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7章：首輔人選
紫禁城,乾清宮暖閣。
窗外的瑞雪紛紛揚揚,將連綿的金色琉璃瓦覆蓋上一層潔白。
朱由檢斜倚在禦榻之上,手中捧著一隻青花茶盞,茶香嫋嫋中,他難得地舒展了眉頭。
自登基以來,宵衣旰食,勵精圖治,平流賊、芟建奴、定南洋,滅天竺,他已經許久冇有享受過這等閒散的時光了。
這兩月的清閒,對於他而言,宛如偷得浮生半日閒。
然而,這清閒並未能持續太久。
王承恩輕手輕腳地邁入暖閣,雙手高高托起一份帶有最高絕密火漆的加急奏折,跪地叩首:“皇爺,洪承疇從天竺發來的急遞。”
朱由檢放下茶盞,接過奏折。
挑開火漆,展開那灑金的折子,入目之處,字裡行間雖用詞考究,卻隱隱有血腥氣泛濫出來。
“......臣承疇謹叩聖安。賴陛下天威,天竺九萬裡已儘歸王化。然房地刁民,不知教化,妄自尊大。其名為‘婆羅門”、“刹帝利”等高種姓之徒,臣已秉承聖意,悉數馘首,築京觀七十二座於恒河兩岸,以懾不臣。然低種姓之
屬,骨帶桀驁,雖沐皇恩,仍生怨懟,陰結黨羽,意圖不軌......”
讀到此處,朱由檢眼神冷厲。
天竺之事,非殺不可平。
洪承疇折子裡雖然寫得隱晦,但那未儘之意,朱由檢豈能不明?
對於頑疾,良藥無用,唯有猛.....斬草除根!
他提起朱筆,在奏折的留白處重重批下四個丹砂大字:“除惡務儘!”
而後,他翻到了奏折的下一節。
原本隻以為是天竺平叛的例行奏報,卻不料,這一翻,竟讓朱由檢的脊背瞬間挺直,雙目之中爆射出一團精光。
《平泰西七鎮統籌疏》。
“......臣承疇愚見,泰西列國,不過爾爾。今彼處深陷鏖戰,乾戈不息,餓殍盈塗。
其名曰神聖羅馬者,丁口十損其三;哈布斯堡王朝與反哈布斯堡同盟,皆已民力凋敝,骨血耗儘。
此時若我大明儘拔甲銳,遠涉重洋以征之,固可摧城拔寨。
然師老兵疲,補給漫長,且彼土苦寒,水土乖違。
更忠泰西諸夷,往日雖如寇仇,若逢天朝大舉壓境,必有唇亡齒寒之絕望,或將捐棄前嫌,合縱以抗王師。
斯時戰端一後,曠日持久,實為得不償失……………”
“......故臣以為,天朝綏服泰西之定策,當務虛求實,不競方寸之土。
大明不需直接占領泰西一寸疆垣,不圖統治泰西任何一族。
而是秉持‘離岸製衡'之理,作歐洲之‘永久仲裁者”。
查其國之強弱,觀其勢起伏,扶弱抑強,挑撥離間。
以兵威懾其膽,以金幣誘其心,以器物奪其利。
使其諸邦永陷倒懸,互相撕咬,彼此乾耗。
如此,泰西之民永無寧日,泰西之國永無霸主,則我大明之全球霸權,穩如泰山,萬世不拔......”
讀到這裡,朱由檢倒吸了一口涼氣。
前所未有的震撼!
這些年來,朱由檢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孤獨的穿越者,他的全球視野,他的殖民理論,他對均衡戰略的理解,在大明這個古老的官僚體係中,猶如對牛彈琴。
雖然近兩三年,也有一些官員逐漸跟上了他的腳步和視野...
現在,遠在天竺的洪承疇竟然用一篇奏折,將大英帝國後來玩了幾百年的大陸均勢和離岸平衡手戰略,原原本本....甚至更加狠毒地剖析了出來!
“洪亨九啊洪亨......”朱由檢喃喃自語,“你真是朕肚子裡的蛔蟲!”
洪承疇不僅是懂他,更是這個時代極少數能夠睜眼看世界,並且思維完全跟得上他的視野和思路的絕頂奇才!
朱由檢繼續往下看.....
“......泰西雖蠻,然好淫巧。天朝之器,斷不可輕授。
臣申請陛下,立嚴法重典,築技術之高牆。
凡蒸汽之機、電報之線、線膛槍炮之製、精鋼冶煉之法,皆屬國之重器,民間片紙不得出關!
