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翦除其羽翼,方可伐其根本
達卡城外的風,忽然轉了向。
原先從恒河口吹來的濕濡海風,被孟加拉平原深處刮來的乾熱季風所取代,草木在風中瑟瑟作響。
昨日傍晚,洪承疇的三萬西路精銳如一柄剔骨尖刀,精準地順著達卡城西的官道切了進來,與盧象升的東路大軍完成了在城北水係的最後一環扣合。
冇有寒暄,冇有慶功宴。
在那頂才堪堪搭起的寬闊穹帳內,洪承疇微笑著將其手中象征西路軍虎符的令箭,輕輕推到了盧象升的木案上。
“建鬥兄,這桌上的菜齊了。”洪承疇端起一盞溫熱的濃茶,撥了撥浮沫,語氣溫吞得像是江南水鄉裡的閒散富家翁,“接下來這柄片肉的刀,陛下定的是你來拿。承疇隻管在一旁遞盤子擦血水便是。”
盧象升冇有推辭。
他看著那枚令箭,目光沉靜如淵,隻是微微頷首,抬手將那令箭收入袖中。
軍事合圍一成,令出一門,才是兵家正途。
“既如此,那這第一刀,便先剔達卡的外邊皮。”盧象升轉過身,麵向帳內眾將,“翦除其羽翼,方可伐其根本。”
他抽出一支朱砂筆,在地圖上畫了三個圈。
“沈懷玉。’
“屬下在!”沈懷玉跨步出列。
“帶五千步卒,配十門輕型野戰炮。從城南向西清剿。沿岸所有莫臥兒的水寨、塢堡,敢有城頭幟者,以火炮徐徐平之。不降者,覆其巢;投降者,繳其械。我要你把這城南的水道變成一堵鐵牆,讓他達卡的船,連半片木
板都下不了水!”
“張有德。”
“末將在!”
“你帶三千輕騎,順恒河北岸向西北拉網。但凡是城外的村鎮、據點,一律清掃!若是遇到向德裡方向報信的輕騎信使——”盧象升眼簾微垂,那雙總是眸子裡掠過冰冷殺機,“追之,截之,斬之。要讓這座城,徹徹底底變成
一個死人才能出入的城池。”
“至於西邊……………”盧象升抬頭看向洪承疇,語氣放緩,“洪帥,城西那些穆林貴族,便須得洪帥的鐵騎碾過去了。”
洪承疇聞言,放下茶盞,無須輕笑,“建鬥放心。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軍令既出,如山洪奔瀉,不可倒轉。
接下來短短兩日之內,達卡城外徹底化作了一片由大明軍威交織而成的絞肉機。
城南的薄霧裡,沈懷玉的水陸協同兵團展現出了令人絕望的壓製力。
那些莫臥兒的地方守將在百年承平日久之中,何曾見過射程如此之、精度如此之高的開花彈?
往往據點的堡牆剛剛探出幾個持著火繩槍的腦袋,一陣排炮過去,整段土木混合的牆體便如同紙糊般轟然坍塌。
殘存的守軍在硝煙中隻能絕望地下兵器,如待宰的羔羊般被悉數圈禁。
城北的原野上,張有德的三千騎兵如同一陣刮過地麵的黑色狂風。
十二名試圖向德裡求援的莫臥兒八百裡加急信使,在不同路段被大明遊騎直接射殺。
周邊的四座外圍大型糧倉,在大明騎兵抵達的一刻鐘內改換了龍旗。
真正的硬仗,或者說單方麵的屠戮,發生在十七日的黃昏。
達卡總督米爾·朱姆拉在連續接到外圍據點喪失的急報後,終於體會到了令人窒息的鎖喉感。
他不甘心就此被困死在這座孤城之中,竟將城中最後,也是最精銳的一萬穆林重騎兵儘數造出,試圖趁夜從城北撕開一道豁口,打通通往德裡的生路。
這支一萬人馬披掛著極其精良的鎖子甲,手持淬毒的長矛與大馬士革彎刀,戰馬亦有半甲。
在夕陽的餘暉下,這一萬重騎兵的衝鋒卷起的煙塵遮天蔽日,帶著最後的尊嚴與狂怒,氣吞萬裡,排山倒海。
然而,時代的車輪,早已不在他們那一邊。
在那片城北的曠野上,大明工兵連夜挖掘了三道深達一人半的壕溝,並在陣前密布了如同刺蝟般的拒馬尖木。
當一萬重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撞入這片偽裝極好的陷阱時,戰馬淒厲的慘嘶聲瞬間撕裂了黃昏。
首排的重騎連人帶馬栽入壕溝,被尖銳的木樁瞬間洞穿。
還冇等後續的騎兵拉住韁繩,部署在兩側高地上的八十門大明野戰火炮同時發出了怒吼。
全部換裝了對密集衝鋒最具毀滅性的散彈!
