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那個年輕皇帝,胃口之大,恐怕遠超所有人的想象!
鵝毛筆停在了第三頁的中央。
範·迪門寫到“建議董事會將科羅曼德爾海岸作為替代核心據點”這一行時,筆尖忽然頓住了。
一滴墨水從筆尖墜落,在羊皮紙上開一團黑色的墨漬,像是一隻突然睜開的眼睛。
範·迪門盯著那團墨漬,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腦海裡,某個一直被恐懼和焦慮壓在最深處的念頭,像一條潛伏已久的毒蛇,猛地抬起了頭。
不對。
有什麼地方不對。
他猛地站起身來,椅子在石板地麵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刮擦聲。
範·迪門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航海圖前,雙手撐在桌沿上,眼睛像兩盞瘋狂轉動的燈塔,在那張鋪滿標記的航海圖上來回掃射。
幾萬陸軍,上百艘戰艦。
他的目光從暹羅曼穀港開始,沿著紅色標記一路向南.....巴達維亞。
然後折向西......馬六甲,再轉向西南......蘇門答臘。
四路大軍,合圍南洋。
表麵上看,這是一個完美的鉗形攻勢.....從四個方向同時進攻,將荷蘭和西班牙的殖民據點逐一拔除,最終實現對整個南洋的控製。
可是…………
範·迪門的手指在航海圖上停住了。
停在了馬六甲海峽上。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
“幾萬人......”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幾萬人打我們?”
荷蘭在南洋的全部正規軍,一千兩百人。
西班牙在呂宋的駐軍,撐死了兩千人。
加上雙方臨時征召的土著仆從軍,兩國在南洋的總兵力,滿打滿算不超過七千人。
七千人。
大明出動了幾萬正規軍,上百艘戰艦,耗費了至少上千萬兩白銀的軍費,從國內調集了上百萬石糧食、幾十萬斤火藥......就為了對付這七千人?
這就像一個人用一把能劈開城牆的巨斧,去砍一隻蒼蠅。
當然能砍死。
但你為什麼要用巨斧?
範·迪門的後背突然躥起一股寒意,像是有人在他的脊椎上倒了一杯冰水。
他不是一個蠢人。
能從一個破產的記賬員爬到南洋殖民帝國的最高權力寶座上,靠的絕不是運氣,而是一顆比阿姆斯特丹交易所的算盤珠子還要精密的腦袋。
而這顆腦袋現在告訴他:大明皇帝的這盤棋,比他之前想象的要大得多。
大得多得多。
他重新審視航海圖上大明軍隊的部署。
以大明陸軍的戰鬥力,以他們在遼東、倭國、安南展現出來的碾壓式打法.....
多出來的那些兵力,是用來乾什麼的?
範·迪門的手指從巴達維亞緩緩滑向西麵。
越過爪哇海,越過巽他海峽,越過蘇門答臘,越過馬六甲海峽,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個地方。
天竺洋,而天竺洋的彼岸.....
是天竺。
是莫臥兒帝國。
是那片擁有一億多人口,滿地香料和寶石,每年產出全球四分之一白銀的肥沃次大陸。
也是荷蘭、葡萄牙、英國三大殖民帝國在南洋爭奪最激烈的戰場。
範·迪門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了。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飛速閃過關於那片次大陸的一切認知......
莫臥兒帝國此時正處於鼎盛期,但內部矛盾重重。
皇帝與天竺教貴族之間的裂痕越來越深,地方總督擁兵自重,帝國的控製力正在從邊緣開始瓦解。
葡萄牙人在果阿經營了上百年,建立了一個龐大的貿易網絡,但軍事力量日漸衰落。
英國人剛剛在蘇拉特站穩腳跟,東天竺公司正在瘋狂擴張,但根基尚淺。
荷蘭人在科羅曼德爾海岸和錫蘭也有據點,但兵力分散,主要依靠貿易而非武力維持存在。
天竺,此刻就像一塊巨大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肥肉,被三四條饑餓的野狗圍著,每條狗都在撕咬著自己能夠到的那一角,彼此之間齜牙咧嘴互相提防,但誰也冇有能力獨吞整塊肉。
可如果.....
如果有一頭猛虎,從東方的密林中悄然走出來呢?
