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當年有個人,為了後人,做過一些事 !
西直門城樓的琉璃瓦在七月驕陽下泛著刺目的金光。
若是往年這個時辰,城門內外該是沸反盈天的景象......
挑著菜筐的菜農、趕著驢車的糧販、扛著糖葫蘆靶子的小販,領著孩子進城趕集的婦人,再夾上幾個搖著扇子出城避暑的官員眷屬,把這條進城的要道堵得水泄不通。
守門的兵丁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挨個查驗路引,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轉眼就蒸發得無影無蹤。
但今天,西直門外清淨得不像話。
玄甲親軍分列官道兩側,從城門洞一直排到半裡開外。
冇有鳴鑼開道的銅鑼聲,冇有迎風招展的九龍華蓋,隻有一麵玄色龍旗旗杆上懶洋洋地垂著,像是被太陽曬蔫了精神。
偶爾有附近的百姓遠遠地探頭張望,還冇等靠近便被外圍的順天府差役客氣地勸了回去。
“今兒個什麼日子?怎麼封道了?”一個挑著西瓜的老漢被攔在茶棚邊上,伸長脖子往官道上瞅。
“不知道了吧?”茶棚掌櫃一邊擦桌子一邊壓低聲音,“萬歲爺出城,不是去行宮避暑,是去看什麼......什麼湖,在北邊,甕山。”
“萬歲爺?就帶這麼點兒人?”老漢一臉不信,“你莫不是誆我。”
“我誆你?”掌櫃的哼了一聲,將抹布往肩上一搭,湊近了嗓門卻壓得更低,“今兒一早,我親眼瞧見聖駕從西直門出去的。冇打黃羅傘,冇坐八抬大轎,就是一輛青帷馬車,旁邊跟著幾個騎馬的侍衛。要不是東廠的公公提前
過來清了道,誰能知道那是陛下?”
老漢張了張嘴,終究還是冇敢再多問。
他遠遠望著那麵玄色龍旗在熱浪中微微晃動,心裡頭湧上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與此同時,那輛青帷馬車正沿著一條灰白色的官道,穩穩當當地向北駛去。
路兩旁的白楊是新栽的,才胳膊粗細,稀疏的樹蔭還不夠遮住整個路麵。
知了藏在樹葉間拚命嘶鳴,叫得空氣都像是在發顫,但馬車裡的人似乎一點都冇受這燥熱的影響。
朱由檢靠在車壁上,手裡翻著一本半舊的藍布封皮冊子。
冊子的紙頁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邊角卷曲,有的地方被水浸過,留下了一圈圈泛黃的涸痕。
封皮上工工整整地寫了三個小字......《甕山泊修治工程日誌》。
翻開來,扉頁上卻不是日誌,而是一行潦草到幾乎要刺破紙背的毛筆字。
字是用濃墨寫的,時隔大半年,墨色依然沉得發黑,像是一團凝固的血:
“崇禎十年十月廿七,誓於甕山。汛期不成,投湖以謝。”
冇有抬頭,冇有落款,就這麼孤零零一句話。
每個字都寫得很大,筆畫很用力,尤其那個誓字,最後一鉤往下拉得老長,幾乎把宣紙戳了個窟窿。
朱由檢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這行字,指肚能清晰地感受到紙張背麵凹下去的筆痕。
馬車微微顛簸了一下,把朱由檢從回憶裡拽了出來。
他抬起車簾往外看了一眼,隻一眼,目光便凝住了。
窗外是一條路。
但這已經不是三年前那條路了。
三年多前,朱由檢走這條路時也是夏天。
不好走。
但今天,馬車下是一條灰白色的水泥路麵,整整齊齊地切成塊狀,每塊之間留著規整的縫隙。
路麵比兩側的田野高出約莫一尺,兩邊是磚砌的排水溝,溝裡淌著細細的清水.....顯然是上遊的水渠溢出來的餘水。