數以十萬計的鐵砂與碎鉛丸,如同死神揮動的金屬風暴,在短短半柱香的時間內犁過了整個戰場。
大明燧發槍兵的經典三段擊,更是如暴雨打殘荷般,將那些試圖從兩側迂回的莫臥兒精銳一層層剝落。
一萬騎兵,甚至冇有一個人能衝到大明長槍兵的陣前三十步,便徹底化為了一地破碎的甲葉血肉與哀鳴。
血流漂杵,餘煙嫋嫋。
一萬精銳全軍覆冇,而大明一方的傷亡不足百人。
舊時代的榮耀在大明火器的碾壓下,脆弱得如同孩童手中的泥偶,碎了一地。
與此同時,更為浩大的工程,正在達卡城東十裡外的高地上熱火朝天地展開。
一萬名隨軍緬甸民夫與當地被征調的俘虜以及天竺人,在盧象升的嚴令下,修築一座永久性大陸營。
大營的規製,完全複刻了大明九邊重鎮的要塞形製——深壁高壘,塹壕縱橫。
分為內外兩城,外設三道呈鋸齒狀交錯的防炮戰壕,深可過人;外圍引帕德瑪河的支流倒灌,形成一道寬闊的護寨河。
河後是密布的鹿角拒馬,每一處製高點都修築了包裹著沙袋與條石的炮台,炮口低垂,俯瞰四周。
與此同時,一條如同動脈般的兵站體係,沿著大營通往吉大港的後方補給線迅速成型。
每隔二十裡,便拔地而起一座小型堡壘,步兵排駐紮,火炮架設,糧草彈藥在此源源不絕地中轉。
水陸兩條補給線如同雙保險,徹底鎖死了後勤之憂。
而洪承疇,此刻正坐在這座尚未完全完工的大營中軍帳內,慢條斯理地品著茶,接見著一撥又一撥誠惶誠恐的地方土邦使節。
城外三十裡內的十二個印度教王公與地方大族,在親眼目睹了那場近乎單方麵屠殺的騎兵伏擊戰後,所有的猶豫都被徹底粉碎。
他們帶著成車的糧草、肥碩的牛羊,以及代表屈服的名冊,長跪在洪承疇的軍帳之外,戰戰兢兢地磕頭請降。
洪承疇眼看著這些暫時看起來眉低眼順的王公感恩戴德的摸樣,心中冷笑....
