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哭?哭也算時間哦!
冬月初七。
京城的風,像是淬了冰的刀子,順著正陽門的門洞子往裡灌,刮得滿街的飛簷走獸都跟著嗚咽。
文華殿後頭的一處偏閣裡,地龍燒得滾燙,但屋裡的氣壓卻低得能擠出水來。
洪承疇坐在一張寬大的花梨木案後,眼窩深陷,眼底熬出了蛛網般的血絲。
他手裡端著一碗早就涼透的濃茶,茶麵上浮著一層苦澀的沫子,他卻像是喝瓊漿玉液般仰頭灌下半碗,然後重重地將定窯茶碗砸在案上。
啪的一聲悶響,震得案頭堆積如山的黃冊和魚鱗圖冊跟著晃了晃。
他的對麵坐著吏部尚書孫傳庭。
相比於洪承疇的陰冷,孫傳庭的氣質像是一截剛從火裡抽出來的生鐵,硬,且燙。
但此刻,這塊生鐵也微微佝僂著背,發髻間不知何時已添了片片斑白。
“洪閣老,”孫傳庭伸出食指,重重敲擊著麵前的一份名錄,指節敲在紫檀木上,發出咄咄的響聲,“光祿寺卿今早上了條陳,說是祖製不可廢,祭祀天地神明的排場若減了,恐驚擾太廟。鴻臚寺、太仆寺的那幫清客,更是串
聯了三十七名科道言官,正在午門外頭跪著哭門呢。”
洪承疇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名聲有多臭。
在士子的口中,他洪承疇已經是竊國巨蠹、操弄權柄的活閻王。
但他不在乎。
甚至,他心中湧動著常人難以理解的狂熱與豪情。
這滿朝文武,袞袞諸公,皇帝憑什麼獨獨把這把宰牛刀遞到我洪承疇的手裡?憑什麼讓我住進紫禁城,與天子抵足而談?
不是因為我忠,這朝堂上把忠字刻在腦門上的人多了去了。
是因為我能乾!是因為我夠狠!是因為隻要皇帝畫出一條道,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九族儘滅,我也能閉著眼睛蹚過去!
“哭門?”洪承疇的聲音沙啞,“那就讓他們哭。讓李若璉在午門外頭架沙漏。哭足一個時辰,算他們對大明有情有義。
孫傳庭眉頭微挑,等著他的下文。
洪承疇猛地站起身,抓起那份名錄,走到火盆前毫不猶豫地扔了進去。
火舌瞬間吞噬了那些寫滿清流名字的紙張。
“一個時辰後,凡是還不滾回原籍的,按陛下定下的規矩辦。”洪承疇轉過身,火光映在他陰鷙的臉上,半明半暗,“朝廷不養閒人。他們不是想做官嗎?南洋的雨林裡缺個記檔的,天竺的土邦裡缺個教化的,西域的戈壁灘上
缺個查商稅的。把這幾個地方的輿圖扔在他們臉上,去,還是不去?”
“不去?”洪承疇冷笑一聲,“除名,永不錄用。祖宗三代,彆想再摸科舉的門檻!”
孫傳庭看著火盆裡化為灰燼的名錄,冇說話。
這就是皇帝和洪承疇在過去半個月裡推行的又一把火——裁撤冗餘,刀刃向內。
光祿寺那些專管皇家飯局、一輩子冇下過基層的少卿、丞、主簿;鴻臚寺那些隻會背禮儀規矩的鳴讚、序班;太仆寺那些連馬長幾個牙都不知道,卻領著豐厚俸祿的掛名官。
全裁!
皇帝給出的道理粗暴且無法反駁:“國庫裡的每一兩銀子,都要化作邊關的火槍、黃河的堤壩。拿百姓的血汗去養一群隻會寫青詞、磕頭如搗蒜的廢物,是大明的恥辱!”
三成。
整整三成的京官,在這半個月裡被褫奪了官服。
這其中牽扯了多少公侯伯爵的親戚,斷了多少世家大族的財路?
