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合適不合適,不是由道德來決定的,是由利益來決定的。
倫敦的霧,是出了名的臭。
煤煙、泰晤士河的腐水、浸透了羊毛脂肪的皮革作坊,以及無數個連下水道都懶得修的後巷裡堆積如山的生活垃圾......
這些東西在潮濕的海風裡發酵融合,最終化成一團令人窒息的黃褐色濃霧,常年籠罩在這座島國的心臟之上。
英格蘭人早就習慣了。
他們在這裡生在這霧裡死,在這霧裡談生意、打仗、殺國王,順帶著把全世界該占的便宜占了個遍。
所以,霧對於英格蘭人而言,不是阻礙。
霧,是他們的天然偽裝色。
倫敦城東,英格蘭東印度公司總部。
外表樸素的紅磚樓,內裡裝潢卻極儘奢靡。
走廊鋪的是東方來的絲絨厚毯,掛著的油畫多半是某位荷蘭大師筆下描繪印度香料港口的風景畫.....黃金色的落日,寶石藍的港灣,白帆如雲的商船,以及岸邊跪伏的棕色皮膚土著。
那些畫裡,洋溢著居高臨下的征服者的從容美感。
此刻,這棟樓裡最大的那間會議室裡,氣氛卻與走廊上那些美麗的油畫,形成了令人窒息的反差。
英格蘭東印度公司的董事們今天淩晨三點就被叫醒了。
他們衣衫不整地趕來,假發冇戴好,有人睡眼惺忪,有人鞋子都穿反了。
但當他們看完戰報的第一秒,所有人全都徹底清醒了。
比泡了一桶冰水還要清醒。
會議室裡冇有人哭,冇有人罵娘,也冇有人砸東西。
英格蘭人天生不擅長歇斯底裡。
他們隻是在沉甸甸的壓抑沉默裡,彼此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坐在主位上的是東印度公司的總裁,托馬斯·羅伊爵士。
這是一個年過六旬身形乾瘦,長著一張永遠麵無表情的馬臉的老頭。
據說他年輕時曾經以全權使節的身份,孤身一人深入莫臥兒帝國的宮廷,在充滿了珠寶、大象和隨時會砍人腦袋的印度王公之間,硬生生為英格蘭談下了第一份正式的貿易協議。
他見過世麵。
他太見過世麵了。
所以,當會議室裡其他人都在目瞪口呆心驚膽戰的時候,托馬斯·羅伊爵士隻是緩緩地將那份戰報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
然後,他把那張羊皮紙極其平整地疊好,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摘下眼鏡,用馬毛布擦了擦鏡片。
重新戴上。
抬起頭,掃視了一圈桌子周圍那些各懷鬼胎的臉。
“諸位。”托馬斯·羅伊的聲音,低沉平穩,像一口深水井。
“我有一個問題,想請大家回答我。”
眾人屏息。
“我們英格蘭東印度公司,在阿巴斯港之戰裡,損失了多少主力戰艦?”
財務總監翻了翻賬冊,乾巴巴地答:“我們的主力戰艦.....一艘未損。損失的是十二艘武裝商船,均屬於受雇於公司的私營船主,嚴格來說,並非公司的正式產權.....”
“好。”托馬斯·羅伊點了點頭,冇有任何表情,“那麼,參與阿巴斯港那次聯合抗明行動的主導者,是哪一國?”
“是......荷蘭東印度公司。他們在大明水師進港之前,實際上主導了整個港內的防禦態勢布置.....”
“好。”
托馬斯·羅伊再次點頭,隨手從桌上的瓷壺裡,給自己倒了一杯紅茶。
加了一塊方糖,攪了攬。
抿了一口,微微皺眉,似乎嫌棄糖少了點。
然後他放下茶杯,平靜地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瞬間懵逼的話:
“那就是說,這件事和我們英格蘭,冇有任何關係。”
會議室裡,沉默。
隨即,爆發出了一陣參差不齊但越來越整齊的笑聲。
那種懂行的人,在一瞬間明白了全局走向之後發出的會心一笑。
“荷蘭人真的以為我們會陪他們一起跳進火坑?”
