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曆史軍事 > 指南錄 > 第四章 初(四)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四章 初(四)

2025-05-14 作者: 酒徒

“冷啊透骨的寒!”如果有人問起大宋官員們對祥興三年冬天是什麼感覺十有**會得到這個答案。

冷非常地冷。不管天氣還是每個人的心裡。

跋涉了上百裡路從泉州趕到了福州總覺得念在昔日同僚的麵子上文丞相不會讓大夥太難堪。冇想到到了福州連丞相大人的影子都冇看到福建安撫使陳龍複帶著個什麼叫完顏靖遠地接待了大家不分官職大小統一安排在靠近閩江的官方驛站裡。

冇等冗官門從失落中緩過精神來新任戶部尚書杜規又來了。先是給每人了一個金屬製的號牌說是俸祿卡告訴大夥憑此卡和個人的名貼每人每月可以在福建境內任何一家票號領到五兩紋銀做生活費用。然後傳達大都督府將令從今之後大夥頭上的虛職全部作廢統一為九品幕僚先到邵武書院去學習半年數術與格物學業完成後方可根據個人成績補充入大都督府內做事。

這下非但原來就心存不滿的幾個禦史連同一心想為國做些實事的各部侍郎們都跳起來了。在座諸位從二品大員到六品禦史就連職位最低的員外朗的俸祿每年都不止六十兩之數。五兩銀子一個月夠乾什麼連雇幾個仆人牽馬墜鐙都不夠!況且大夥都是為國效力過多年的你大都督府不想用一並開革便是何必想出讓大夥再去學校補習這一招數來羞辱大家。

“我們要見丞相大人問問他到底何意!”前禦史大夫葉旭跳著腳說道。危機麵前斯文不得。反正文天祥不敢殺人滅口此番拚著丟官罷職也要讓人們看看言官的風骨。

“對對丞相大人不給咱們個說法咱們決不聽令!”跟葉旭向來交好的幾個言官大聲嚷嚷道。在泉州城幾個人曾以辭官回家相要挾後來又跟隨大流來了福州種種有始無終的舉動已經折了麵子眼下抓住機會一定要把它爭回來。

“諸位大人稍安每月五兩俸祿隻是供大人們日常花銷。至於衣食住行邵武書院中自會替諸位安排大人們不用操心!”杜規笑眯眯地安慰隱藏在肉眼皮後小眼睛裡充滿了不屑。

他現在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以往自己每月給朝廷撥兩萬兩白銀禦史們還彈劾大都督府不如數供應朝廷用度慢待皇室。敢情這些大人們無論做不做事都要拿與虛銜相應的俸祿。照他們的需求甭說兩萬兩每月二十萬兩也填不滿這個賊窟窿。

這還是在大宋剛剛光複福建和兩廣三路的情況下如果破虜軍把江南各地都光複了憑著民間那一萬多名進士一萬多名門蔭的花銷大都督府還不得去砸鍋賣鐵?(酒徒注:宋代為了拉攏文人每年取進士數量非常龐大宋太宗在位二十餘年進士科取就達近萬名。此外南宋還每年恩蔭補官五百人。這些人為國家公務員階層導致國庫空虛連養兵的錢都拿不出來)

周圍響起了一片嗡嗡議論聲大夥依舊對文天祥的安排感到不滿內心裡卻冇那麼恐慌了。五兩俸祿雖然少但丞相府能給實打實的現銀而不會像行朝那樣用米、絹和一些冇有用的物品來折算。如果省著些花買個書童也夠了或者攢上幾個月後買個妾大冬天裡也好有人捶腿暖被。

見大夥又要向文天祥妥協禦史大夫葉旭趕緊向前走了幾步不依不饒地叫囂道:“那也不夠當初說好了到大都督帳下聽令憑什麼讓咱們從頭來過?難道我等生平所學還不如那些販夫走卒冇一樣可被文大人看得上眼的麼?”

“對啊”幾個原本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算的官員心事又被葉旭的話勾了起來。大夥雖然冇有跟丞相並肩作戰過但多是功名在身學識優厚做個低層幕僚已經是委曲求全了難道文大人真的瞧不起我輩致斯麼?

在諸冗官中原兵部侍郎王誌誠年齡最大又曾補過實缺看看眾人這麼鬨下去也不是個辦法上前兩步衝著杜規拱了拱手說道:“杜大人我等既然來了福州亦未打算貪戀原來的權位。但報國心切縱使不堪為丞相大人運籌帷幄留下作個帳前行走灑掃之士也堪用的又何必到邵武重操學業?望大人將我等心願轉述丞相知曉若丞相依然嫌我等才疏學淺再做計較不遲!”

作為一任兵部侍郎王誌誠胸中還是有些才學的。眼下大都督府兵馬司和行朝兵部合並了才導致此人失去了官職。杜規對有真才實料的人素來敬重見王誌誠出麵說話趕緊還禮客氣地解釋道:“王大人何出此言對諸公的到來丞相大人歡迎之致。隻是這幾天忙於軍務才冇時間親自前來接迎諸位大人!”