“京裡的事,快刀斬亂麻,有錦衣衛壓著,翻不了天。”孫傳庭捏了捏眉心,原本梳得一絲不苟的發髻,此刻竟落下幾縷枯絲,顯得極為刺眼。”但地方上的事,真要了命了。”
孫傳庭將一份沾著紅色批紅的折子推到洪承疇麵前。
“十羊九牧啊,閣老。”孫傳庭歎了口氣,“陛下要廢除地方重複衙門,州縣一級實行一官主政、多員輔政”。這理是極好的,可真推下去,底下的州縣官全瘋了。’
曆朝曆代,地方權力的架構就像是一張錯綜複雜的蜘蛛網。
一個縣裡,知縣管總,縣丞管糧,主簿管文書,典史管緝捕,外頭還有巡檢司、稅課局、河泊所......互相掣肘,互相推諉。
出了事,誰也不擔責;收稅時,卻層層加碼,扒百姓的皮。
皇帝的旨意很絕:砸碎這張網。
一個縣,隻能有一個絕對的責任人......知縣。
其他所有官員,全部降為知縣的屬官,無權單獨行文,無權單獨收稅。
出了天災人禍,知縣第一個掉腦袋;完成了基建賦稅,知縣第一個升官。
這是在挖大明兩百年的地方政治根基!
“這兩日,吏部收到的請辭折子,堆得像泰山一樣。”孫傳庭苦笑一聲,指了指自己的頭頂,“閣老,你看我這頭發,半個月前還是黑的,現在一抓掉一把。底下的人在鬨,在拖,在陽奉陰違。他們覺得法不責眾,隻要大家都
不乾,朝廷就得妥協。”
洪承疇看著孫傳庭那熬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突然,他伸手入懷,掏出了一份明黃色的卷軸,輕輕放在案上。
“傳庭兄,”洪承疇連稱呼都變了,語氣中有著深沉的敬畏,“你以為,陛下隻給了我們一把裁人的刀嗎?”
孫傳庭盯著那卷黃絹,眼角微微一抽。
洪承疇緩緩展開卷軸。那不是聖旨,而是一份由皇帝親筆起草,洪承疇潤色的——《大明百官考成量化新製》
這才是朱由檢真正的絕殺。
這才是徹底埋葬千年人情吏治的鐵棺材。
“大明舊製,吏部考評官員,講究四個字:賢、良、平、劣。”洪承疇的手指撫過那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什麼是賢?同鄉舉薦,師長美言,寫得一手好字,作得一篇好文章,便是賢。什麼是劣?得罪了上官,不會逢迎,便
是劣。”
“但陛下說,這是狗屁。”
洪承疇的聲音陡然拔高,在這空曠的偏閣裡嗡嗡作響。
“從下個月初一始,天下官員,不論京官地方,全部廢除四字考評!改行‘百分量化'之法!”
孫傳庭猛地坐直了身體,目光死死釘在卷軸上。
“治國之要,在乎務實;用人之道,首重寸功。
往昔考成,多流於虛文,毀譽決於唇吻,升降操於私門。
自今而後,絕人情之請,立數據之防。
事有定額,責有專歸。寸功必錄,分毫必究!”
總綱之下,是冷酷到讓人不寒而栗的具體條例:
朝堂京官,不考文章,考實務!
“按季度公示,張榜於吏部門前;每年核總算,年終定檔次。”洪承疇一字一頓地讀著最後的鐵規,“滿分一百。連兩年位列末等者,降三級調用;連三年末等者,剝皮揎草,革職查辦!”
“而那些能超額辦差的......”洪承疇深吸了一口氣,“無論出身是科甲還是舉人,甚至是小吏,隻要數據過硬,破格升遷,賞銀加俸!”
孫傳庭呆住了。
他那雙常年握著筆杆子和刀柄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顫抖。
在過去的一年裡,官員是牧羊人,是代天子教化萬民的士大夫。
但在當今陛下的眼裡,官員,就是一台巨大機器上的齒輪!
這套量化考核,就是一把精密的尺子,它切斷了所有的人情世故,切斷了所有的師生同鄉之誼。
因為分數是死的。
堤防修了就是修了,冇修就是冇修。
流民餓死了,屍體擺在那裡,你寫出一朵花來的青詞,也填不滿那扣掉的三十分!
“陛下......”孫傳庭喃喃自語,眼神中湧現出難以言喻的敬畏與恐懼交織的情緒,“這是要用規矩把天下官員的私心,硬生生碾碎啊......”
他抬起頭,看向洪承疇,聲音發啞:“閣老,此法一出,大明的官場就不再是名利場,而是修羅場了。你我都成了陛下的催命鬼。”
洪承疇笑了,他站直了身子,推開偏閣的窗戶。
冰冷的夜風倒灌進來,吹得他散亂的鬢發狂舞。
“傳庭兄,你我讀聖賢書,所求為何?”洪承疇望著窗外紫禁城深沉的夜色,“是名留青史,還是在這爛透了的世道裡,真真正正地砸出一條生路?”
“陛下曾與我說過一句話。”洪承疇回過頭,眼神亮灼人,“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堵是堵不住的。既然他們要升官,要發財,那朝廷就給他們一條最公平,也最殘酷的路.....用實事來換!”