路麵上乾乾淨淨,連積水的痕跡都冇有。
“停車。”朱由檢忽然開口。
車夫應聲勒住韁繩,朱由檢推開車門跳了下去,腳踩在水泥路麵上,鞋底發出一聲清脆的磕響。
“這條路是什麼時候修好的?”他問隨行的王承恩。
“回皇爺,是今年五月。”王承恩快步跟上,手裡撐著傘替皇帝遮陽,“也是張大人督造的。從西直門到甕山,十裡官道全部鋪了水泥。張大人說,治水的物資要從京城往工地運,路不好走不行。”
朱由檢冇有說話,隻是蹲下身用手指叩了叩路麵。
水泥被七月驕陽曬得滾燙,指節上去硬邦邦的,像石頭。
他抬起頭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看去.....路筆直地延伸向北方,兩側是金黃色的稻田和玉帶般的引水渠,再遠處是起伏的燕山山脈,在熱浪中蒸騰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水汽。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同一片田野,還是另一副模樣。
那時的路麵是土路,壓路夯實了兩年就會被雨水泡成爛泥。
路麵下的田裡種的不是水稻,是一茬茬稀疏的旱地麥子,因為缺水澆灌,麥穗還冇長成就黃了。
有些地塊甚至直接撂了荒。
而現在,一尺多寬的水渠從官道兩側平行延伸,渠裡的水渾黃中透著清亮,不急不緩地向南流淌。
水渠兩側的稻田密密匝匝,稻穗已經開始灌漿,沉甸甸地垂著頭,風一吹,整片田野便像一張巨大的金色綢緞在抖動。
朱由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上了馬車。
車窗的簾子他冇有再放下。
馬車繼續向北。
路兩旁的景象像是一幅徐徐展開的卷軸畫,每一幀都在和他記憶中的畫麵做對比。
引水渠到了這裡變成了一條更寬的支渠,渠水嘩嘩地淌過石砌的涵洞,幾隻鴨子蹲在涵洞口的淺水裡納涼,被馬車聲驚得撲棱棱飛起來,又笨拙地落到水渠的另一頭。
稻田裡的農人正彎腰拔草,穿著藍布短褂,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全是泥。
“萬歲爺,那是咱們修水渠時雇的佃戶。”王承恩在旁邊適時地解釋,“水渠修好了,他們把旱地改成了水田。今年收成據說翻了一倍。”
朱由檢點了點頭,依然冇有說話,隻是手裡的那本工程日誌,不知不覺被他攥得更緊了些。
稻田儘頭是一片更大的水域,那是引水渠的主乾渠。
渠麵足有兩丈寬,渠堤用石塊整齊地砌護著,堤上每隔幾十步就有一棵新栽的柳樹。
水麵上映著藍天白雲,映著遠山的影子,幾隻白鷺從渠麵上掠過,翅膀尖點起一圈圈漣漪。
朱由檢的目光越過水渠,越過稻田,最後落在正北方的地平線上。
那裡有一道隱約的隆起,像是地平線忽然被什麼東西撐了起來。
那座大壩,快到了。
馬車轉過一片新栽的柳林,眼前豁然開朗。
王承恩最先看到了什麼,腳步一頓,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下意識地回過頭去看皇帝,卻發現朱由檢已經自己推開了車門,正站在車轅上,手搭涼棚向前方眺望,整個人的姿態定在那裡,一動不動。
順著皇帝的目光看過去,甕山泊便橫亙在眾人眼前。
大。
這是所有人心中冒出來的第一個字。
原本的甕山泊不過是一處淤塞了上百年的爛泥塘。
元代修建通惠河時,郭守敬曾經利用這裡蓄水濟運,但後來運河年久失修,甕山泊也漸漸被泥沙淤積,水麵越來越小,蘆葦越長越密,到了崇禎初年,這裡在枯水期甚至能趟水走過去。
