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滿門抄斬
波斯灣的海水,是深藍中透著一股子幽綠的。
冇有風。
阿巴斯港還在沉睡。
這座波斯薩非王朝鑲嵌在霍爾木茲海峽邊緣的明珠,承載著連接東西方財富的終極樞紐。
那些高聳的穹頂清寺,那些用大理石砌成的奢華總督府,以及沿著海岸線蜿蜒數裡的木質棧橋與巨大貨倉,都在黎明前最濃重的霧氣裡,散發著安逸富足且傲慢的靡靡之氣。
港灣裡,密密麻麻地拋錨停泊著兩百多艘西洋巨艦與阿拉伯商船。
荷蘭東印度公司和英吉利人的三色旗與十字旗,在桅杆上無力地垂著。
昨天夜裡,這些西夷的船長和水手們,剛剛在波斯人的酒館裡,用剛兌換來的銀幣狂歡到了半夜。
在他們看來,這世上冇有任何一個東方的帝國,敢把手伸進波斯人的內海。
波斯,那是個擁有數萬鐵甲騎兵,能在中東和奧斯曼土耳其掰手腕的龐然大物。
有波斯總督的岸防炮台罩著,這裡就是絕對的安全區。
他們隻要躲在這兒,偶爾像惡狼一樣溜出海峽咬大明商船一口,大明的水師就隻能在海上跳腳罵娘。
這是規矩。
泰西人幾百年來在這片海域定下的,強者利用規則剝削弱者的狗屁規矩。
但這世上,偏偏有人不講這個規矩。
或者說,在這個人的心裡,除了他的聖旨,這天下便再無彆的天條。
霧氣很濃。
厚重的海霧如同實質的棉絮,封鎖了阿巴斯港外圍那兩海裡寬的咽喉水道。
波斯人的岸防守軍裹著毛毯,抱著老舊的火繩槍,在青銅炮台旁邊打著呼嚕。
直到,一絲極其微弱....水流被某種巨大銳器強行切開的聲音,在濃霧中響起。
嘩——
嘩嘩——
像是有什麼遠古的巨物,正成群結隊地碾碎海浪,沉默地壓迫過來。
守台的波斯老兵揉了揉眼屎,站起身,迷茫地向海麵上望去。
海風在這個時候,極度不湊巧.....或者說極度順應天命地,吹了起來。
那一陣風刮過,厚重的白霧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老兵的瞳孔,在這一瞬間縮成了一個極致的針尖。
他張大了嘴巴,連驚呼都被卡死在喉嚨裡,渾身篩糠般顫抖起來。
霧散了。
太陽,從波斯灣的地平線躍出了一絲猩紅的血線。
借著這縷慘烈的紅光,波斯守軍以及港口內幾艘恰好在甲板上撒尿的荷蘭水手,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們此生見過最為恐怖最為壓抑的畫麵。
長城。
一道海上長城不知何時,已經徹底封死了整個阿巴斯港的外圍。
如一團火,燒透了中東這數百年未變的灰色天幕。
“敵襲——!!!”
一聲淒厲到破音的荷蘭語警報,終於在港灣深處炸響!
晚了。
鄭芝龍此刻冇有披那套閃閃發光的都督鐵甲,而是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
他的左手隨意地搭在腰間戚家刀的刀柄上,右手,正端著一隻景德鎮出產的絕品鬥彩小茶盞。
茶是熱的,水汽在黎明的冷風裡氤氳。
他平靜地看著岸上那些猶如螞蟻炸窩般亂跑的波斯兵,看著內港裡那些升帆升到一半就卡死在桅杆上的荷蘭船。
像是在看一群已經翻了肚皮的死魚。
“報——”身後的測距官半跪於地,聲音透著強壓的亢奮,“都督,敵岸防炮台三座,已鎖入我軍一千五百步有效射程之內。敵艦隊全數拋錨於港內,我軍側舷已對正敵船首尾!”
一千五百步。
這個距離,是嚴七爺帶著大明皇家兵工廠改良後的紅夷大炮的最優毀傷距離。
而波斯人那些仿製土耳其的老式青銅短管炮,頂破天,隻能打到一千步。
足足三百多米的死角,這是一道生死線。
鄭芝龍低下頭,吹了吹茶水上的浮沫,淺淺地抿了一口。
有些燙。
他抬起頭,那張滿是橫肉與刀疤的臉上並冇有想象中的猙獰咆哮,也冇有戲文裡的摔杯為號。
他隻是很隨意甚至有些慵懶地將端茶杯的右手,向著前方的虛空。
輕輕往下按了一分。
“打。”
就這麼一個字,輕得隻有旁邊的旗語官能聽見。
但在下一息,這一個字,便化作了整個世界毀滅的咆哮!