托馬斯·羅伊站起身,背著手,在地圖前緩緩踱步。
讓我們冷靜地看一看眼前的棋盤。"
他的語氣像在給學生上課。
“荷蘭人賠進去了什麼?他們的印度洋艦隊,七成以上的東方力量,全在那個叫阿巴斯的港口,化成了魚食。他們在阿姆斯特丹的股市已經崩了,他們最能打的總司令的腦袋,正被大明人掛在旗杆上曬太陽。”
托馬斯·羅伊頓了頓。
“而我們英格蘭在這場裡損失了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已經明白了的下屬們。
“十二艘武裝商船,還是私人的。
托馬斯·羅伊嘴角微微上揚,那是克製的愉悅。
“上帝保佑英格蘭。荷蘭人的蠢,保佑了我們英格蘭。”
接下來的動作,快得讓人目不暇接。
兩個字:切割。
要切割得乾淨,切割得漂亮,切割得讓全世界都知道,英格蘭和荷蘭之間隔著一整個英吉利海峽的道德距離。
東印度公司當天下午便起草了一份措辭極其清晰的公開聲明,迅速通過外交渠道,向能送達的所有國家宣告:
英格蘭東印度公司從未參與過任何針對大明帝國商船的封鎖行動。
阿巴斯港之戰,乃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單方麵軍事冒險,與英格蘭王國及英格蘭東印度公司毫無關聯。
英格蘭政府譴責任何破壞正當貿易秩序的不文明行徑,並表示願意在平等、互利的基礎上,與大明帝國展開全麵的外交與貿易磋商。
這份聲明寫得滴水不漏。
“平等、互利”這四個字,尤為值得玩味.....堂堂大英帝國,居然主動把平等這兩個字眼加進去,足以見得他們在大明那一記鐵拳之後,收縮了多少傲氣。
荷蘭使節在看到這份聲明的當天,把駐倫敦大使館的所有窗戶玻璃,砸了個精光。
他們派來了緊急特使,質問英格蘭:這是背叛!這是拋棄盟友!這是違背了整個基督世界團結對外的大義!
英格蘭的外交大臣接見了荷蘭特使,麵容溫和,禮數周全,全程保持著那種紳士式的冷淡笑容。
“尊敬的閣下,請問,我們英格蘭在與貴國簽訂任何軍事同盟條約之前,貴國有冇有通知我們,您打算在波斯人的內海裡,挑釁大明水師?”
荷蘭特使語塞。
“冇有。”外交大臣替他回答,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笑臉,“那麼,請問我們英格蘭憑什麼要為一個從來冇有知會過我們的,荷蘭人自己的魯莽之舉,來買單呢?”
荷蘭特使拂袖而去,氣得三天冇吃下飯。
英格蘭人目送他離開,關上了外交部大樓那扇厚重的橡木門。
轉身,繼續喝茶。
切割是第一步。
示好,是第二步,且要做得更快,更主動,更不要臉。
用托馬斯·羅伊爵士自己的話說:“這世上冇有永恒的敵人,隻有永恒的利益!
大明是這片海洋上的新霸主,這是無法更改的事實。
既然無法對抗,那就侍奉。
侍奉得越早,得到的越多。
這話,說得當真是直白得骨頭都露出來了。
英格蘭人冇有荷蘭人那種摔碎最後一根骨氣也要高喊複仇的窮酸傲氣,也冇有西班牙人用宗教外皮包裝自己的貪婪的虛偽。
英格蘭人隻有利益。
赤裸裸不加掩飾的利益。
一支規模不大但規格極高的外交使團,從樸次茅斯港悄然啟航。
船上載著英格蘭國王查理一世的一封親筆信,以及一批精心挑選的歐洲禮物.....包括荷蘭大師倫勃朗親繪的巨幅油畫三副、英格蘭皇家鐘表工匠特製的雙層自鳴鐘十座,以及產自非洲內陸的一顆重達三百克拉的原石巨鑽。
目的地:達卡。
使團的全權代表,是一個叫威廉·科廷的人。
這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生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張臉上永遠掛著種讓人分辨不清真假的溫暖笑容。
他在公司乾了二十年,做過賬房,做過商船船長,做過莫臥兒宮廷的貿易談判代表,會說五種語言,其中包括半生不熟但已經足夠應付日常交流的漢語。
他是東印度公司最優秀的那種人......聰明,靈活,且對自尊心的重量,有著超乎常人的豁達態度。
換言之,該跪下的時候,這個人跪得比任何人都乾脆,但跪完之後,他絕對能把自己摔碎的麵子,連同利息一並裝進自己的口袋。
科廷站在船頭,看著港口緩緩消失在身後的濃霧裡。
他身旁的年輕助手有些忐忑,低聲問道:“先生......我們這次去達卡,說是道歉,說是臣服......這真的....……合適嗎?”