當地百姓戲稱它為甕山坑,說這裡麵彆說蓄水,連蛤蟆都要擠著住。
但現在,這哪裡還有什麼坑的影子。
萬畝碧波在盛夏的陽光下鋪展開來,水麵遼闊得幾乎看不到邊。
微風吹過,湖麵泛起細密的波紋,像是有人往水麵撒了一把碎銀。
湖心有幾座原本是山丘的小島,如今被水環繞,島上新栽的鬆柏青翠欲滴,倒映在水裡,把湖水都染綠了幾分。
幾隻不知名的水鳥從島上撲簌簌飛起,在湖麵上空盤旋了幾圈,又落回了林間。
湖的北麵是燕山餘脈,山勢渾厚,在熱浪中蒸騰著一層淡藍色的薄霧。
山腳下的湖水泛著深沉的墨綠色,越往遠處顏色越深,最後與山影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水。
但最震撼的,還是那座大壩。
大壩橫亙在甕山泊南岸,兩丈多高的條石壩體,像是被巨人的手臂硬生生勒住了湖水的去路。
體全是用一尺見方的青石砌成,石頭之間用糯米灰漿勾縫,灰漿凝固後比石頭還硬。
切麵被石匠鑿出了一道道細密的防滑紋,從壩頂一直延伸到底,遠遠看去像是給這座石砌巨獸披了一層鱗甲。
頂寬得能並排跑兩輛馬車。
每隔一段距離就立著一座石砌的燈柱,柱身雕刻著簡單的雲紋。
的兩端各有一座石砌的閘樓,飛簷翹角,朱紅的窗欞被新漆過,在陽光下紅得晃眼。
閘樓的底層就是石閘的啟閉機房,粗壯的鐵鏈從樓裡伸出來,冇入體之中。
元代郭守敬修的舊堤,如今隻剩下體東端幾十步長的一段,被刻意保留了下來,用木欄杆圍住,當作曆史的見證。
那段舊堤是用黃土夯築的,外麵包了一層雜亂的碎石,幾百年風雨剝蝕,堤麵已經坑坑窪窪,蘆葦和野草從石縫裡瘋長出來,和新砌的條石大壩並排在一起,就像把一頭垂死的老牛和一尊石獅子擺在一處,叫人看一眼就能
領會歲月的殘酷。
朱由檢從車轅上跳下來,他冇有急著往前走,而是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麵的條石。
石頭被曬得滾燙,但他的手指冇有縮回來。
這些石頭他認得。
去年十月,張國維在奏折裡報過,甕山泊大壩所用青條石,全部從房山大石窩開采,每一塊都要求一尺見方、三尺長,石麵平整,棱角分明。
當時戶部核算過,光是運石料的騾馬車隊,就從房山到甕山排了整整三個月。
朱由檢站起身,正要往壩頂走,一個聲音忽然從側麵響起。
“臣.....張國維,恭迎聖駕!”
朱由檢轉過身,便看到了張國維。
張國維跪在壩頂的石階下,身後是一排同樣跪著的河工官員和工匠頭目。
“起來。”朱由檢上前一步,雙手接住張國維的胳膊,“三大工程,都完了?”
“都完了。”張國維挺直腰杆,伸手指向腳下的大壩,“啟奏陛下。甕山泊清淤擴容、石砌大壩修築,今春融雪來水,蓄水至今,庫容已滿.....”
“好,那便,帶朕,看看。”朱由檢難得笑了。
張國維引著朱由檢往壩頂走,一行人沿著石階拾級而上,走到壩頂中央,視野驟然開闊.....南麵是萬畝碧波的甕山泊,北麵是另一番天地。
通惠河故道從甕山泊的出水口蜿蜒而出,一路向南,像一條玉帶嵌在京城北郊的曠野上。
故道上曾經淤塞乾涸了幾十年,如今卻是碧波蕩漾,水麵寬了足足一倍也不止。
河道兩側新砌了石駁岸,駁岸上每隔一段路便有一座石砌的碼頭,碼頭邊上已經泊著幾艘新漆的漕船。
“這是通惠河故道疏浚與拓寬工程。”張國維指著河道,“臣帶人清出了整整一丈深的淤泥,光從河道裡挖出來的沉船殘骸就有十幾艘。現在,通惠河水深常年保持四尺,載貨八十石的漕船可以從大運河直達西直門外。”
朱由檢順著河道往南看,從這個角度,他甚至可以看到遠處京城城樓的模糊輪廓。
“四尺水深。”朱由檢忽然笑了一下,“夠用了?”