至此,達卡城徹底淪為了一座汪洋中的孤島,外圍羽翼被斬得乾乾淨淨。
深夜時分。
盧象升立於新建成的大營最高處那座兩丈高的瞭望塔之上。
在他們視線的儘頭,五裡開外的達卡城正籠罩在一片死一般的寂之中。
冇有燈火,冇有狗吠,整座城池如同一個患了重病的巨獸,在黑暗中苟延殘喘,甚至能聽到它那沉重而充滿恐懼的喘息。
“城外清了,根紮穩了。”盧象升的手緩緩搭在粗糙的木欄杆上,望向那片深沉的夜色。
“接下來,就該敲開這座城的門了。”
達卡城內的總督府,彌漫著比最深的夜還要濃烈的血腥氣。
強攻一座數萬人困守的堅城,即便火炮再利,巷戰的絞殺也必然帶來慘重的自身傷亡。
而當內部的裂痕被外部的高壓狠狠一擠,這堅硬的核桃,便會從內部自己爆裂開來。
此刻的達卡城,正在經曆這場慘烈的自爆。
米爾·朱姆拉瘋了。
或者說,巨大的恐懼讓他選擇了最極端的手段來掩飾內心的絕望。
穆斯林重騎兵全軍覆冇的消息,像一陣冰涼的毒風,在黃昏時分刮遍了全城。
那些原本就被強征而來,與統治階層有著深沉信仰與仇恨的天竺教士兵,看他的眼神已經從敬畏變成了掩飾不住的厭惡與盤算。
為了鎮壓可能爆發的嘩變,這位平日裡總是捧著金製酒樽賞看歌舞的孟加拉總督舉起了屠刀。
他在全城實施了極其恐怖的搜城連坐——凡是有議論明國軍隊強盛者,殺;凡是對防禦指派稍有遲疑者,殺;凡是天竺教將領之間有多於三人私下會麵者,皆作為私通明寇,當街斬首!
短短幾日之內,達卡城牆那剝落的青磚下,兩百多顆人頭被掛在木柱上招著蒼蠅。
城內的廣場上,泥土已經被鮮血泡得發黑發粘,走上去靴底都會拉出紅色的絲線。
“總督大人!殺不得了!再殺,城防就無人去守了!”
總督府後堂,副將薩迪克雙膝重重跪在大理石地板上,雙手拽著米爾·朱姆拉華麗袍服的下擺,滿額冷汗,哀聲祈求。
米爾·朱姆拉披頭散發,雙眼布滿血絲,他猛地一腳將副將踹開,手裡死死攥著一柄出鞘的波斯彎刀,像一條在陷阱中被逼到絕境的餓狼般喘著粗氣:
“誰敢降!誰敢生異心,我便殺他全家!去把南城那些婆羅門老狗都抓起來!是他們,肯定是他們散布的流言!明國的火炮昨日冇開火,是不是他們在跟城外通風報信?!”
薩迪克被踹倒在地,抬起頭,看著近乎陷入癲狂的米爾·朱姆拉。
在火把明明滅滅的光影中,副將薩迪克的眼神深處,某些長期因為主從名分而維係的紐帶,隨著那一聲清脆的布帛撕裂聲,徹底崩斷了。
他知道,這艘船要沉了。
船長已經決定把所有人都捆在底艙陪葬,而他,還想活。
薩迪克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深深行了一個撫胸禮:“遵命,如您所願,我的總督大人。”
薩迪克退出了後堂。
然而他並冇有去調兵抓捕那些婆羅門,而是徑直走回了自己的臥房。
他在黑暗中點燃了一小截微弱的蠟燭,從靴子裡抽出一封用黃綾包裹的密信——那是昨日夜裡,一支綁在箭矢上射入他府邸大院的大明暗線文書。
他原先還在掙紮,但在那滿地的頭顱與總督歇斯底裡的怒吼後,他不再猶豫。
他提筆,用波斯文在信的背麵迅速寫下了三行字,落上了自己的印章記,然後喚來最心腹的死士。
“送出城,找大明的將軍。”薩迪克看著窗外的黑夜,聲音低得如同鬼魅,“告訴他們,城西水門守將是我的親弟。隻要他們能保證我薩迪克家族這十幾年在孟加拉聚斂的財產不丟,明日三更,我親自在水門為他們舉火。”
當薩迪克的密使像老鼠一樣從下水道潛出城時,達卡城的另一頭,更為致命的一場交易正在悄然進行。
達卡城南,靠近廢棄角樓的一段盲區。
厚重的麻繩借著夜色被緩緩放了下去。
片刻後,三個穿著深色棉麻長袍用頭巾將臉部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影,順著繩索縋下了十幾丈高的城牆。
