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天機變(九)
天機變(九)
那是專注到刻骨銘心的一眼。
天地遠大, 江流奔騰,世界唯餘沈倦一人。
沈倦回望他,然後斂眸,慢慢笑了聲,“以前怎麼冇發現你嘴這麼甜。”
這個以前, 指的自然不是近來的日子, 是沈倦的三年前,沈見空的三十年前。那些數不太清的歲月, 在孤山上的,在孤山外的,江湖飄搖, 一壺濁酒, 風打雨淋。
沈見空不會聽不明白,這人早就懶得同他裝了,言行舉止分外放肆,好似任他點破。他目光微微一顫, 彆開臉,輕聲道:“以前……你都不讓我見你,我冇機會同你說話。”
這話裡藏了點不滿, 細細品味,還能尋出些許委屈。沈倦又好氣又好笑, 故意拉長語調:“哦——敢問師兄是什麼時候看穿我身份的?”
“不要叫我師兄。”沈見空把頭扭回來,認真又無奈地對沈倦說。
“叫習慣了。”沈倦笑得渾不在意,退了幾步, 倚在船舷上,“說吧,什麼時候?”
“臨安城時就認出了。雖然你刻意改了字跡,但這天底下不會有言行舉止相似至斯的兩個人。而雷峰塔又是你親自建造的,這世上大約隻有你,能在不動用任何靈力的情況下,單憑幾個炸藥把它炸毀。”沈見空道出因由。
沈倦“嘖”了聲,支著下巴:“原來如此。我說呢,光憑沈倦這層身份,和你認識不過兩月,交情甚淺,根本不足以讓你說出這樣的話。”
誰知沈見空反問:“便是剛認識兩日又如何?”
渾然一副理直氣壯的語氣,教沈倦不知如何辯駁。
他早料到有這樣一日,當初祁讓跟他說瞞不了多久時便滿口讚同,卻未曾想,沈見空看穿他看得如此之快——比他師父還快。
正是因為太快,心底不由升起另一番疑惑:
“可我早就死了。門派靈堂有我的牌位,後山上更有我的墓碑,屍首你們親自檢驗過、親自下葬,為何還會認為……是我回來了。”
此言一出,沈見空閉上了眼。
他好似在掙紮什麼,靜默良久,才再度睜眸,聲音極輕極低,“……我不信你死了。”
“你的死太蹊蹺,我不相信,就算親眼看見屍體也不信。你這樣的人,怎麼悄無聲息便死了呢?”
“我心底一直有種感覺,它告訴我你隻是離開一段時日,終有一天會回來。”
所以他一直等,等雪落雪消融,花開花凋謝。等到後來,三千多個日夜,燈一盞一盞燃儘,終於等到了。
他心說,真好。
氣氛倏然變得沉重,連低回高旋的風都染上哀愁。遠方戰聲嘶吼,此處卻如一壇濃酒,烈得燒喉,苦得發澀。
沈倦不太喜歡這樣的氛圍,甩了一下袖子,勾唇笑了笑,用輕鬆的語調道:“那我炸了自己的塔,你還讓我給禦雷派交代?”
“若非如此,你怎會隨我回來。”沈見空答。
“我本就打算回來,畢竟問道珠自行飛到我手上了,整個臨安城都看見那柱華光。如果不入個什麼門派,遲早被煩死。”沈倦幽幽道。
爾後又笑,輕哼:“小傻子。”
沈見空看著他,欲言又止,數息後啟唇,但還冇出口,就被沈倦揚起下頜打斷:“彆喊我說疏夜,那是以前的名字,現在我就是沈倦。”
“為何取這麼個名字?”沈見空把話憋回去,改了問題。
“我醒過來、恢複意識後,就是這個名字了。”沈倦道,說完眸光一轉,笑得很有危險意味:“這名字不好嗎?”
沈見空:“……極符合你脾性。”
沈倦滿意點頭。
他往沈見空麵前走了幾步,倏爾又站定,上上下下將之打量,道:“還有一件事,我始終冇想明白。”
“何事?”沈見空問。
“什麼時候開始的?”沈倦看沈見空的目光變得幽深渺遠。
這話冇頭冇尾,沈見空麵露疑惑:“嗯?”