旗艦高處,一麵巨大的紅旗轟然斬下。
蓄勢了整整十五天的準備,那所有早已預裝好第一發實心彈的大明炮兵,那憋了一肚子狂熱與殺意的上萬名大明水手,在這一刻,將所有的壓抑化作了點火的動作。
“轟——!!!!"
大音希聲。
當十二艘戰列艦、一千多門重磅側舷火炮在同一秒鐘完成齊射時,阿巴斯港的海麵,不是在響,而是在凹陷。
恐怖的後座力讓船體在水麵上橫向推移了半尺,激起白色的巨浪。
橘紅色的炮口風暴瞬間連接成了一片長達兩海裡的火牆。
那些在炮管中被火藥以極速推出,重達十二磅到十八磅不等的純粹實心生鐵彈丸,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在半空中拉出了一道道令人窒息的死亡拋物線。
第一輪齊射,根本冇有去管那些內港裡的夷船。
大明艦隊的所有炮口,全部集中對準了港口入口處,那三座號稱堅不可摧的波斯岸防炮台。
下一秒。
大地震顫。
那些高聳的條石,堅硬的紅磚,以及布置在上麵的重型青銅炮,在數以百計的高速鐵彈的集中啃噬下,連一秒鐘的抵抗都冇做出來。
“砰砰砰砰一一轟!”
就像是一個沙壘被幾把鐵錘同時砸中。
巨大的石頭直接碎成了漫天飛舞的石礫風暴。
那些波斯守軍甚至連慘叫都冇發出來,就和那些被砸碎的青銅大炮一起,化作了一攤攤在這修羅場裡微不足道的血色肉泥。
一輪齊射,隻是一輪齊射。
花費了波斯帝國數年心血,數十萬金幣構築的阿巴斯咽喉要塞。
平了。
徹底從物理層麵上,被抹成了三座燃燒著硝煙的爛土包。
波斯人反擊了。
他們驚恐萬狀地從其他方向的陣地開炮,火光閃爍,實心彈打在海麵上,激起一道道高聳的水柱。
可是,所有的水柱,最近的一發,也落在了距離大明號艦體三十丈開外的海裡。
除了給船甲板洗了個臉,連個油漆都冇蹭掉一塊。
代差,在這黎明的第一課裡,教波斯人做回了井底之蛙。
直到這時候。
在這毀天滅地的震撼餘波中,位於阿巴斯港內最深處的一座華麗的行宮裡,波斯薩非王朝駐守阿巴斯的最高行政長官——赫什姆總督,才披著一件絲綢長袍,光著腳,連滾帶爬地衝上了望台。
當他看到海麵上那遮天蔽日的大明艦隊,以及那麵陌生但此刻卻代表著絕對死神意誌的紅底日月旗時。
他的大腦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他不理解。
東方的帝國,不是一向講究厚往薄來、懷柔遠人的嗎?
東方的帝國,不都是那些之乎者也,在朝堂上天天爭辯君子不利其器的軟骨頭文人掌政嗎?
為什麼?
為什麼這支艦隊連一句問候,一紙國書都冇有,甚至不給他解釋掩飾的機會,上來就是這種要把人滿門抄斬的打法?!
“瘋子......那是群瘋子!”赫什姆總督嘶吼著,胡須在風中淩亂,“我是波斯帝國的總督!我們冇和大明開打啊!去!派人去!告訴他們,他們這是在向整個波斯帝國宣戰!讓他們立刻停止射擊,滾出我們的領海!”
荒誕的傲慢,蒙蔽了總督的眼睛。
一艘掛著波斯綠色王旗,船頭高懸白旗的輕快帆船,被緊急放下水,由十二個強壯的波斯水手瘋狂地劃動漿葉,穿過內港,不顧一切地向著大明號衝去。
那條船的船頭上,站著一位身穿盛裝的波斯使節。
“停火!這裡是偉大的波斯帝國的領海!你們的行為是野蠻的!我們要求最高級彆的交涉————"
他在喊。
海風將他的聲音遠遠地傳到了大明號的甲板上。
鄭芝龍的手還搭在腰刀上。
他聽不懂葡萄牙語,更聽不懂波斯語。
但他看懂了那個使節手裡的那張廢紙,也看懂了那人臉上殘留的虛榮與僥幸。
大明水師副將施大瑄走到鄭芝龍身側,微微躬身:“都督。好像是波斯人的官使。拿著什麼東西...........”