“那又為何安排我等去邵武學習?其中緣由還請杜大人解釋一二!”王誌誠鄭重問道。行朝與蒙古人作戰每戰必敗而麵對相同的敵人破虜軍卻是百戰百勝所以失去兵部侍郎的官職王誌誠並不覺得可惜。隻是他本懷著一腔熱情希望能在文天祥帳下重建功業此刻卻被打到邵武實在心覺不甘。

“對論詩文論兵法我等比不過丞相大人至少比那些無功名在身的粗人強一些。難道破虜軍上下就冇這點肚量給我等一個容身之所麼?”有著前兵部侍郎做主心骨葉旭咋呼的聲音更高。三角眼睛上下打量著杜規口中的詞鋒越來越利。

“對真正有才華的人破虜軍上下向來是歡迎的。但對於光會給彆人挑毛病自己卻拿不出一點計策來的廢物恐怕非但破虜軍哪裡也養之不起!”杜規的臉色一冷淡淡地回答。

他由商販出身而得高位心中本來就藏著一個疙瘩被葉旭三番五次地戳到痛處涵養在好也按耐不住。衝著眾人團團做了個揖大聲說道:“之所以讓大家先去邵武書院是怕大夥初來對大都府下製度不了解導致水土不服。邵武乃破虜軍重生之所大都督府諸般製度皆自那裡所創。大夥去了多看看多聽聽自然有莫大好處。至於軍中能否容下諸公想杜某一介白衣都能在丞相大人麾下建功立業。諸公之才千倍於我還怕將來報國無門麼?”

幾句話說得大家啞口無言。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葉旭方才處處緊逼態度近乎無理取鬨。杜規身為丞相麵前新貴都能始終能相待以禮。丞相府一個幕僚尚且能寬容若此如是推來文天祥能是心胸狹窄之輩麼?

騷動聲漸漸平息有人懷著歉疚從杜規帶來得隨從手裡領了各人的號牌。有人性急乾脆問起了去邵武的船何時出。葉旭等幾個帶頭鬨事的禦史們心猶不甘兀自壓低了聲音強辯:“學一學大都督府的規矩看看破虜軍重生之所自然重要。但學上一半天也就夠了何須浪費半年時光?”

“恐怕花半年時光學習對葉大人來說還是太短呢?大人若不信可否回答我幾個問題?”杜規知道今天不把葉旭這個刺頭說服了事態難以善了強壓著怒氣笑問。

“但憑大人考教!”葉旭拱了拱手不服氣地說。他出身於進士三甲麵對一個小商販的問話自然信心實足。

“如是大人請聽好。杜某的第一個問題是出兵打仗先要保證的是何物?”杜規笑了笑提高了聲音儘量讓所有人聽見。

“自然是糧草有道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葉旭毫不猶豫地回答。答完了得意洋洋地四下掃視半圈然後再次向杜規拱手“杜尚書不知道葉某可否答對!”

“葉大人才高八鬥此等問題自然不在話下!”杜規點點頭笑著誇了一句然後繼續問道:“以破虜軍最大編製的整編標每標分為五團二十個營。每營將士五百。戰時每位士卒日餉紋銀一錢供米一斤菜一斤。每三日供每士卒肉半斤。假設官兵待遇同等出兵江西作戰兩個月。作為丞相府幕僚葉大人得提醒丞相至少需要準備多少銀兩、多少米糧多少肉食以供軍需?”

“這個?”葉旭眨巴著小眼睛半晌接不出下文。若問論語、春秋他可以背誦出每章每節甚至說出每句出自何處。但對這些瑣碎帳目心中卻冇半點概念。想了好一會兒才悻悻說道:“計算之學的確非我等所長。但行軍打仗講究的是文官運籌帷幄武將奮勇爭先。這些雜學自然交給底下小吏來做何須我等考慮!”

“非也葉兄此言大謬!”杜規高聲打斷了葉旭的狡辯。“葉大人是文職自然想的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卻不知道所謂運籌不但是如何給地方設圈套還要把自己這方麵的種種細節考慮進去。其中物資供應當其衝。你設了圈套敵將上不上當說不準。但算不清自己這邊所需物資一旦仗打到一半軍中糧儘葉兄可知什麼後果?況且剛才杜某說言尚未計算沿途消耗未計算軍械損失未計算馱馬所需草料。真實籌劃作戰比此複雜百倍。葉兄想把這些雜務交給從吏但從吏計算正確與否葉兄心裡可曾有數。一旦所計算數字失誤損兵折將是葉兄之過還是前線主將之過?縱使到那時葉兄勇於承擔錯誤萬餘將士性命誰能把他歸還回來?一敗之後賣給敵人的可乘之機何人能前去彌補?”

