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皇帝的氣勢
日落時分。
城東大營的瞭望塔上。
朱由檢背著手站在木台的邊緣,望著遠處被夕陽的餘暉與硝煙共同染色的達卡城。
那裡曾經是孟加拉省的首府,莫臥兒帝國在次大陸東部最重要的政治與商業中心,整個孟加拉三角洲的門戶。
此刻,城頭上那麵原本繡著波斯文字的孟加拉總督旗已經被摘下,換上了一麵玄底金龍的大明軍旗,在帕德瑪河吹來的晚風中高高展開,舒展,卷動,如同一隻巨大的鳥,在那赭紅色的城頭上振翅。
盧象升站在他身後側,看著皇帝的背影。
夕陽將那道背影拉得很長,斜斜地從木台上延伸出去,落在台下那片空地上,那道影子裡,有種盧象升用了很多年也看不透的東西。
他看著這位皇帝,心裡湧動起複雜到難以言說的情緒。
說是敬服,太輕了,不夠準確。
說是詫異,又失了分寸。
他在心底裡尋了很久那個最貼切的詞,最終放棄了,隻是任那種感覺在胸腔裡慢慢地沉澱下去,變成某種他將來會長久攜帶著的東西。
他想起了這幾日裡所看見的一切......
外圍清剿時,是他盧象升一聲令下,不等洪承疇,率先動炮,打破了那個常規的等待邏輯;
伏擊重騎兵時,是他依據地形提前布置了死亡口袋,在敵人最魯莽的時刻給予了最冷靜的打擊;
攻心戰略裡,是馬哈茂德的信,是薩迪克的秘信,是婆羅門祭司的藍火.......
但這一切背後,是誰最早確立了攻心為上,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總戰略?
是誰在阿瓦城的沙盤前,提前將天竺內部的教派矛盾與階級裂痕一一標注,告訴他們,這些才是真正的武器?
謀,有很多人可以出;
斷,才是最稀缺的東西。
曆史是一地散落的珠子,每一顆都各自發光,但若無一根線將它們串起來,它們終究隻是滿地滾動的玻璃珠,冇有形狀,冇有方向,冇有力量。
而那根線,握在皇帝手裡。
一個真正的決策者,不是那個算得最準的人,而是那個在最關鍵的時刻,敢於拍板、扛下所有不確定性,不把鍋甩給任何人的那個人!
皇帝一到,軍令就變了質地。
那些原本已經嚴謹且正確的命令,在皇帝的身影出現在營地裡之後,像是被注入了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變得更重更實更令人無所畏懼。
因為士卒們知道.....這些決策的主人就站在他們中間。
若要錯,皇帝一起錯;若要死,皇帝一起死。
這不是道理,是氣勢。
而氣勢,有時候比道理更能左右一場戰爭的走向。
盧象升在心底,悄悄地歎了一口氣,隨即將那口氣壓了回去。
總督府的大廳裡,洪承疇一個人坐著,麵前擺著半杯冷掉了的茶,手裡把玩著那枚玉如意,冇有喝,也冇有動,隻是坐著,遍覽著這座總督府華麗的穹頂,繁複的鏤花石壁,和那些已經被砸翻了的金製燭台與散落滿地的波斯
地毯。
他心裡,也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地鬆動。
洪承疇這個人,讀書讀得極多,多到有時候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因為他書裡讀到的那些道理與現實之間,往往有著一道微妙而深刻的裂縫。
書裡說,君明臣賢,則國家昌盛。
他年輕時信這句話,信得言之鑿鑿,覺得自己就是那個“賢”字的最佳注解。
後來,他在官場裡浮沉了那麼多年,見了那麼多人,也見了那麼多失敗的聰明人,他才慢慢地明白.....
謀士這個東西,曆史上從來不缺。
劉邦出身沛縣,他的核心班底.....蕭何、曹參、樊噲、周勃.....也都是沛縣人,一個小地方的人口,便給他配齊了一套成就帝業的班底。
本朝太祖發跡於鳳陽,徐達、常遇春、李善長,一個鳳陽縣的出產,便是開國的骨架。
這說明………………
謀士不稀缺。
策士、將才、理財之才,外交之才,曆史上每一個朝代每一次大事業裡,這些人總能在機緣成熟時冒出頭來,如雨後春筍,蓬蓬勃勃,一個連著一個,多得讓人看花了眼。
因為.....這些人是被需求拉出來的。
是一把手在前麵走,這些人才跟著往這個方向走。
真正稀缺的,從來不是謀士。
真正稀缺的,是那個率先站出來說“我們往這個方向走”的人。
是那個在所有人還在猶豫還在權衡還在等著確定性出現的時候,已經把手舉起來,把路指出來,把責任先攬在自己身上的人。
謀士可以是皇帝所說過的.....軍事家,可以是經濟家,可以是外交家,可以是科學家.....但一把手,永遠隻能是政治家!
政治家不一定要最聰明,但必須最敢擔當。
洪承疇慢慢地將那枚玉如意放在茶杯旁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寫過無數篇錦繡文章,批過無數道軍情急報,押解過無數名將降將佐,簽過不知道多少份關乎生死的軍令。
這雙手裡,有他這些年用儘心力攢下來的底氣,有他自認為絕不低於任何人的才情與見識。
但他知道,這雙手在某種根本性的意義上,需要另一雙手先動起來,才能真正發揮出它的全部力量。
皇帝,就是那雙先動的手!
洪承疇在心底,第一次用一個他自己都覺得過於直白的詞,來描述他對朱由檢此刻的感覺......
盲目的信任。
不是那種建立在充分了解與反複驗證之上的理性信任,而是更粗糲的東西......
皇帝劍之所指,他,便衝。
洪承疇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否該叫做忠。
但他知道,這種感覺,在他這幾十年的生命裡,隻出現在皇帝這個人身上!
日落。
帕德瑪河上,最後一道夕陽的餘暉緩緩地從水麵上退去,將河麵交還給了深藍的暮色。
達卡城頭那麵玄底金龍的大明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黑金二色的旗麵在夜幕降臨前的那道餘暉中,猶如一道燃燒的烙印。
朱由檢站在瞭望塔的邊緣,眯起眼,望著那麵旗,望了很久,很久。
征服天竺的第一步,穩了。
站穩了。
他冇有說什麼,隻是在那瞭望塔的邊緣靜靜地站了很長時間,看著那麵旗,任由夜風吹起他玄色的大氅,在身後獵獵展開。
夜色,從帕德瑪河的對岸,一寸一寸地向這邊滲來。
遠處的達卡城裡,大明軍隊的營火,已經一點一點地亮起來了。
那是一片新的火光,燒在一片古老的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