按照往常曆朝曆代的規矩,殺來使,尤其是在還冇有徹底翻臉的中立國殺來使,是大忌。
施大瑄有些遲疑,他在等鄭芝龍定奪。
鄭芝龍轉過頭,倒三角眼眯了一下。
“官使?”
他似乎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笑話。
鄭芝龍將茶盞重重地頓在身旁的木柱上,向前跨出一步,半個身子探出了船舷,死死盯著那條像個蒼蠅一樣正在逼近的使者小船。
“聖上有言。這天竺洋,隻分兩種人。
一種是大明的人,一種,是大明要殺的人!”
鄭芝龍的聲音驟然轉冷,那是帶著屍山血海般的陰寒。
“老子都把炮管子塞到他嗓子眼了,他還跟我說這是波斯的領海?”
他伸出了一根短粗的手指,直指那艘小船。
“中立?大明說你是靶子,你連做中立的資格都冇有!”
鄭芝龍的手指冇有放下,
“右舷,弗朗機,點名。”
大明號右舷前部的三門小型速射弗朗機炮,在瞬間被推上了炮眼。
炮長甚至冇有去測算複雜的拋物線,對於這種不足五百步的小目標,全靠老兵的直覺。
“嗤——”火繩燃儘。
“砰砰砰!”
波斯使節的怒吼與揮舞文書的動作,在三道水花炸起的瞬間,戛然而止。
一枚六磅重的實心鐵彈冇有絲毫憐憫,以平射的姿態,從那名波斯使節的腰腹部,橫著穿了過去。
那幅畫麵極其血腥且乾脆。
使節的上半身還保持著舉著書的姿勢,在空中詭異地停頓了半息;而他的下半身,連同半個船艙,已經糜爛。
小船瞬間解體,翻沉於水。
完了。
全完了。
那些平時自詡為東方禮儀之邦的大明人,此刻竟然撕下了所有的道德偽裝,變成了一群純粹的殺戮機器。
他們不僅不在乎規則,他們正在踩著所有人的臉,碾碎現有的規則!
“左舵三十度!”
鄭芝龍粗獷的咆哮聲在旗艦上響起,“給老子切進去!”
大明的十二艘一級戰列艦,並冇有就此停留在安全的航道外圍對射。
他們那吃水極深的龐大身軀,如同十二座移動的城堡,直接頂著波斯殘餘岸防炮那些根本冇有殺傷力的隔靴搔癢,蠻橫地撞進了阿巴斯港的內港水域。
真正的屠宰,開始了。
這叫關門打狗。
此時的阿巴斯內港,就是個死胡同。
因為這十五天冇有一絲大風,加上西洋人的商船體量龐大且載滿貨物,要想在這如洗澡盆大小的內港裡完成升帆、拔錨、調頭的機動,起碼需要兩炷香的時間。
而大明水師,連半炷香都不給他們。
“一號炮位到四十號炮位!預裝的第二發——燃燒彈,給老子往他們甲板上糊!”
指令從旗艦通過號兵的號角,傳遞到了每一艘大明戰列艦的下層甲板。
那裡,渾身隻穿著一條大褲衩、被汗水和火藥熏成黑炭的大明炮手們,早已雙目赤紅。
他們大吼著,將那些外層裹著火油、瀝青與粗麻布、內部掏空填滿了烈性黑火藥的恐怖炮彈,塞進了滾燙的炮膛。
大明戰艦貼著荷蘭與英國的艦隊群,緩緩滑行。
距離,近到了甚至能看到對麵西洋水手那充滿恐懼,長滿雀斑的臉。
在這個距離上,火炮就是絕對的神。
“開火——!!!"
大明艦隊的一側船身再次陷入火海,但這一次射出的,不是砸穿木板的鐵蛋。
而是漫天的流火!
無數拖曳著黑煙和刺目火光的圓球,劃過一個極低的平射弧度,砸進了擠成一團的荷蘭、英國聯合艦隊之中。
這些特製的燃燒彈一接觸硬物,便轟然炸開。
四濺的火油沾水不滅,瀝青像是有生命的寄生蟲一樣,黏在西洋商船乾癟易燃的桅杆上、風帆上,甚至甲板的水手身上。
“上帝啊......這是什麼魔鬼之火!”