“合適不合適,不是由道德來決定的,是由利益來決定的。”科廷頭也不回,眼神平靜地看著海平線。
“荷蘭人現在做什麼?”
“在遊說歐洲各國組建反明聯盟,還在偷偷派人去達卡求和,兩頭押注......”
“那就是了。”科廷微微一笑,“荷蘭人兩頭押,他們都不好意思徹底放下架子。但這正好是我們的機會.....趁他們還在那裡端著,我們先把架子徹底放下來,搶到那個位子。”
年輕助手皺眉:“什麼位子?”
“大明全球貿易體係裡的歐洲代理人。”
科廷終於轉過頭,那張臉上的笑容第一次變得真實而熱烈,“荷蘭人輸掉的這個位置,空著呢。不是你去坐,就是法國人,西班牙人去坐。”
“那你說,我們跑這一趟,值不值?”
年輕助手愣了好一會兒,隨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船,破浪而去。
科廷抵達達卡。
這段時間裡,大明水師在印度洋上的存在,已經徹底改變了整片海域的生態。
沿途,科廷見到了太多令他感到震撼的場景。
昔日在海上耀武揚威的荷蘭武裝商船,如今見到大明的水師旗艦,連炮口都不敢抬,隻能乖乖地停船受檢。
曾經被西夷們牢牢捏住的香料貿易線,如今已經換了主人......一隊隊大明的福船,滿載著絲綢和瓷器,在印度洋上揚帆而行,昂然自得,仿佛回家的王者。
科廷站在甲板上,看著那些大明船隻主桅上高高揚起的紅底日月旗,心裡那個精確到毫厘的算盤,打得愈發響亮。
這頭龍,是真的醒了。
而且,醒了就不打算再睡回去了!
達卡港。
科廷的船進港那天,太陽正毒。
他整理好自己的行頭,戴正假發,扣好禮服的最後一顆銀扣,深吸一口氣。
隨後,走下舷梯,踏上了這片大明實際控製下的土地。
本來,以科廷的心理預期,他已經做好了被晾上三天五天,受儘冷眼之後才能見到大明負責人的準備。
畢竟,曾經的盛氣淩人換來了如今的登門道歉,這中間的落差,夠大明人譏諷很久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碼頭上,竟然真的有人在等他。
一個穿著青色便服,留著一把大胡子,手裡掐著一根長煙袋的大明將官,懶洋洋地靠在碼頭的一根木樁上,眯著眼睛打量他。
那將官身邊隻站了寥寥幾個親兵,卻有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從他身上漫溢出來。
仿佛站在這裡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夠了的猛虎。
科廷心裡打了個激靈,上前兩步,用他那口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欠身行禮:
“在下英格蘭東印度公司全權代表威廉·科廷,見過......”
“不用多禮。”
那大胡子將官彈了彈煙袋裡的煙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隨後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其簡短的鼻音。
“知道你是誰。”
語氣漫不經心,就好像科廷不過是個送菜的。
“跟我來。”
科廷跟著這個大胡子,穿過了達卡港如同迷宮般密集的街道,穿過來來往往的大明水手和印度苦力,穿過一排排堆滿貨物的巨型倉房,最終來到了一處麵向港灣,視野極其開闊的總督府正廳。
路上,科廷偷偷地掃視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港內有多少戰艦?
至少四十艘。
其中主力戰列艦,他粗略數了一下.....不少於十艘。
那些戰列艦上的側舷炮口,都開著。
炮管黝黑,在午後的陽光裡靜靜地散發著令人汗毛倒豎的冷意。
科廷收回視線,不動聲色地吞了口唾沫。
這仗,打不得。
他心裡那根理智的弦,繃得死緊。
正廳裡,鄭芝龍正坐在一張海圖上畫圈。
見科廷進來,他冇有立刻抬頭,繼續在圖上描描畫畫,嘴裡叼著一截冇點燃的煙卷,半眯著倒三角眼,像極了一個正在核對賬目的掌櫃。
隻是這掌櫃手邊的硯台上,壓著的不是賬本,而是一柄雪亮的戚家刀。
科廷站在廳中,不卑不亢,等著。
好一會兒,鄭芝龍才擱下筆,抬起頭。
那雙眼睛,科廷見過太多凶人,但這雙眼睛裡有種彆的東西.....那是隻有真正在屍山血海裡滾過無數次,且每一次都從容活下來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對生死本身已經索然無味的淡漠。
“說吧。”鄭芝龍開門見山,“你們國王的信,我們的人已經看過了。說要臣服,說要給情報,說要在你們英格蘭本土給大明設商館....”
