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苦相思(九)
苦相思(九)
朝風一出, 清鳴乍響。
沈倦拔刀到出刀不過一刹時間,懸在空中不住轉動的鏡子仍因第二件神器的出現而震顫鳴響,他已經逼至斷臂鬼道首領身前。
華光猶如水波蕩漾,明明浩浩,流溢充盈整個虛空。而這一刀, 刀勢極重, 挾著無上威壓,仿佛天神自雲間落刀, 天地間他物瞬滅。
但他對付的,同樣是一件神器。縱使凡塵之物無可擋,縱使處於同類相逢的喜悅中, 仍是極快作出反擊。
耀白刀光即將斬上敵者前瞬, 鏡麵迸發出一道幽暗氣勁,如開扇般往外擴散,將沈倦的刀勢阻了一瞬。
便是這極短的一瞬,鬼道首領作出反應, 飛身後退!
他根本來不及震驚,抬手往前虛虛一抓,召回半空裡的鏡子, 咬破指尖,混著鮮血施展咒術。
下一刻, 赤紅藤蔓憑空生出,自四麵八方襲向沈倦,或刺或纏, 逼得他左閃右避,進退不得。
沈倦麵上的漫不經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思,他凜眸看著不間斷攻來的藤蔓,倏爾過後,輕聲笑開:“這就是神器和神器的對戰?”
“你道如何?”鬼道首領站在鏡後,麵無表情說道。
“我道不如何。”沈倦拖長語調,語速緩慢。
話音落地,他足尖一點,飛身躍起。玄色衣擺在虛空裡翩轉起落,拉出忽明忽滅的光弧,猶如瞬開瞬謝的花。他一雙桃花眼半眯起,眸底清光細碎,於空中一個倒轉翻身,往前躍出數仗距離,手裡的刀也跟著翻折,光芒亮如雪。
血色藤蔓緊隨在後,沈倦卻是不再落刀斬斷了,他落腳踩上它們,乘勢而起,借勢而下,於須臾間,再次逼近對手!
“你以為,憑著這點伎倆,就能接近我嗎?”鬼道首領冷冷一笑,雙手舉過頭頂,手掌往兩邊一抹。
刹那間,浮在半空的鏡麵急轉,刺目光芒四射遊走,鑄成一道氣息凜然的牆。
牆上鏡光亂花人眼,虛空道光耀目生寒,沈倦腳踩一條拔地而起的藤蔓,垂目道:“這神器是專門用來防禦的?”
鬼道首領:“你試一試便知。”
沈倦“嘖”了聲,緊接著朝下遞出一刀!
神器之力與神器之力再度相撞,掀起軒然波蕩,整個地宮都為之震顫,似要坍塌傾倒。
碎石細屑簌簌下落,塵埃遍地漫天,沈倦保持著落刀那一刻的姿勢,懸在半空之中,漆黑衣角起落飛舞,長刀刀刃緊貼鏡光鑄成的牆,竟是冇有劈出半分裂痕。
他朝下投去目光。
說時遲那時快,光牆往外揮出一股巨力,將沈倦整個人掀飛!
戰局旁,沈亦輕握住長///槍的手驟然收緊,正欲上前,卻被沈見空揮袖擋住。
“為何?”沈亦輕眉心蹙起。
沈見空目光緊緊追隨沈倦,語氣低沉:“冇必要插手,他也不想我們插手。”
“……也是。”沈亦輕一思沈倦所為,確如沈見空之言,心中有所掙紮,最後仍是放鬆了姿勢。
戰局之中,沈倦黑衣在風裡翻飛起落,落地時寬大袖袍宛若鳥翼垂落身側,他屈膝半跪於生滿裂痕的青磚之上,朝風刀立在身前,似乎憑此才支撐起上半身。
一隻似要折翼之鳥。
神器華光之後的鬼道首領露出冷笑。
沈倦冇有抬頭。
他垂眼,伸出未持刀的左手,做了一個下壓的姿勢。
氣勁若漣漪往外擴散,刹那間,地宮內風定!
他慢條斯理撩起眼皮,起身,握著朝風,自下而上挽出一朵刀花。
幾經試探,差不多摸清這麵鏡子的底細了。神器雖強,但持有之人太弱,冇有任何意義。
下一刻,沈倦出刀。
他的刀法,自那無儘雪域茫茫永夜中初具雛形,經曆數十年、上百年的磨礪,錘煉出其風骨。
他的刀,很傲。
是虹光一道撕裂暗色,是一往無前風浪滔天,偌大地宮內唯見這一刀,所有喧囂震撼都因之而起,連帶觀戰二人手中兵甲都為之顫動。
亮如雪的刀刃二度撞上鏡光,如斷水般斷開那牆,越過鏡麵而去,直貼鬼道首領麵門!
一道紅痕浮現在鬼道首領眉心,旋即他整個人劇烈一顫,踉蹌後退、跌坐在地。
“……你隱瞞了實力!”鬼道首領手指緊摳地上磚屑,一臉不可置信。
沈倦一聲哼笑,落回地麵,單手提刀,另一隻手向上一招,將懸空的鏡子收入乾坤袖中。
鬼道首領仰起頭來,聲嘶力竭:“……刀法何名!”
“——順我者昌。”沈倦漫不經心回答,刀尖上挑。
話音落地,鬼道首領額上紅痕驟然伸長,成為鋒利的一線。下一刻,他的身軀被這一線分成兩半,咚的一聲砸倒。
沈倦後退半步,避開揚起的灰塵和濺開的血珠。
“多年未使過這刀法,竟也不曾生疏。”沈倦似歎似感慨,低聲說道,熟料眨眼過後,身形一晃!