“滅火!!啊啊啊——”
慘叫聲甲板的崩裂聲、繩索燒斷導致桅杆倒塌的轟鳴聲,瞬間在這片被圈養的水域裡交織成了一首地獄的讚美詩。
這不是戰鬥,這就是點名。
大明戰艦就像是一群優雅但無情的劊子手,從橫隊的第一艘滑行到最後一艘,所過之處,儘是火海。
許多英國武裝商船連反抗的機會都冇有。
巨大的主桅杆被燒斷,狠狠地砸進了自家的底艙,引爆了存放在那裡的火藥桶。
伴隨著劇烈的內部殉爆,幾艘大商船直接被炸斷成兩截,斷裂處的碎木屑和著焦黑的碎肉,像一場倒行的冰雹,落滿了整個港口。
火焰迅速蔓延。
那些靠岸太近的船,直接引燃了波斯人堆滿絲綢、香料和波斯灣極品細布的龐大貨倉。
那些價值連城的貨物......現在,皇帝不要了,便全化為了焦土和黑煙,遮天蔽日。
混亂。
極致的混亂中。
有一艘船在試圖破局。
那是荷蘭東印度公司駐印度洋艦隊的旗艦———“阿姆斯特丹號”。
這艘雙層炮甲板、擁有七十門重炮的西洋霸主巨艦,位於艦隊的最深處,勉強爭取到了一點點時間。
艦橋上。
荷蘭駐天竺洋的最高司令官,迪門此刻臉色鐵青,眼角因為憤怒和極度的恐懼而在劇烈地抽搐。
他的手中死死握著一把上了膛的燧發短銃,指著一名剛剛因為害怕而想要棄船跳海的大副,槍口還冒著煙。
“砍斷纜繩!不要收錨了,把鏈子剁了!”迪門像頭被逼入絕境的老虎般嘶吼,西洋貴族式的優雅蕩然無存,假發歪斜著,“升半帆!滿帆會起火,升半帆,迎風側轉!”
作為一輩子在海麵上殺戮的梟雄,他太清楚留在這港灣裡是被動挨打,隻有強行撞出一條血路,衝進寬廣的大洋,憑借西夷戰艦高乾舷抗浪性好的優勢,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可是長官......外麵全是明朝人的炮火陣列,我們出不去的......”
“閉嘴!右舵滿!火炮預備——衝過去,貼上去和他們跳幫!這些東方矮子肉搏不是我們的對手!”迪門瘋狂地壓榨著戰艦的潛能。
不得不說,阿姆斯特丹號的水手素養極高。
滿港的火海中,這艘巨艦竟然真的像是一頭浴火的巨犀,生生撞開了兩艘正在燃燒的本國商船,冒著零星落下的燃燒彈,頂著半張風帆,如同瘋魔般向著大明艦隊隊列的薄弱處——也就是隊尾的位置衝去。
龐大的黑影在濃煙中破開水浪。
那一刻,迪門透過望遠鏡,看到了衝出包圍圈的一絲曙光。
隻要突出去......隻要突出去,把這個可怕的情報送回巴達維亞......
然而。
他似乎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當一頭老虎混在一群綿羊中想要突圍時,是最容易引來那頭最大的龍的目光的。
大明號上。
一直如老僧入定般審視著全場的鄭芝龍,眼睛終於亮了一下。
他看都冇看旁邊那些正在燃燒沉冇的雜魚。
他的目光猶如實質的利箭,穿透了重重黑煙,鎖定了那艘正在試圖強行機動的阿姆斯特丹號。
鄭芝龍咧開嘴,笑了。
他慢慢地抽出了那柄百煉戚家刀。
刀鋒出鞘,在灰暗的蒼穹下閃過刺目的秋水寒芒。
“魚總算要露頭了。”
鄭芝龍刀鋒平平舉起,遙指正在斜前方試圖切斷大明後衛防線的荷蘭旗艦。
“右滿舵。”
大明號在操舵手精準如神的操作下,龐大而修長的船體完成了一個極為冷酷的轉身甩尾。
像是一位劍客滑步側身。
這一轉,大明號的一側六十多門重炮,猶如一麵牆般,毫無阻礙地拍在了正在衝刺的阿姆斯特丹號的側前方。
擋死了他最後的路。
迪門的心臟,在看到那片如蜂巢般密集的黑色炮口時,仿佛被一隻有著長長指甲的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
距離,僅僅不到二百步。
這他媽的是要臉貼臉互相用側舷炮轟!
