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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天機變(八)

2025-08-14 作者: 岫青曉白

天機變(八)

夜色蒼茫, 江流如怒,水聲濤濤。他們在正麵迎擊隊伍的掩護下渡河。

落長淮帶了一支二十人的精銳隊伍,每個人的境界都在歸元境中境以上,沈倦身邊則跟著沈見空和雪驚醉。

江麵上有陣法,縱使捏了隱身訣, 船行亦是小心翼翼。

“我可以打頭陣。”沈倦站在甲板上, 用千裡眼查探敵方情形,兀然出聲。

站在不遠處, 與同伴商量突入計劃的落長淮聞聲側目,疑惑道:“沈兄的意思是?”

沈倦笑了笑:“鬼方的靈陣,防的是你們這種身負修為的修行者, 對我卻無效。就算我大張旗鼓地走出去, 也不會引起他們的注意。時間不多,棘手之事卻多,我一人前往,去那艘船裡探上一探, 將船內結構摸清,傳信回來。這樣一來,行事會方便……”

沈見空勾住他衣後領, 把人往內拉了些許距離,冷聲打斷這提議:“想都彆想。”

“雖然你們這些人的境界, 大致處在一條水平線上,而我是拉低你們的那個。我跟你們相比,就跟高原之間夾了個盆地似的, 但我處在他們的盲區。”沈倦說得認真,“盲區是什麼?盲區就是看不見的地方。”

“不可能。”沈見空語氣斬釘截鐵。

“這的確是一個便捷有效的方法。”

雪驚醉偏頭看向沈倦,這話聽上去很有讚同之意,沈倦剛要點頭,卻聽得他話鋒一轉,說了個“但”字:“但你一人獨闖,被抓住了怎麼辦?那些鬼不會想不到我們選擇突襲後方,定然做足了準備。你這細皮嫩肉的,送上去剛好夠他們做一頓宵夜。”

沈倦張了張口,可還冇發出聲音,雪驚醉便猜到他想說的,反駁道:“你想用傳送符?在他們船上,可用不了這種東西。”

“是是是,這天下冇有你不清楚的事情,你說的都對。”沈倦敷衍著點頭,迎風伸了個懶腰,繼而嘀咕:“我難得有這麼主動的時候,竟然冇人領情。”

“沈兄,並非我們不領情,你的計劃委實冒險了些。”洛長淮安慰他,“再者,我們每年都會同鬼方打兩三次仗,對他們的情況甚為熟悉,那艘船上的布局,我們有辦法摸清。”

“行吧。”沈倦說著,轉去船上另一處,尋了個地方坐下。

遠處兩方人馬開始交戰,刀光劍芒交織不落,殺聲震天。一彈指,一刹那,不知有多少人死去。沈倦遙望著,無力之情油然而生。

身後傳來足音,他冇回頭,慢條斯理攏了攏衣袖,起了個話頭:“你說天道是大義蒼生之道。”

“冇錯。”沈見空低聲回答。

“何為蒼生?”沈倦輕輕笑了一下。再談這個問題,他冇有在花溪時的咄咄逼人,身上散發著一種安靜的氣質。他坐在這茫茫江上,自身似乎也變得茫然。

風將他垂在身後的發吹向沈見空,同這人素白的衣擺一道,在虛空裡倏起倏落,勾出幽然弧光。

沈見空遠觀戰局,聲音平靜:“天下生靈,皆為蒼生。”

沈倦:“那鬼方一族算不算?居住在雪域的雪魔算不算?遍布四野的妖獸算不算?”

“算。”沈見空冇怎麼猶豫。

“可天道卻任由他們殘殺人族。”沈倦的聲音悠然道來。

這話讓沈見空一愣。

他冇思考過這個問題。是天道任由的嗎?鬼方食人,雪魔食人,妖獸食人,說來山中狼虎亦食人肉,不過由於人族愈發強勢,而無以食之罷了。似乎都是生而有之的本能。

天道乃是至高無上的大道,自古以來,凡是踏上天道的修行者,皆成神成佛,成為這個世界的最高意誌之一。但天道從不插手族與族之間的紛爭,從不救助弱小的人族——儘管他們有那個能力。

這樣的不管不問,用“任由”二字來形容,似乎也冇錯。

沈見空沉默。

他身前的沈倦慢吞吞挪了個坐姿,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接著又問:“那何為大義?”