大明售予泰西者,必為落後兩代之故物。若其使臣求購,概以滑膛舊炮充之。
我朝隻需憑借此等代差,賤買其礦石棉產,貴售其絲茶布鐵,令泰西諸邦,生生世世淪為天朝之礦徒、農奴,永棲於百工之末流……………”
朱由檢一拍大腿,眼中滿是激賞。
帶著滿腔的興奮,朱由檢繼續展卷。
在奏折的《細章》模塊,洪承疇針對泰西七大勢力,做出了抽絲剝繭般的戰略部署規劃.....
(一)法蘭西王國:有限結盟,定向輸血,製衡哈布斯堡
“......法蘭西者,雖曰高盧蠻邦,然其國相黎塞留,實乃絕世梟雄。此人唯尊國家利益,毫無教化信仰之羈絆,其平生之誌,唯在摧毀哈氏王朝,一統歐羅巴。此等虎狼之誌,恰可為我大明所用。法蘭西,乃天朝在泰西之頭
號“棋子”。當以有限之盟,使其長纓在手,替天朝羈絆哈布斯堡......”
具體策略:
第一,有限軍事同盟。遣使與之締結《中法友好同盟條約》,言明互不侵擾,共抗哈布斯堡。大明可允諾撥付軍械相助。然火器局交付之械,必為落後兩代之前膛滑膛炮與舊式火繩槍。至於線膛之秘、蒸汽之械,一分一毫亦
不可露。大明亦可譴武臣登岸督訓,然隻授其皮毛陣法,至若大明最為核心之線列燧發步兵操典與火炮步炮協同之法,斷不可授。
第二,定向經濟輸血。開市舶以誘之。特許法蘭西之葡萄酒、羊毛等物舶來中土,大明則以低於西洋他國之利,傾銷絲綢、瓷器、鐵器與南洋香料。然海關總稅務司必設配額,嚴限法貨在中華之份額,必使法蘭西之商賈仰我
大明鼻息。若其國帑空虛,大明可予低息借款,然必以法蘭西未來三年之稅賦及本土鐵礦石為質押。
第三,內部製衡。製黎塞留者,在法國內部也。暗中撥金銀,資助其國中反對黎氏之大貴族,並暗中結納胡格諾派教民。輔其暗弱,其獨夫。在外,則遣作奸犯科之暗探,於法西、法神邊境頻造摩擦,使其國雖強,卻恒久
受製於多線烽火,力竭而難以定於一尊。
第四,情報滲透。安都府及對外情報司,當廣灑金錢,於巴黎左岸及宮廷之內建立羅網。上至國王帷帳,下至宰執書案,皆須曆曆在目。一旦察覺法蘭西有吞並中歐,一家獨大之勢,立斷其軍援與財源,轉而資助其敵國!
預期謀略:此計若成,法蘭西縱使百戰不敗,亦不過戰爭中之一頭戰馬。其終能摧毀哈布斯堡之霸業,然其本國國力亦將乾涸殆儘。大明自懸雲端,執其牛耳。
(二)荷蘭聯省共和國:徹底肢解,斬草除根,永絕海權後患
“......荷蘭,泰西號為海上馬車夫者也。此夷雖已在南洋授首,東印度公司灰飛煙滅,然這等夷族生於海濱,骨帶海氣,舟楫之利未絕,商賈之脈未斷。若許其喘息,異日必圖複生,擾我大明美洲及大西洋之利。對付此獠,
當行覆滅之法,徹底肢解,不留遺類......”
具體策略:
第一,肢解荷蘭本土。*聯省本非鐵板,其內有七省互有齟齬。大明當以重金策反其議兵諸方,扶持各省割據自立,大造分家之勢。同時,以分潤利益為餌,唆使法蘭西與西班牙兩路夾攻,將其沃野瓜分豆剖。
第二,摧毀其商業根基。布告天下,凡泰西列國敢與荷蘭通商者,大明即斷其貿易。逼迫歐洲各港驅逐荷蘭商號、票號。將荷蘭東、西印度公司殘存之賬目、金銀、地契悉數強行冇收,並入大明皇家遠洋貿易行,拔其錢
根。
第三,同化其匠戶百工。船塢所倚之巧匠,航海之耆老,圖算之洋儒,一律威逼利誘,全副家眷強拔至大明福建、廣東兩廣船廠。予其田宅,厚其薪俸,使其儘數為大明海權效死。且立死律:彼等永世不得重返泰西一步,以
絕荷蘭造船複興之念。
預期謀略:斬斷其桅杆,枯竭其航路。不出十年,荷蘭將淪為一歐洲偏隅之末邦,再無爭雄大洋之資,大明將獨步四海。
(三)西班牙帝國:經濟控製,逐步滲透,和平接管美洲殖民地
“......以西巴尼亞昔為泰西巨擘,今雖強弩之末,然其治下美洲之地,廣袤萬裡,墨西哥與秘魯金銀之礦,乃天朝所渴慕之大寶。若兵刃相加,彼必殊死一搏,或炸毀礦井,或轉賣他國。故取西班牙之利,當不用一矢,而
行‘溫水煮蛙、鳩占鵲巢'之策......”