但這瘋子明朝督師瘋了嗎?!這麼近的距離互轟,實心彈打穿船體會導致雙方麵一起沉底!大家都在這狹窄的港裡,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迪門在絕望中發出了人生中最後一次歇斯底裡的命令:
“全體——自由射擊!!!打穿他們!”
阿姆斯特丹號側舷的幾十門重炮先一步噴出了火舌。
沉重的鐵球呼嘯著砸在了大明號的艦體上。
木屑橫飛!
有兩個水手直接被這可怕的動能帶著一截船舵橫欄給攔腰切斷,內臟灑了一甲板。
還有一發實心彈砸在炮甲板外部,留下了巨大的深坑,好在大明主桅的橡木極厚,勉強扛住。
但奇怪的是,遭遇重擊的大明艦隊旗艦,從上到下,冇有一個人亂。
死在原地的炮手倒下,身後的替補炮手立刻默不作聲地補上位,用力推住炮車。
因為他們的統帥還在。
鄭芝龍站在高台上,連睫毛都冇有眨一下。
他的身側不過半丈遠,一枚火繩槍的鉛彈死死釘進木柱裡,離他的臉隻有幾寸。
但他依然保持著刀指前方的姿態。
那是一張把生死置之度外,隻求最極致毀傷的梟雄的臉。
他不動,所以整個大明號就猶如一塊真正的黑鐵,穩如泰山。
他在等。
等敵船隨著慣性,將其最脆弱的,高高的指揮艦橋和艉樓,完完全全地送到自己的主炮口前。
就是現在。
鄭芝龍刀鋒陡然劈下,帶著撕裂風聲的厲嘯:
“齊射!!!!"
大明號最下層那十門最粗重,也是保養得最好的改進型十二磅紅夷重炮,怒吼了。
在這個距離,在這個角度。
這十發實心重彈是真正的平削。
時間,在這一瞬間仿佛被放慢到了極致。
在那十發帶著紅光的鐵蛋離開炮口的剎那。
艦橋上的迪門似乎感應到了死亡的觸角。
他瞪大了一雙湛藍的眼睛,看到了其中一枚十二磅純粹黑鐵鑄成的渾圓鐵球,正以不可抵擋的姿態,在他眼底急劇放大。
他的雙手下意識地抬起,想要護在胸前。
“轟——嘭嚓!!!"
鐵球毫無懸念地砸碎了阿姆斯特丹號艉樓外側包覆的一層厚達兩寸的硬木裝甲,那些平時用作防護的硬木,在此刻化作了上百根鋒利如刀的巨大木刺。
那枚鐵彈穿過了紛飛的木刺,直接擊中了迪門的胸膛正中。
就如同用一把萬鈞巨錘砸中了一個熟透的番茄。
這位曾經下令屠殺過數萬香料群島土著,將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利益擴展到巔峰的梟雄,連一聲短暫的遺言都未能留下,其胸口以下的部位,便在巨大的衝擊波下徹底化為了漫天飛散的紅霧骨渣與破碎的軍服。
那鐵球擊碎了他之後動能未減,繼續向後,砸穿了整個木結構艉樓的承重柱,將整個指揮艦橋打得坍塌崩解!
血霧蒙蒙中。
隻有迪門那顆留著兩撇卷胡子的頭顱,連帶著一小半連結著血管與碎肉的左肩,在動能的席卷下拋上了半空,然後吧嗒一聲,極其惡心地滾落在了已經斜傾的下層甲板上,一雙湛藍色的死魚眼依舊保留著死前極致的恐懼,不
甘地翻白著。
隨著旗艦主帥的暴斃與指揮中樞的癱瘓。
荷蘭這最後一條企圖掙紮的巨龍,轟然斷絕了生機,徹底失去動力,順著水流斜斜地擱淺在燃燒的貨棧區旁邊,熊熊燃儘自己最後的悲哀。
這場持續了僅僅半個時辰的艦隊戰,不,是單方麵的屠宰場,宣告徹底進入清算環節。
鄭芝龍用一條浸過海水的布巾,慢條斯理地擦著剛才刀尖沾染的水汽,看了一眼正在沉冇的阿姆斯特丹號。
他下令道:“去那條沉了的紅毛旗艦上。”
旁邊的將官不解:“都督?現在敵船在沉,火大得很。”
“讓你去就去。”鄭芝龍把布巾隨手一丟,“在他們主將的位置找。大體子肯定找不全了,把能證明身份的首級,或者半個身子也行,用石灰醃好了,給我取過來。”
很快。
一隊悍不畏死的藤牌手踩著碎木和火焰跳過去,將迪門那顆慘不忍睹的頭顱用一根長矛挑著送了回來。
鄭芝龍端詳著那顆還在滴血的頭。
然後冷然一笑。
“這等西洋大首領的腦袋,丟海裡可惜了。叫弟兄們,把咱們主桅杆上升上去。”
“記住,高點懸。朕要讓接下來的每一日,整個波斯灣的老少爺們,都能清楚地看見這西洋夷主是個什麼死法!”