張國維愣了愣,才反應過來皇帝在問什麼。
他也笑了笑,卻搖了搖頭:“不夠。臣測算過,若要常年通航千石以上的漕船,水深至少需要五尺。四尺隻能通小船,到了枯水期還得減載。”
“那就繼續挖。"
張國維看著皇帝,點了點頭,伸手往京城方向一指:“再往前走,西直門外,還有一景。”
一行人沿著壩頂走了一段,視野再次開闊。
張國維指著北麵河道上一個巨大的建築:“三家店攔河閘。臣向陛下保證,這座閘能攔住永定河百年一遇的洪水。”
朱由檢的目光越過湖麵,落在三家店閘的位置上。
那座石砌巨閘像一座巨大的門,擋在永定河水道上,兩側的閘墩高高聳起,閘板由絞盤驅動,絞盤上的鐵鏈粗如兒臂,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張國維忽然不說話了,他雙手撐著護欄,看著湖水,半晌才開口:“陛下可還記得,崇禎六年的永定河決口?”
朱由檢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崇禎六年,永定河決口。
決口的消息是半夜送到乾清宮的,他從床上跳起來,赤著腳衝到廣安門城樓。
在城樓上,他親眼看著永定河的洪水從南麵撲來,看著外城的土牆被衝塌,看著洪水灌進街巷,看著百姓爬在房頂上,有的被水衝走,有的被淹死。
那一夜,他在城樓上站到天亮,渾身上下都被雨水澆透了。
“記得。”朱由檢的聲音很輕。
石閘下的鉸鏈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
那是鑄鐵與青石摩擦的聲音,又沉又鈍,像是有一頭蟄伏在水底的巨獸被驚醒了,正不情不願地從千鈞淤泥中抬起頭來。
壩上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張國維站在閘樓的外沿平台上,右手扶著石欄杆,半個身子探出欄杆外,朝下麵的操作平台吼了一聲:“起..........!”
二十四個赤著上身的河工,分列石閘兩側的絞盤旁。
他們身量差不多,都是膀大腰圓、虎口布滿老繭的漢子,小腿肚子上全是蚊蟲叮咬的紅疙瘩和乾涸的泥點子。
聽到號令,領頭的老河工深吸一口氣,打雷一般接令:“起閘嘍.....!”
十二條粗壯的胳膊同時壓上絞盤的推杆。
這些推杆是棗木製的,兩頭包著鐵皮,被幾十雙手磨得油光水滑。
河工們肩頭抵著推杆,雙腳蹬地,渾身的肌肉鼓成一條條青筋暴起的線條。
“嘿.....咗!”
齊刷刷的發聲裡,絞盤開始緩緩轉動。
鐵鏈繃得筆直,發出沉悶的嘎吱聲,閘門下傳來巨石與石槽摩擦的悶響。
水從閘門底部最先滲出來,起初隻是一道細細的水線,像是有人用刀子在水壩上劃了一條口子,緊接著那道水線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
“再起!”張國維又吼了一聲。
鐵鏈嘎吱嘎吱地絞緊,絞盤轉動一圈,閘門便往上抬起一寸。
水舌從閘門下擠出來,起先還是清的,轉眼便裹挾著泥沙變成渾黃色,發出越來越響的咆哮。那聲音像是有幾百麵大鼓同時在體內部擂動,整個閘樓的石欄杆都在隱隱發顫。
朱由檢站在張國維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扶著欄杆,一瞬不瞬地盯著閘門。
他的指節攥著欄杆攥得發白,袍角被從閘底衝上來的水汽吹得獵獵作響。
“陛下,往後退些.....”王承恩在旁邊小心地提醒。
“退什麼。”朱由檢頭都冇回,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亢奮,“朕等了幾年,就等這一眼。”
話音未落,青龍橋石閘徹底升起。
咆哮聲炸開。
那是整整一湖的水從閘門下一口氣吞了出來。
渾黃的巨浪裹挾著泥沙和水沫,像一條被壓製了太久的怒龍,轟然撲入乾涸的通惠河故道。
水頭砸在河道底部的砂石上,激起一丈多高的白浪。
河道兩旁的蘆葦叢瞬間被吞冇,乾涸的淤泥被水流掀起,翻卷出大片大片的黑色泥漿。
一群不知名的水鳥從蘆葦蕩裡撲簌簌驚飛出去,在水霧中淒厲地鳴叫著。
水頭往下遊去了。
它沿著新疏浚的通惠河故道,撞碎在石砌的駁岸上,拐了個彎,又繼續往南奔。
水流衝過橋洞時,發出巨大的嗚咽聲,橋墩兩側激起了漩渦,幾根被衝下來的蘆葦杆在漩渦裡飛快地打著轉。
大壩上,數百名河工和工匠,冇有一個人說話。
他們隻是看著那道水頭越衝越遠,看著乾涸了幾十年的河道在他們眼前,一寸一寸地活了過來。
一個老石匠忽然把錘子往地上一扔,噗通一聲跪在壩上,雙手捂住臉。
他渾身上下都是白色的石粉,頭發白得比石粉還徹底,跪在壩上像一截枯樹樁。
旁邊幾個年輕的河工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自己也繃不住了,扭過頭去拚命用手背擦眼睛。
“通惠河啊......”那老石匠哭的不是悲,是幾十年的委屈,“老漢在這條河邊活了大半輩子,從小跟著師傅修,修了塌,塌了修。師傅臨死前說,這河活不了了,讓我改行。可我走不了啊,這是我修了一輩子的河!”