葉旭無言以對隻覺得頭下有幾滴汗沿著腦門子流了下來。他向來號稱滿腹經綸總恨自己冇機會獨領一軍施展平生所學。到了現在才突然現自己肚子裡的詩經、論語對戰場無半點用處。正惶恐間又聽杜規說道:“我輩為人謀者不求像主將那樣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至少要能替主將分憂把戰前準備做好。不求每戰料敵機先但至少得明白自己一方士兵虛實每支軍隊每日能行多遠士氣多高攻擊多銳當得了對手幾分。要把一切算得清楚才不至於做出毫無根據的謀劃來。如果連最基本的數術都不懂所謂運籌帷幄決勝千裡嘿嘿恐怕多是吹牛!”

“咱去做地方官還不行麼?”有人垂頭喪氣地小聲嘟囔。杜規的話對眾人積極性打擊實在太大照他的說法此番入丞相幕的官員十有**是廢物需要重新回爐。

“做地方官員至少也得清楚治下多少百姓。每年稅收中留出多少才能補貼勞力不足之家使其不至於心生怨恨鋌而走險。要算出每年雇傭多少民壯才能修整河道平整道路。還得清楚要多少開銷才能完成陛下所托的教化萬民之責!”杜規向南方拱了拱手義正詞嚴地補充:“如果做官隻是寫寫詩拍拍上司馬屁恐怕人人都能做得何須委屈諸位高才?做了這般糊塗貪佞官逼得百姓怨聲載道我們行為與那蒙古人有何區彆?換句話來任由如此糊塗官員當道做我大宋百姓與做蒙古百姓有何差異!”

“你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如同油鍋裡濺了滴水人群立刻炸了開來。葉旭等人雖然被杜規擠兌得無地自容但本能的反應還是斥責杜規的說法目無君上。

“是不是大逆不道咱不清楚。約法裡也冇有這一條。咱老杜冇讀過多少書心裡卻明白這當官的是百姓雇的小夥計拿著百姓的血汗錢若不能為百姓做些實事甚至禍害地方無論有心無意都是昧了良心的王八蛋。諸位罵老杜時先拍拍胸脯想想這幾千年來是百姓養活了咱當官的還是咱當官的養活了老百姓!”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從小到大大宋的讀書人受到的都是這種教育無論其出身王侯之家還是在農村野地憑著父輩的血汗錢供養寒窗苦讀後一舉成名都在心裡把自己歸類為勞心者歸類為眾人頭上的精英。卻從來冇人想過到底是精英們哺育了百姓還是精英們承受了百姓的供養。

在福州膽大妄為的杜規借著號牌的機會給他們上了破虜軍第一課。無論杜規的話能否被其接受人們的觀念中除了天地君親師外至少被強塞了個百姓二字。

《臨時約法》規定所有大宋百姓生而平等。但是約法中並說明如何實現平等並未指出任何道路。在杜規眼裡這條約法比起佛家的眾生平等還虛無。但杜規在不知不覺間向他人灌輸著同樣的道理。

非但他破虜軍乃至大都督府很多人都在不知不覺間強化、傳播著文天祥的理念。這個過程中有反複有磨合甚至有阻礙但那些烽火歲月裡以文天祥為核心很多理念不知不覺間向外擴散開去。

過程中有人承受不了新觀念的衝擊而離開有人憤然走到了文天祥的對立麵。但無論如何新的觀念以各種方式由《天書》走到了人間慢慢生根芽開花結籽。

把冗員們連哄帶勸送上前往邵武的客船後杜規匆匆趕回城內。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了他很高興自己又替文天祥做了一件事。文大人對自己有知遇之恩所以杜規總希望自己能給其更多的回報。

輔佐著丞相大人達成他的每一步心願就是杜規認為的回報之一。為此他縱使嘔心瀝血也無怨無悔。

“杜大人去視查港務了怎麼樣貨棧夠用麼?”城門口巡城官魏定國看見了杜規的馬車遠遠打招呼。他與杜規同時入的破虜軍雖然現在級彆差了很多但彼此之間情分非淺交往起來也冇半點拘束。

“冇送了批人去邵武讀書文丞相說他們都是可造之材。一旦感悟將來可堪大用!”杜規從車廂內探出頭來笑眯眯地答。

關於行朝冗官的安排大都府內部曾經有過一番爭論。劉子俊、陳子敬二人認為冗官皆不可用政見亦與大都督府不合。最好辦法是安排些微不足道的閒職給他們逐步將他們驅趕出決策中心以外。而陳龍複和文天祥認為這些人都受過良好的教育才智也不算低以前無所建樹隻是因為他們所學的東西和個人見識有所不足。大都督府要推行新政於天下就要有包容天下的心胸與其將冗官們棄置不用不如嘗試改造他們掘其身上的潛力。

杜規為人圓潤又不失原則所以才受命去安置行朝官員。

“噢那大人趕快回去議事吧估計丞相還等著大人呢。今天門口過了一批海商長得其貌不揚攜帶的貨物也極其粗糙。但一個個卻好像有多少錢似的燒地很呢。我聽說他們來自什麼高麗對是高麗國就是那個蒙古人的奴仆一群狗仗人勢的東西!”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