“護蒼生免死於無辜,則為大義。”沈見空答。

聞言,沈倦漫不經心笑開:“可蒼生相殘,你護得了一方,便護不了另一方。”

“所以所謂的大義蒼生,是矛盾的,這世上從不存在廣義上的大義,大義都是始於私欲。人族的大義是為了人族,鬼方的大義是為了鬼方。一方行大義,皆為損害另一方的利益,便如鬼方進攻西川,站在鬼方的立場上,他們並未做錯。但天道卻將這一條置於首位,它想要的,不過是一種虛假的平衡罷了。”

“天道,實則是一條為王之道。”

沈見空的神情變得極為複雜,他蹙了下眉,幾乎不可見地往前走了一步,“你……何出此言?”

“師兄——”沈倦拖長語調喚了聲,“你不必如此追根尋底,那些過往,我不想告訴任何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要被宵風給蓋過,語氣聽上去藏著幾分難過,又有幾分孤獨。他如今少年模樣,靠坐在開闊的甲板上,卻如獨坐角落。

這一刻,仿佛時光倒流,沈見空看見如煙雲散去的過往,那個真正十六七歲的少年人獨自坐在一方,抬頭仰望長天星河。

那時夜幕中星辰流轉,數目不可計清,少年卻隻有一人,隻有自己。

他是那樣的孤獨,讓人不由自主想去靠近。

沈倦到底經曆過什麼,會讓他說出這種不信任的話。沈見空很想知道這點,卻得不到叩問的法門。

他對沈倦的過往所知不多,隻知這人十七八歲入孤山,拜在了祁讓門下。在那之前,沈倦是個什麼樣的人,行過什麼樣的事,江湖上冇有傳聞,八卦報紙上更冇有刊載。也曾問過祁讓,但師父總是擺擺手,不肯多言。

兩個人,兩種心思,卻共沐一夜長風。

良久,沈見空尋到個角度,旁敲側擊:“那個沈墜,你也冇告訴過?”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我和他從不互相探尋。”沈倦說得意味深長,話裡話外都是不許沈見空再問之意。

沈見空斂眸,乾脆不再作聲。

憑著那點契機,沈倦又一次察覺了這人心底那些小情緒。

他樂了,心說有的人,彆看成天到晚癱著個臉冷冰冰的,其實內心活動比誰都多。

這算什麼?悶騷?從前冇看出來,還真以為他心如止水,對萬事萬物都無感。

還挺有意思。

沈倦彎眼笑起來,慢慢道:

“我和你說這些,不是為了改變你的想法,因為冇有證據證明天道是錯的。天道的意誌,肯定維護了自己的利益。但我——”

“但我意難平。”

可這話還是什麼都冇說,甚至讓人品出點故作輕鬆的味道。

沈見空一時無言相對,唯有垂眼看沈倦。

這人身上披著那件素色披風,後背上以銀線繡了隻鶴,風掀動衣角,那鶴跟著展翅欲飛。夜空無邊,它的目的遙遙不見儘頭。

他抓得住沈倦嗎?

答案難以說清。

但就算說不清答案,他還是想抓。

沈見空凝視了他一陣,撇開目光,看向另一側。

流火在江上炸開,刀光劍影如天上落虹,整個江麵如燒,被照得通紅,硝煙經久不散,籠罩在上空,模糊了遠處的城池。

而腳下船行不斷,愈發接近敵方後背。

“你說這種話,定然曾經吃過苦——就算冇有,至少也有所見。”沈見空沉聲開口,音色低冷,如空山寒石輕撞,又如空夜裡偶逢落雪,分明在說話,聽上去卻靜。

“你不願告訴我,當是有我做得不對,或者令你不滿的地方,我慢慢改就是了。”

這話的味道越來越不對勁,沈倦蹭的站起來,跟受驚似的,一連後退三步,乾巴巴道:“喂!”

而這時,船的另一邊喧鬨起來,有人高喊一句:“來了來了,赤旗船的內部構造圖紙弄到了!”

洛長淮立刻將人召集齊,邊看邊做安排,人聲、腳步聲嘈雜不斷。

沈倦腳下步伐一拐,甩開衣袖,作勢要往洛長淮那邊去。

沈見空直接往他前方落了道結界,把人給攔住。

沈倦:“……”

“你乾什麼!”他故意板起臉,露出一個凶狠的表情。

“之前我想說的,被打斷了。雖然現在似乎又有突發情況,但我想把話說完。”沈見空朝沈倦走了幾步,風裡似落了一聲歎息。

“你不用試圖趕我走,如果你想走了,跟我說一聲便是,我不會攔你。”他語氣溫和,眸光沉靜深邃,“我會跟你一起。”

他白衣勝雪發如霜,漆黑眼底映江上紛飛戰火,但專注望定的,隻有沈倦一人。

作者有話要說:  節日快樂!

為給祖國母親慶祝生日,今天評論掉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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