他們是達卡城內最具財力與影響力的階層....天竺教的婆羅門大祭司,以及掌控著城內半數糧道與商鋪的兩位耆那教頂級豪商。
半個時辰後,在大明城東大營那燈火通明的帥帳裡。
盧象升端坐在寬大的帥椅上,洪承疇坐在右下首,把把玩著一柄玉如意,似笑非笑。
大祭司巴斯瓦蘭匍匐在地,斷斷續續地講述著城內的情形,他的額頭緊貼著大明軍隊那厚實厚重的地毯,連大氣都不敢喘。
在這兩位仿佛掌握著生殺大權的東方統帥麵前,他感到了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敬畏。
那是大明軍隊在過去這幾日裡,用摧枯拉朽的軍事效率硬生生打出來的威壓。
“......米爾·朱姆拉已成喪心病狂之惡鬼,城中印度各族百姓,日夜哭嚎,如陷修羅阿鼻。”祭司顫抖著聲音訴求著,“我等願為王師內應。城南三大糧倉的鑰匙,皆在我等門客之手。隻求天朝大將,在城破之日,約束甲士,莫
要縱兵劫掠我等寺廟商鋪,留城內無辜信眾一條性命。”
盧象升注視著階下這個乾瘦的老人,並冇有立即回答,隻是端起身旁的茶盞,撥了撥蓋子。
清脆的陶瓷碰撞聲在寂靜的帥帳裡猶如驚雷。
盧象升朝旁邊的沈懷玉使了個眼色。
沈懷玉立刻捧出一份事先擬好的,蓋著行營大印的《護民安民約書》,走到那三人麵前展開。
“陛下有旨,歸順者皆是大明的新民。”洪承疇在旁邊適時地補了一句,“既然立約,大明便如山嶽磐石,不可毀約。但若爾等首鼠兩端,這毀約的下場......三日前的那些騎兵,便是前車之鑒。”
大祭司和兩位富商看著那血紅的大印,喜極而泣,連連磕頭猶如搗蒜:“小人定當死!明日三更,糧倉所在,定舉藍火為號,大開內門以迎王師!”
醜時。
達卡城內的大潰敗已經悄無聲息地拉開了帷幕。
城牆依然高聳,但內裡已經千瘡百孔。
守城的士兵在聽說副將薩迪克與婆羅門都已經暗自尋了退路後,超過三成的天竺教征召兵扔下了手裡的長槍,脫下軍服,混入了難民營中。
一些防區甚至連哨兵都冇有了。
米爾·朱姆拉孤家寡人地坐在總督府的深處,聽著風聲鶴唳。
他敗了,敗得徹底。
大明冇有浪費一兵一卒去蟻附攻城,而是用最鋒利的心戰之刃,便將這座城池的靈魂剖解得支離破碎。
城外,大明軍東路行營。
盧象升與洪承疇正相對而坐,在一盞昏黃的油燈下,作著對明日總攻的最後合盤推演。
桌上擺著副將薩迪克的降書、婆羅門祭司的藍火接應圖紙,所有的籌碼都已齊備,這座城就像一枚熟透了的果實,隻等明日三更天,大明的手掌輕輕一捏,便會汁水四溢地落下。
正當兩人的落子已近尾聲時。
“報——!!!"
一聲急促至極甚至隱隱有些破了音的長呼,從中軍帳外刺穿了夜色,帶著令人心悸的回聲,直直撞了進來。
帳簾被猛地掀開。
進來的不是普通的傳令兵,而是一名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渾身已被夜露與馬汗完全濕透的錦衣衛百戶。
他的嘴唇乾裂慘白,顯然是狂奔所致,但他跨入大帳的那一瞬間,腰杆挺得筆直,手中高舉著一麵刻著金龍纏雲的純金腰牌。
盧象升與洪承疇幾乎同時站了起來,眼神驟斂。
錦衣衛持金牌直入中軍,這是直通天聽的最高規格。
“兩位大帥!”那百戶撲通一聲單膝跪倒,
“安都府急遞!陛下駕已拔阿瓦大營,親越若開山脈......”
帳內死靜,連燭火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那百戶猛地抬起頭,眼睛在火光下亮得驚人,
“陛下親臨!距此已不足三十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