當這頭猛虎拿到了那把鑰匙,打開了天竺洋的大門,回頭望向天竺那塊肥肉時......
那幾條圍著肉的野狗,還能怎麼辦?
範·迪門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上帝啊......”他用荷蘭語低聲呢喃,“這個大明皇帝......他到底想乾什麼?”
他想乾什麼?
答案其實已經明明白白地寫在航海圖上了。
南洋隻是第一步。
打荷蘭人、打西班牙人,隻是開胃菜。
控製馬六甲海峽,拿到通往天竺洋的鑰匙.....這才是真正的主菜。
而主菜之後......
天竺。
那片比整個南洋加起來還要富庶十倍,人口多百倍的次大陸。
如果大明帝國真的將兵鋒指向天竺,那他們麵對的將不僅僅是莫臥兒帝國那支已經腐朽的軍隊,還有在天竺經營了上百年的葡萄牙人,剛剛崛起的英國人,以及......荷蘭東天竺公司在天竺的全部據點。
範·迪門一直以來的備用方案.....將貿易重心轉移到天竺.....在這個猜想麵前,突然變得滑稽可笑。
他打算從南洋跑到天竺去避難。
可如果大明皇帝的目標正是天竺呢?
那他豈不是從虎口跳進了狼窩?
不.....不是狼窩。
是同一隻虎的另一張嘴。
範·迪門頹然地跌坐回椅子裡,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灰的荷蘭式銅吊燈,半晌說不出話來。
範·迪門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
他快步走到書桌前,一把抓起那封寫了一半的信,將它揉成一團,扔進了角落的垃圾桶裡。
他必須重新寫。
不是寫給阿姆斯特丹十七人董事會的。
而是寫給英國東天竺公司駐蘇拉特的商館館長的。
還有,寫給果阿的葡萄牙總督的。
如果他的猜測是對的.....如果大明的終極目標真的是天竺......那麼這就不僅僅是荷蘭一家的危機了。
這是所有歐洲殖民勢力在南洋的共同危機。
葡萄牙人會失去果阿。
英國人會失去蘇拉特。
荷蘭人會失去科羅曼德爾和錫蘭。
所有人都會失去一切。
除非……………
除非他們聯合起來。
範·迪門重新坐下,提起鵝毛筆,蘸滿墨水,在一張嶄新的羊皮紙上,飛速地寫下了第一行字……………
“致英國東天竺公司蘇拉特商館館長閣下:事態緊急,懇請閣下撥冗一閱。大明帝國之野心,遠非南洋一隅可以滿足。以下情報,關乎貴我兩國在南洋之全部利益,甚至關乎整個基督教文明世界在東方之存亡………………”
鵝毛筆在羊皮紙上飛舞著,發出沙沙的聲響。
範·迪門寫得極快,心跳得極快,思維轉得更快。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測到底對不對。
也許大明皇帝真的隻是想收拾南洋,根本冇想過天竺的事。
也許那幾萬大軍確實隻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用十倍兵力碾壓七千殖民駐軍。
也許控製馬六甲海峽隻是為了壟斷南洋的香料貿易,跟天竺洋無關。
但他不敢賭。
因為如果他猜對了,而他什麼都冇做.....
那就不是荷蘭東天竺公司完蛋這麼簡單了。
那將是整個歐洲在南洋的殖民體係,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全麵崩盤。
烈日西斜。
總督府的陰影在地麵上緩緩拉長,像是一隻正在伸展的巨獸。
範·迪門在那個悶熱的下午寫了整整三封信。
一封給英國人。
一封給葡萄牙人。
一封......給西班牙人。
是的。
西班牙人。
那個荷蘭打了八十年,恨了八十年的世仇。
但在大明帝國的陰影之下,八十年的仇恨忽然變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值一提。
窗外,巴達維亞棱堡城頭那麵褪色的三色旗,仍然在晚風中有氣無力地飄蕩著。
但範·迪門已經不看它了。
他的目光正穿過那麵旗幟,穿過巴達維亞的港口,穿過爪哇海碧藍的水麵,一直投向遙遠的西方。
投向天竺洋。
投向天竺。
投向那個他無比希望自己猜錯了的未來。
可事已至此,他心裡太清楚了......
那個坐在紫禁城裡的年輕皇帝,胃口之大,恐怕遠超所有人的想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