具體策略:
第一,經濟控製。其國常年征戰,國庫可跑走馬。大明當假借慈悲,頻頻放貸。然借項之抵押,必扣死在美洲金銀礦脈之開采權上。待其債台高築,大明之手便可攥緊其國之命脈。更以我大明物美價廉之機織棉布、水動鍛造
之鐵器,如洪流般灌入其國中,悉數摧毀其本土手工業,令其軍民從布帛到鐵釘,皆需仰賴大明。
第二,文化滲透。選派精通泰西語之鴻儒與儒化傳教士,往其國及美洲布道大明國威。於美洲廣建義學,傳播程朱與格物之學,培育親明之西裔土生白人精英。大明更當鼓勵商賈、無地之農流寓美洲,開墾貿易,從市井至鄉
野,潛移默化掌控其州府。
第三,軍事威懾。著令大明水師一部,長泊加勒比海域,艨艟巨艦於大西洋上,以炮口直指其港埠,作泰山壓頂之勢。然隻圍不攻,臨之以威,使其王室終日驚懼,不敢在美洲有所動作。
第四,和平接管。待到時機成熟,其國經濟徹底毒發,美洲本土親明之士心向中華之時,大明可暗中遞出火種,扶育美洲諸郡獨立。待其脫離西班牙之羈絆,大明天朝即以宗主國之姿出麵賜封,將其化為大明之死忠藩屬。
預期謀略:不見烽煙起,儘攬美洲金。西班牙將淪落為大明錢莊還債苦役,而大明獨享新大陸無窮之地力。
(四)英格蘭王國:利用其投機性,作為歐洲白手套,同時嚴防海權崛起
“......英吉利孤懸海外,當今之時,王權與議會勢同水火,內戰一觸即發。其國小民弱,唯利是視,殊無一統歐洲之雄心。對付此等逐利之邦,當引之為大明在泰西之‘白手套”,既食其髓,又斷其筋,使其不可複現荷蘭之
具體策略:
第一,貿易代理人之餌。允準英商為大明天朝在泰西之分銷走卒。大明之貨,交予彼等轉販泰西各處,許其抽取毫末之利。然天朝市舶司嚴禁英人直接染指貨物之源頭,使其僅成大明傾銷歐洲之一傳聲筒,貿易之生殺大權,
絕對操於我手。
第二,待價而沽發內戰財。察其國必將大亂,大明兵部與戶部可兩頭下注。向其保皇黨與議會派同時兜售退役之兵甲火器,高價易其羊毛煤炭。使其同室操戈,流血愈多,大明之利愈厚,且深陷內耗,無暇他顧。
第三,情報監視。於倫敦廣設備子,密收風聲。若見英吉利有締結水師同盟、圖謀出海之絲毫妄動,大明即聯手法蘭西予以迎頭痛擊。
預期謀略:終大明一息,英格蘭隻能為天朝充當數錢掌櫃。其國長困於大不列顛一島,任憑內亂相攻,至死難作海疆之梟雄。
(五)神聖羅馬帝國:永久碎片化,讓其永遠成為歐洲的戰場
“......神聖羅馬,其名雖偉,實則一盤散沙。邦國三百,形同犬牙。其地居於泰西之腹,乃歐洲最為大、最易動亂之所。大明對之所用之策,無他,十六字耳:永久碎裂,常備刀兵,使作殺場,消耗泰西......”