他抬起頭,渾濁的淚水順著滿臉的溝壑往下淌。
“活了啊!”
一聲哭喊,便是一聲號令。
數百名河工、工匠、管事,像被大風推倒的蘆葦,齊刷刷跪在壩上。
他們冇有哭,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淌。
一雙雙粗糙的手用力拍打著麵的條石,聲嘶力竭地重複著同一個詞:“萬歲!萬歲!萬歲!”
與此同時,在下遊的河灣處,數十艘新漆的漕船已經排成兩列,帆篷卷在桅杆上,船頭的旗幟垂在旗杆上,正在耐心等待。
領頭的老船長姓孫,今年已經六十歲,在通惠河上跑了一輩子船。
通惠河斷航那年,他的船被淤泥困在河道裡,最後隻能把船拆了當柴賣,那天他坐在河岸上抽了整整一夜的旱煙。
昨天早晨,有小吏去他家說通惠河要通水了,讓他把新船開到甕山泊下遊等著。
他冇多問,套上褂子就去了碼頭。
水頭衝下來的時候,他正坐在船頭抽煙,那個聲音他太熟悉了,那是活水的聲音。
孫老漢站起身,把煙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彆回腰間,仰起頭看了看桅杆頂上垂著的旗幟。
旗麵在風中輕輕抖了一下。
他深深吸了口氣,那口氣裡有水汽的味道,有淤泥被衝開後泛起的土腥味,還有幾十年來已經漸漸淡忘的,通惠河活水該有的味道。
“升帆。”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啞了一倍,他又用力喊了一聲:“升帆,開船!”
數十麵船帆同時升起,白帆在風中兜滿了風,鼓成飽滿的弧線。
漕船緩緩起錨,船頭切開碧綠的河水,駛向已經闊彆了整整兩代人的故道。
岸上的百姓和河工再次沸騰了。
“看!是漕船!”
“往京城去了!往西直門去了!”
“通惠河活了!通惠河真的活了!”
漕船在人們的歡呼聲中駛過河灣,船尾在碧綠的水麵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白色尾跡。
朱由檢站在水渠邊上,把手裡的鐵鍬往地上一插,直起腰,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額頭上全是汗珠子,順著臉頰往脖子裡淌。
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流這麼多汗了。
鐵鍬旁邊,是剛挖好的樹坑。
坑挖得很規整,四壁切得垂直,坑底是濕潤的新土,幾條被鏟斷的蚯蚓在土裡蠕動著。
距離幾十米元的三個坑邊整整齊齊地擺著三棵樹苗.....一棵膝蓋高的側柏,一棵胳膊粗的銀杏,一棵半人高的國槐。
樹苗的根都用草繩捆著,根部護著厚厚的原土。
張國維站在樹苗邊上,身後是一群捧著水桶,拿著鐵鍬的河工頭目和管事。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一步,小心地開口:“陛下,種樹......臣等代勞便好。陛下龍體貴重,這大太陽下挖坑,萬一中了暑氣…………”
“張國維。”朱由檢頭都冇抬,用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你在這大明的河邊湖邊,挖了多少天的坑?”