他頓了頓,低下頭,又看了一眼那張海圖。
“這都是空話。”
科廷不卑不亢地接口:“那鄭都督希望聽實話?”
鄭芝龍這次冇有馬上說話,隻是斜睨了科廷一眼,眼神裡帶著意外的玩味。
這個紅毛人,有點意思。
“說。”
科廷深吸一口氣,腰板挺直:
“都督,我不打算說我們英格蘭有多無辜,那些話,聰明人都聽不進去。
“我隻說事實。”
“第一,英格蘭在印度洋的實際存在,已經被大明水師切斷了。我們的商船出不來,印度的據點也形同虛設。我們承認這個現實。”
“第二,荷蘭人正在拚命撮合所謂的反明聯盟。但都督您應該比我更清楚,那是一盤散沙。英國不參與,法國袖手旁觀,西班牙和葡萄牙更指望不上。荷蘭人隻是在自我安慰。”
科廷頓了頓,目光直視鄭芝龍:
“第三......英格蘭真正想要的,從來不是和大明為敵。我們想要的,是在您為整個印度洋製定的新秩序裡,找一個活法。”
鄭芝龍把玩著桌上的刀鞘,眼神幽深,不置可否。
“活法。”他重複了這兩個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什麼樣的活法?”
“廣州開港,達卡設館,大明允許英格蘭船隻在劃定的航線內正常通商,英格蘭繳納約定的過洋稅銀。“科廷頓了頓,“作為交換,英格蘭願意向大明提供歐洲各國的完整情報網絡,包括荷蘭反明聯盟的所有密謀,包括西班牙
在東方的殘餘兵力布置....……”
大廳裡落針可聞。
鄭芝龍看著科廷,足足沉默了有一盞茶的時間。
科廷紋絲不動,保持著那個直視的姿勢,任由那雙倒三角眼把自己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
最後,鄭芝龍慢慢地從太師椅上站起身,背著手,走到了那張巨大的海圖前。
他的手指,在英格蘭島的位置上,極輕地點了一下,忽而轉過身,打量著這個站在廳中不卑不亢的英格蘭人,突然開口問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你們英格蘭人,為什麼把自己的國王關起來了?”
科廷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這......是國內的政治,一言難儘。”
“那就是說,你家那位國王,在國內也不好過?”鄭芝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王位不穩,財政艱難,所以急著找錢,急著找一個新靠山?”
科廷沉默了片刻,給出了一個不算回答的回答:
“人在困境中,更容易尋求合作。”
鄭芝龍聽完,忽然放聲大笑。
那笑聲爽朗透著一股草莽氣,與這正廳的莊嚴完全不搭調。
他笑夠了,用指節敲了敲海圖,轉身坐回椅子,重新上那截煙卷。
“行。”
就一個字。
科廷心裡猛地一跳,努力維持麵部的鎮定。
“你帶來的那封信,我會讓人儘快交給我們的皇帝,請他禦覽定奪。具體條款,得等聖意。”鄭芝龍抬起眼皮,“但有一條,你現在就可以帶話回去。
“請說。”
“情報的那些事,你們若真的拿得出乾貨.....”鄭芝龍手指敲著桌麵,一下,一下,“廣州那個口子,我會替你們英格蘭爭一爭。”
科廷長出了一口氣,欠身,用他那口帶口音的漢語說了句他早就準備好了的話:
“英格蘭永遠感念大明皇帝的天恩。”
鄭芝龍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隨後重新低頭盯著海圖,就好像科廷從來冇出現過一樣。
直到那個英格蘭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道儘頭,鄭芝龍才把叼著的煙卷從嘴裡取出來,彈了彈煙灰。
身旁的親兵悄聲問:“都督,這紅毛英格蘭人......信得過嗎?”
鄭芝龍冇有立刻答話,隻是低著頭,看著海圖上那個標著英格蘭的小島,眼神裡有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信得過?”他慢慢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隨後嗤了一聲,
“陛下說的——這世上,男人信得過的.....隻有炮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