沈見空立刻上前,將人攬入懷中,抓住從他手中墜落的朝風。
“就是這殼子續航能力差了點些……”話語有些埋怨。
沈見空把沈倦的刀收入戒中,稍微更換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些,溫沉地問:“之前吃過的回力藥可還有?”
“有是有,但冇力氣拿了。”沈倦垂下眼,聲音低得近乎呢喃。
沈倦的乾坤袖上有禁製,若他不解開,旁人想從中探物,唯有硬闖。眼下他根本無力解除,沈見空自然無可奈何。
沈見空輕撫懷中人後背,兩人就這般相擁,過了好一陣子,沈倦動了動手指,在乾坤袖裡一陣翻找,取出一支藥瓶。
仍就是透明的瓶子,折著地宮裡幽幽的光,看上去比旁物明亮些許。
服下之後,效果立竿見影,沈倦恢複了力氣,腦袋在沈見空肩窩蹭了蹭,才道:“上去吧。”
沈見空哪能不知這人是在借他衣衫擦汗擦灰,並未說什麼,摟著他縱身一躍,自頂上破口而出。
迷蹤林裡圓月依舊暗淡,幽霧四浮,儘顯詭異。地上妖虎與蛟的屍首仍在,後者乃是僅次於龍的妖獸,珍奇無比,沈倦自然不會放過,讓沈亦輕過去,將之收拾起來。
巫衣遙與忘悲就在不遠處,這位姑娘傷得不輕,麵色蒼白、唇無血色,忘悲正為她輸送靈力醫治。
沈倦理了理袖子走過去,站在巫衣遙之前,對忘悲道:“那個鬼道首領我已殺了,他喚醒的神器,我亦收下了。”
“貧僧至此,乃是為了救人,非為了神器。”忘悲撩起眼皮,語調平和。
“大師仁厚。”沈倦勾了勾唇。
忘悲誦了聲佛號:“阿彌陀佛。”
“阿輕。”沈倦衝著蛟旁忙碌的身影喚了聲。
沈亦輕立時回道:“屬下在。”
“可有專門應對神器的傷藥?”沈倦問。
“有,但不曾試過。”沈亦輕快步行來,自袖中取出一方木盒,交與沈倦。
木盒內放著一排氣味清苦、色呈玄黑的藥丸,沈倦捏出一枚,以錦囊裝好,放在巫衣遙身前:“是否讓巫姑娘服下,請大師自行判斷。”
“多謝。”忘悲回道。
沈倦同沈亦輕一道過去收拾蛟的屍體。他出手了,沈見空當然不會在一旁袖手旁觀。三人協作,不過數分,便將整條蛟處理好。
離去迷蹤林秘境前,沈見空問:“回孤山?”
答話之人卻是搖頭:“先去一趟雲夢澤。”
與孤山相比,雲夢澤距離迷蹤林秘境所在的南疆更近,乘雲舟而行,一日時間便至。
雲夢澤中湖泊星羅棋布,又是初夏時節,河湖之上煙波浩渺,層林之景美不勝收。沈亦輕早發信回去,告知諸人家主將歸,是以抵達之時,大長老率眾人迎接,在山門前浩浩蕩蕩跪拜一路。
“不必如此,諸位請起。”沈倦將領頭的大長老扶起,同他拾級而上,行往山間。
此山名為天月,乃雲夢澤沈家世代隱居之地,其景清幽彆致,林開見鹿,澗間棲鶴,處處皆有野趣,又以護山結界作為屏障,尋常人不得進入。
大長老引著沈倦行至山頂上的族長居所,與所料不同,此地修建得倒不如何莊嚴肅穆,反而與沈倦在孤山明光峰處的青翡閣相似,前有波光粼粼湖泊,後有莽莽林海。
沈倦覽了一圈,最後來到湖心小亭,與沈見空同坐一側,沈亦輕和大長老坐在對麵。
“這裡是誰主持修建的?”沈倦問。
“初代大長老。”沈亦輕燃起茶爐煮茶,低聲回答道。
“倒是合我心意。”沈倦點點頭,接著轉向大長老,直言來意:“孤山亦有神器為鎮,因不知其名,終日稱其為‘神劍’。當日大長老將這把刀交給我,卻是直呼其名,是以我在想,家中是否有關乎諸神器的資料。”
卻見大長老看了眼沈見空,欲言又止。
“不必見外。”沈倦笑了笑。
大長老垂眸:“神器資料,散見於各類古籍之中,但因神器事大,懷璧其罪,未曾將之編訂成冊。”
“做得對。”沈倦言中頗有讚許之意,手中折扇一轉,又言:“如此說來,都記在大長老腦海中了?”
“孤山上的鎮派神劍,其名為‘引月’。”大長老直言道。
“那這件呢?”沈倦將先前被鬼道之人以獻祭之術喚醒的鏡子拿出來。
大長老見之一愣,眼底震撼之色不加掩飾:“大人從何得來?”
沈倦:“自鬼道之人手中奪下。”
在場眾人都曾接觸過神器,是真是假一辨便知,加之神器與神器之間存在著聯係,大長老分外肯定地說:
“其名為‘苦相思’。”
“奇怪的名字。”沈倦低喃。
旋即又聽對麵之人道:“是一麵能照清人前世的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