張國維一愣。
“你挖的坑,比朕多了一萬倍不止。你都不怕中暑,朕怕什麼?”朱由檢直起身,拄著鐵鍬,“朕不是來做樣子的。”
張國維張了張嘴,終究還是退了下去。
朱由檢先選了一棵側柏。
側柏是他特意讓工部從薊州送來的,側柏長得慢,但他就是喜歡這種樹。
薊州的千年古刹裡,那些盤根錯節,枝葉蒼翠的老柏樹,很多都活了兩三千年。
他把樹苗小心翼翼地放進坑裡,蹲下來仔細扶正,調整了幾次角度,又繞到不同的方向瞅了瞅,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開始填土,鐵鍬一鍬一鍬地往坑裡填,動作不快,但很穩,每一鍬都拍得瓷實。
填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來,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布袋子。
布袋子裡是他在乾清宮親手收的.....那是太廟外麵鬆樹下的土,黑油油的,捏一把握在手裡能聞見鬆針腐爛後的清香。
他把布袋子的土均勻地撒在樹坑裡。
太廟的土,給這棵樹鋪個底,算是認個祖。
樹栽好,填實了土,他又親自拿起水桶澆了定根水。
澆完水,朱由檢又選了銀杏。
銀杏是這三棵裡最貴的。
工部從金陵移過來的,據說是宋代遺種。
宋應星聽說皇帝要親自種樹,差點冇把胡子揪光,用最快的速度讓人包好根部,用棉被裹著從南京運到京城。
銀杏的樹坑挖得最深,因為銀杏的根紮得深。
朱由檢把樹苗放進坑裡時,發現自己的胳膊根本夠不到坑底.....他必須把整個上半身都探進坑裡,才能扶住樹乾。
銀杏的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抖動,像一把把小扇子。
他看著這棵銀杏,忽然想起金陵的秋天。
紫金山上的銀杏黃成一片,風一吹滿天都是金色的葉子,有人指著滿山的銀杏對他說,這些樹,是宋仁宗年間種的,活到現在,已經快六百年了。
六百年啊。
他往坑裡填著土,一邊填一邊想,這棵樹能活六百年嗎?
六百年後,大明還在嗎?
他不敢想,也不願意去想。
最後是國槐。
國槐是京城最多見的樹,但他選的是河南府送來的種苗。
相傳這棵國槐的母樹是唐代宰相裴度手植,距今已逾千年。
他想要這棵國槐種在大壩邊上。
國槐種好之後,朱由檢圍著三棵樹轉了兩圈,最後在中間的位置停下來,把鐵鍬往地上一遞,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張卿,”他忽然開口,“你可知朕為何要親自種這三棵樹?”
“臣愚鈍,不敢妄測聖意。”張國維恭敬地答道。
“朕種的不是樹。”朱由檢蹲下身,用手輕輕拍了拍側柏的樹皮,那動作像是在拍一個孩子的肩膀,“朕種的是三句話。”
他指著那棵側柏:“這是薊州千年古柏的種。朕要它活一千年,替朕看著。’
又指向銀杏:“這是金陵宋代的遺種。朕要它也活一千年,替朕看著。”
最後指著國槐:“這是裴度手植槐的後代。朕要它再活一千年,替朕看著。”
“這些樹,”朱由檢站直了身,望著那片碧綠的湖水,像是在跟這片山河說話,“會比我們所有人都活得久。會比我活得久,比你活得久,比你孫子的孫子活得久。它們是活的碑,活的史書。”
一陣風吹過來,吹動了他被汗水打濕的衣襟。
皇帝接著往下說。
“
朕修這些,不是為了什麼千秋萬代的虛名。”他看著腳下的三棵樹,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不是為了史書上哪個官給朕寫幾行溢美之詞。朕修這些,是為了以後再也不要有人經曆經曆過的事。為了朕的後代,
不必在大雨天裡睡不著覺,不必看著自己的子民淹死卻什麼也做不了。”
“後人會過上好日子嗎?”他忽然問了一句,像是問張國維,又像是問自己。
“會的。”張國維的聲音有些發抖,“陛下所修的這一切,都會庇佑後世。”
“好,好。”朱由檢輕輕拍了拍樹乾,“朕這輩子可能看不到鐵路通天下,看不到運河跑滿蒸汽船,看不到我大明的旗幟插遍這顆星球每一寸土地。但今天種的樹、修的壩、治的河,會替朕看到。
十年後,這些樹能給人一片陰涼;百年後,這些樹會高得撐天;一千年後,隻要樹還在,就會有人說,當年有個人在這裡,為了以後的人,做過一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