“辦成了事,高官厚祿,皇帝給得起;占著茅坑不拉屎,還要吸百姓的血......”洪承疇模仿著皇帝那冰冷的語氣,“那朕,就送他們下地獄!”
孫傳庭閉上眼睛,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良久,他猛地睜開眼,那截生鐵再次淬滿了火星。
“既然陛下敢掀桌子,”孫傳庭一把抓過那份黃絹,大步走向書案,抄起狼毫,“那我孫傳庭,就來做這吏部第一把磨刀石!明日一早,這套考成法,臣親自蓋上吏部的大印,發抄天下!”
洪承疇心中暗笑...皇帝這把火,燒得真是旺到了極致!
若是在此前,這樣的決策,怕不是要在朝堂上先吵他個七八年?
現在?
皇天在上?
皇權在上!
京城,正陽門外,宣武門內,保泉局旁的一條暗巷裡。
一家不起眼的茶館,二樓的雅座。
這裡往日是六部中低級官員、各科給事中們喝茶聽曲、交換朝堂情報的集散地。
但今天,這裡冇有絲竹之聲,隻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十幾名穿著各色常服的官員,圍坐在三張八仙桌旁。
他們的麵前冇有熱茶,隻有一份剛剛從通政使司抄出來的最新《大明邸報》。
那份邸報的頭版,用醒目的朱砂,印著《百官考成量化新製》的全文。
一個穿著湖藍色直裰的中年人,手指死死捏著邸報的邊緣,指節攥得發白。
他是工部屯田清吏司的一名主事,姓趙,出身江南名門。
“瘋了………………全瘋了......”趙主事的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深深的絕望浮現眼底,“水土保持,農田開墾,賦稅足額......這些東西,怎麼能量化?怎麼能用死數來考評?"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跳:“我等十年寒窗,讀的是四書五經,學的是治國平天下的大道!如今,竟要我等像賬房先生一樣,天天去算幾斤泥、幾尺水?這是辱斯文!這是斯掃地!”
“趙兄,慎言。”旁邊,一個麵容清瘦,眼神透著精明的戶部給事中壓低了聲音,目光警惕地掃了一眼門外。
“慎言?我還怕什麼慎言?”趙主事紅了眼,慘笑道,“你們看看這上麵寫的!我工部要修渠,你戶部不給銀子,修不成,到頭來扣的是我工部的分!兩年墊底,降三級調用!三年墊底,直接革職!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那就去乾活。”
角落裡,一個一直沉默不語的黑瘦官員突然開了口。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袍,是都察院裡一個極不起眼的七品禦史,名喚林樞。
眾人齊刷刷地看向他。
林樞冇有理會眾人的目光,隻是端起麵前的白水,喝了一口,聲音平得像隆冬的冰:
“這幾天,你們難道冇看明白嗎?”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指著外麵灰蒙蒙的街道。
“光祿寺卿,三朝老臣,因為抗旨不遵,帶著人去午門哭門。結果呢?”林樞冷笑一聲,“陛下連麵都冇露。錦衣衛的沙漏漏完,五十六個人,當場褫奪官服,發配天竺。臨走前,洪首輔隻送了他們一句話:“哭不出大明的江
山,就去天竺給佛祖哭去!''''
雅座內,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諸位,醒醒吧。”林樞轉過身,目光如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揭破了所有人內心最深處的恐懼,“這位坐在龍椅上的主子,不是先帝,也不是神宗。他不在乎你們的聖人言,不在乎你們背後的士紳,更不在乎什麼師生同
門的情誼。”
他指著桌上的邸報,
“他把朝廷當成了一個巨大的作坊。咱們就是作坊裡的長工。乾得出活有賞;乾不出活滾蛋;敢擋著彆人乾活,殺頭。”
趙主事跌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
他知道林樞說的是對的。
在這套冷冰冰的量化麵前,他以前引以為傲的詩詞歌賦,他苦心經營的同年人脈,統統變成了廢紙。
因為吏部的核查員下去,不看你的詩,隻看你修的壩。
“皇帝……………”另一個官員喃喃道,眼中滿是敬畏,“還是那個動真格的皇帝。不,他比以前更可怕了。以前他是拿刀殺人,現在,他是用這套規矩,誅心啊!”
大明朝的官場,千百年來形成了一套極具特色的默契。
那是人情,是麵子,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但今天,皇帝用一份《考成法》,像一柄重錘生生砸碎了這套默契。
他把這群習慣了寄生在帝國肌體上的官僚,強行逼成帝國的建設者。
不建,就死——物理意義上的死....
不信?
那你跟東西廠,安都府......說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