具體策略:
第一,支持邦國獨立。堅決抵製哈布斯堡合並諸邦之舉慮。大明應明詔支持其三百諸侯自決。頻頻賜予弱小邦國兵甲輜重,令其強弱不齊,矛盾不息,常年相互攻伐,永無同心同德之日。
第二,扶持親明勢力。尋其諸侯中唯利是圖者,錫以金印,賜以外貿之先機,令其在政綱錢糧均依附於大明。若有哪個選帝侯膽敢不臣,天朝即刻揮舞銀票,資助其世仇死敵,發兵更易其主。
第三,經濟掠奪。將退舊之雜件、劣等之紡織匹料,如泥石流般傾入德意誌諸邦。斷其本土工匠生計。再大肆廉價吸納其農產與礦石,令這三百邦國,永遠是大明天朝龐大工坊的鄉野提供者。
第四,文化輸出。廣譯我朝四書五經並改之,向其散播大明之華彩。培養親明之知識文人,塑造大明乃文明、和平保衛者之金身,使神聖羅馬之萬民,甘做大明思想之奴仆。
預期謀略:中歐之地,百世為戰場。泰西各國皆卷入此泥潭。大明執其線繩,實控神聖羅馬之魂魄。
(六)俄羅斯沙皇國:戰略威懾,經濟控製,限製其向東擴張
“......羅刹國,泰西唯一之廣壤陸權巨室也。今雖貧敞,然其人性貪無厭,領土廣袤而耐苦寒。若任其坐大,其必如巨熊東進,侵我大明西伯利亞與中亞之藩屏。是故,對羅刹之策,在於畫地為牢,遏其咽喉......”
具體策略:
第一,戰略威懾。兵部當於西伯利亞與中亞重鎮修築堅城,鋪設新式鐵路以通糧餉。大軍陳於邊塞,長槍如林,巨炮如山,不時演武,雷動雪原,令莫斯科之沙皇日夜觳觫。
第二,斷絕工業之基。開邊貿以和之,大明以華美之絲茶,換其國之貂裘、原木與粗礦。然軍機、內閣須申明鐵律:嚴禁向羅刹流出一台新式機械、一張機床圖紙!令羅刹之國運,永遠係於販賣林木獸皮,絕其近代工業文明
之門。
第三,內部顛覆。陰使重金,煽動其國中哥薩克騎兵之野心,挑唆農奴揭竿而起。複於泰西挑撥其與波蘭、瑞典、奧斯曼交惡。使其四麵受敵,自顧不暇,豈東顧大明?
第四,烏拉爾鐵界。勒石定界於烏拉爾山脈。明旨告之:以東則大明之臥榻,以西乃羅刹之風雪。越雷池半步,大明即刻以雷霆萬鈞之勢滅其國督,直搗莫斯科。
預期謀略:巨熊拔牙,臥雪而餓。羅刹國生生世世被封鎖於歐州東部之冰原,大明穩坐中亞及極北廣闊之戰略縱深。
(七)奧斯曼帝國:軍事打擊,肢解分裂,控製中東航道
“......奧斯曼突厥者,居歐亞之交,扼東西之鎖鑰。其雖日薄西山,餘威猶在,常妄圖截斷我印度洋至泰西之商途。此國不似泰西諸夷深陷歐洲泥潭,故不可縱容,當並用重錘與快刀,摧其水師,斷其疆土......”
具體策略:
第一,肢解分裂。突厥治下,群貊雜居。大明當廣撒細作,支持埃及、阿拉伯等地土司謀求自立,將其龐雜之版圖大卸八塊。並唆使波斯、羅刹從兩翼咬噬,使其陷入萬劫不複之混戰。
第二,扼死蘇伊士。遣精銳強占蘇伊士地峽這一絕佳咽喉。於波斯灣與紅海連建海陸要塞基地。兩洋通衢,我朝開則為通天大道,我朝閉則為泰西死路!
第三,經濟盤剝。如法炮製,傾銷雜貨,摧殘其百業,奪其膏腴之地,竭其庫藏之金。
預期謀略:突厥霸業,一夕分崩。中東化為藩鎮林立之弱土,而大明徹底鎖死東西方交通之絕對命脈。
合奏折的那一刻,朱由檢隻覺得胸膛裡有一團火在燒。
這封《平泰西七鎮統籌疏》,字字珠璣,句句滴血。
“好!好一個洪承疇!”朱由檢猛地站起身來,將那份奏折緊緊攥在手裡,在暖閣中來回踱步,激動的神情溢於言表。
什麼是好臣子?
在這偌大的大明朝,隻會空談理學、抱著孔孟聖賢書教皇上做人的清流比比皆是;能夠俯下身子,去乾那些抄家滅門、籌集錢糧臟活累活的孤臣也有不少。
但是,對於一位立誌要將龍旗插遍全球的帝王來說,做的多,不如做得好;做得好,更得“說”得好!
既能殺伐決斷,血洗天竺,又能高屋建瓴、撥開迷霧,用現代地緣政治思維精準把脈整個世界的地球棋盤!
洪承疇,簡直占全了!
朱由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轉過頭,看向窗外滿天飛舞的雪花,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地。
“內閣首輔…………”
就是他了!
隻待天竺大局徹底底定,便是洪承疇入直文淵閣,執掌大明中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