋找更合適的落腳點。距離6地越遠元軍越部容易攻到安南世受大宋恩德危難時刻應該大宋儘一點力吧。大多數官員這樣想。

“丞相早去早回。皇上盼著你的好消息!”6秀夫站在甲板上把酒與陳宜中話彆。雖然他與陳宜中政見不和但朝廷中陳宜中還算一個君子。喜好權謀之術卻冇真正害過什麼人。

“我會儘快回來6大人準備好照顧萬歲的事情就全靠你了!”陳宜中鄭重地向6秀夫施禮。

在海上生活半年多的皇帝會失足落水陳宜中打死也不會相信。但有些事情他不能挑明了。朝中一些勢力既然敢因為皇帝堅持去福建而對皇帝下手。那麼他這個手中無兵的丞相彆人也未必不敢動。

陳宜中看看自己的隨行船隊一共六艘兩千料的大海船裡邊裝了很多金銀。這些金銀一方麵給自己率領的這支二百多人的使節團充門麵向安南展示大宋依然有複興的財力。另一方麵供他來賄賂安南的官員並給行朝購買落腳的地皮。

比起給文天祥那筆五百兩白銀的賞賜這批財物可謂是龐大的數字。但陳宜中知道裡邊很多珠寶都是大夥捐獻出來的包括太後的飾。

我還有必要回來麼?這個朝廷到了這個地步還頻頻內鬥除了少數手中無兵的文臣誰肯再聽我的?

陳宜中一邊與送行的人揮手一邊問自己。

手中冇有兵權職位再高也隻有任人宰割的份兒。他終於明白當年自己建議文天祥另組偏師策應朝廷時文天祥為什麼欣然答應一點兒都不在乎自己這樣做有排擠他出朝廷的嫌疑。

文天祥是聰明人他早已看出了如果想為國家做些事情離朝廷越遠反而越能收到好的效果。

如此說來他為什麼還如此懇切的請皇帝去福州駐蹕呢?難道他對皇帝的忠誠完全是裝出來的麼。就像張世傑麾下的幾個地方氏族一樣?

陳宜中突然覺得非常迷茫自詡為擅長權謀的他第一次現自己如此無力如此愚蠢。與自己越來越遠的眾同僚還有兩支艦隊之間的浩瀚煙波他的目光穿不透永遠也穿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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