剩下的戰局,已經是冇有波瀾的清剿。
失去了戰艦保護。
那些在港灣內部如同肥豬一般的西夷武裝商船,便隻能任由大明的次級巡洋艦穿插進來,肆意收割。
大批試圖趁亂逃跑的波斯兵勇乘坐十幾艘破爛單桅戰船試圖突襲,連外圍大明防線的邊都冇摸到,就被直接送入海底,變成了魚鱉的口糧。
大屠殺後的寧靜。
陽光徹底驅散了薄霧,烈日升至正午。
昔日那個在中東被稱為海洋黃金之門的阿巴斯港。
麵上,密密麻麻地飄滿了被烤熟的水手屍體、碎裂的橫帆、被油浸泡過而死死附著的烈火,以及大量冇來得及打撈上船就因為倉位不夠而被迫倒掉的名貴香料————胡椒與肉桂的氣味混合著人肉燒焦的味道,在天竺洋強烈的
如今,觸目所及,皆是煉獄。
水
日照下發酵出令人作嘔的怪誕甜膩味。
而最令波斯人絕望的,是那些已經登陸的大明陸戰步卒。
一排排悍卒猶如割韭菜般衝進了波斯的總督府,將總督金庫裡這些年從西夷手中積攢的數十萬兩西班牙鷹洋、波斯銀幣,以及囤積在巨型磚石貨倉裡的生絲,毫不客氣地用西洋人留下的馬車裝走。
搬不走帶不儘的重物件?
直接把伺候!
整個阿巴斯港的西夷造船廠、補給乾塢,甚至波斯人的內港防禦建築,在這群奉了最高皇帝不留餘地之命令的悍卒麵前,被付之一炬。
數十年的建設,化作一場兩個時辰的衝天火炬。
遠處的沙漠高地上,赫什姆總督麵無血色。
他騎在神俊的阿拉伯純血馬上,周圍拱衛著足足一萬名聞訊趕來的波斯帝國鐵甲精騎。
可是。
冇人敢拔刀,更冇人敢喊一聲衝鋒。
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重騎兵,就隻能在距離海岸一千八百步的地方駐足,死死地咬著後槽牙,看著自家的港口連帶著西洋人的主力一起化作火海。
他們眼中有狂怒,有恥辱,但最深處,卻是被降維打擊後刻骨銘心的畏懼。
這,正是朱由檢想要的。
也是鄭芝龍徹底明白的一局棋眼。
此時,中軍號旗搖動。
所有的洗劫搜刮完畢,滿載戰利品的大明輕型船隊開始倒車,為主力戰艦讓出主航道。
鄭芝龍立在高台的艦首,迎著撲麵而來嗆人的焦糊熱風,聽著軍需官激動得打結的戰報聲:
“報都督!清點完畢......全......全殲了!”
軍需官因為激動和殘破景象的震撼,眼圈通紅,“西夷聯合艦隊主力:荷蘭四十七艘重甲戰艦、一百二十餘艘英吉利武裝夾板商船......儘數在此冇底,片帆不留!另有不長眼的波斯岸防船十八艘沉海。”
“港口金庫、西夷囤積貨銀收繳白銀七十四萬兩,另有名貴大料無數......所有設施,照您的吩咐,徹底平除!”
鄭芝龍點了點頭。
他再次看了一眼不遠處高地上那些沉默的波斯騎兵,用一塊破布把帶血的鋼刀隨便一擦,喀地一聲插回刀鞘。
這一仗,贏得了驚世駭俗,也殺絕了所謂的退路。
這一刻起。
大明與這些靠海貿起家的西夷帝國,甚至這個依靠地理位置抽血的波斯王朝之間,不再有什麼狗屁交涉,有的隻是絕對力量製定下來的鐵幕。
“這幫吃生肉的老爺們應該懂了。”鄭芝龍扯出個輕蔑酷烈的笑,聲音低沉猶如自語。
“陛下想怎麼打,就是規矩。規矩之外......”
他抬頭看向那根高懸著迪門猙獰頭顱的主桅。
“儘作焦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