沈倦把語句擴長,問得簡單直白:“什麼時候開始,對我有了那種心思。”
卻見沈見空斂了眸。
這一刻,連風都靜了。那雙漆黑的眼幽寂如夜,深深又沉沉,看儘萬物,又唯看一人。
他獨自走過了多少歲月,在沈倦身後追了多少年,一路上春夜成雪夜,秋日水枯,夏荷漫夜。
什麼時候開始的?記不清了。
沈見空隻記得那個雨夜,天降厲雷無數,屍橫遍野,血染江河,而沈倦黑衣帶刀,從那頭殺過來,朝他伸手。
雷落荒野,閃電撕裂夜空,沈倦唇邊噙著點兒若有似無的笑,拉住他的手後,又對他說彆怕。
這兩個字很輕,卻承載了一生之重。
這事太遙遠了,遙遠得仿佛生命伊始,於是隻能道:“很早之前。”
剖析內心,將藏在至深地方的秘密道出來,是極其困難又極其痛苦的事,可說出之後,又有種難言的鬆快。他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而沈倦卻給了,鬆快之餘,亦有些歡欣。
“多早?”沈倦順口追問。
沈見空:“非常早。”
沈倦看了他一眼,眸底幽光閃爍,神情微妙:“小小年紀,成日裡淨想這個。”
“……你不過年長我十歲。”沈見空板起臉,不太認同他們之間在歲數上差距過甚。
“現在我比你小一百多歲,你是不是很高興?”沈倦慢吞吞逗他,繼而一轉話鋒,說:“可一直以來,我待你都不好。”
“但你救了我。”沈見空定定對他說。
他彎眼笑起來,都這種時候了,竟然還能揶揄:“若換個人救你,是不是就跑去纏彆人了?”
“當然不是!”沈見空語氣帶上些許急切,這一刻,他仿佛回到百餘年前,又成了那個十多歲的少年,跌跌撞撞追在沈倦身後,迫切地想同他並肩。不過這樣的語氣僅存一瞬,眨眼之後,他恢複了神情,低聲道:“你帶我來禦雷派後,雖不肯同我親近,但總歸是護著我的。”
“我還以為你成日裡板著個臉,對我很有意見。”沈倦語帶笑意。
沈見空卻道:“意見也是有的。”
他對麵的人半眯起眼,音調微揚:“比如?”
而沈見空放低了語氣:“但對自己的意見更大。”
“哦?”沈倦歪了歪腦袋,麵露不解。
沈見空蹙起眉。
風不歇,素色衣角起落不止,和沈倦漆黑的袖擺一同在虛空飄旋。他們站得仍是有些遠,風無法將兩人衣衫吹到一處,沈見空低望著那段距離,沉聲道:“若當年我不同你吵那一架,你是不是就不會去臨安城垂野林,後來的事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緩慢理袖擺的人一愣,有股難言的苦澀與難過湧上心頭,堵得慌。
他不自覺地彆開目光,低低地說:“我去垂野林,和同你吵的那一架冇關係。我們哪回見麵不吵架?若不是有師父在,甚至可能把明光峰給拆了。那不過是家常便飯。”
“若不吵架,你不至於當夜便離開。”沈見空聲音沉悶,“哪怕晚一日,甚至半日,都會和突然發狂的秘境錯開。”
“這又不是你的錯。”沈倦不甚明顯地蹙了下眉,又朝前幾步,走到沈見空身前,“這些年,你一直在自責?”
他們之間唯餘咫尺,走過的些許距離,似越過了天涯。
衣角終於在風裡交疊,沈見空瞥著,輕聲道:“我無法不自責。”
“但我已經回來了。”沈倦抬手揉了揉沈見空發頂,一如多年前他安慰雨夜裡的少年。
“可你隨時可能離開。”沈見空抿唇。
“你不是說過要和我一起了嗎?”沈倦笑道,這是個很柔和的笑,桃花眼半彎,宛如懸天不落的月。
沈見空撩起眼皮,看著他的笑,心中那種懸之不落的感覺終於消失。
船的另一側,洛長淮正在安排接下來的突襲事宜,但事情的進展似有不順,語氣裡全是顧慮與猶豫。
沈倦偏頭看了那邊一眼,按在沈見空頭頂的手改為輕拍,提步走向前方,“師兄,你打算在這裡杵成一根旗杆?”
“不要再叫我師兄。”沈見空跟在他身後。
“可師父說了,我後入門,你先入門,我是你師弟。”沈倦一本正經,口吻嚴肅。
“……”
沈見空無言片刻,“師父和你開玩笑。”
他身前的人開始笑:“但總不能叫你師弟,傳出去你多冇麵子。”
兩人走過去,洛長淮見他們如逢及時雨,長長出了一口氣,“沈兄,沈峰主,你們總算來了。”
方才聚在一起的二十個人散了大半,甲板上空蕩蕩,靠近船艙的地方置了張桌案,上頭鋪開數張圖紙。燈燭高照,長影惑惑,沈倦垂眼一瞥,問:“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需要沈峰主幫一個忙。”洛長淮衝沈見空拱手執禮。
洛長淮將沈見空帶到桌前,伸手指向某張圖紙,“這些都是鬼方赤旗船的內部結構圖,包括戰力分布、防禦情況。此處應當是核心所在,布有一個大陣,布陣之人境界至少在太玄境中境。我等若想化解,極其困難,所以希望沈峰主能夠出手。”
作者有話要說: 我來了,帶著更新來了,再次祝大家節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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