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農業稅改
日子一天一天過。
崇禎十三年的冬,比往年短了些。
京師的老人們都說,這是好兆頭......老天爺總算開了回眼,不再跟大明朝死磕了。
二月末,護城河的冰就化了。
三月初,永定河兩岸的柳樹抽出嫩芽,鵝黃一片,遠遠望去像是有人在河堤上潑了層薄薄的顏色。
到了四月,京畿大地上的草徹底綠了,田埂上野花零星地冒出來,空氣裡帶著泥土翻開後潮濕的腥甜氣。
朱由檢站在乾清宮的廊下,看著院中那棵老槐樹新發的葉子,出了好一會兒神。
王承恩端著參湯過來,輕聲道:“皇爺,該用了。”
朱由檢接過碗,冇喝,捏在手裡暖著,忽然道:“承恩,太子今年多大了?”
“回皇爺,殿下虛歲有七了。”
“七歲了啊......”朱由檢喃喃了一句,把參湯一口飲儘,將碗擱在廊柱旁的石欄上,“傳旨,明日朕攜皇後、太子,往南苑皇莊走一趟。叫洪承疇也跟著。”
王承恩一怔:“皇爺,可要通知禮部備儀仗?”
“不必。”朱由檢擺了擺手,“輕車簡從,朕去看看田。”
王承恩應了聲,轉身去傳話。
走出幾步,又聽朱由檢在身後補了一句:“讓太子換身短打。彆穿那身蟒袍,下地乾活礙事。”
王承恩腳步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躬身道:“奴婢記下了。”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南苑皇莊的管事太監李誌全就帶著莊上的佃戶忙開了。
消息是昨夜傳來的....天子要來看農人下田。
李誌全嚇得一宿冇睡,把莊子裡裡外外檢查了三遍,又讓人把田埂上的碎石子都撿了,路麵重新夯實。
可忙到後半夜,才又想起來,皇爺說了輕車簡從,這陣仗整得太大反倒惹嫌。
於是又趕緊讓人把紮好的彩棚拆了,鋪好的紅毯收了,隻留了田邊一座舊亭子,擺上幾把竹椅,沏了壺茶。
辰時三刻,兩輛馬車一前一後駛進莊子。
頭一輛下來的是皇帝。
朱由檢穿了件半舊的石青色直裰,腰間束著條布帶子,腳蹬一雙平底皂靴,乍一看倒像個鄉間讀書人。
他下了馬車,深吸了口氣,田野裡的風裹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灌進肺裡,整個人的眉目都舒展開來。
第二輛馬車裡下來的是周皇後和太子。
周皇後穿著件素色褙子,頭上隻簪了根白玉簪,妝容淡雅,看著皇帝站在田埂上四處張望的樣子,抿著嘴笑了笑,轉頭對身旁的太子道:“你父皇高興了,你看他那樣子。”
太子身量已經竄了起來,眉目間有幾分朱由檢的影子,但多了些周皇後的溫潤。
他果然換了身短打....靛藍色的粗布短褂,褲腳挽到膝蓋以下,腳上穿著雙布鞋,活脫脫一個鄉下少年。
他看了看四周的農田,有些新奇,又有些局促。
“父皇,這就是皇莊?”
朱由檢回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走,帶你去乾點正事。”
跟在後頭的洪承疇穿著便服,落後天子幾步,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
他掃了一眼四周....皇莊周圍冇有大隊禁衛,隻有幾十名便裝的錦衣衛散在外圍,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洪承疇在心裡暗暗點了個頭。
這位天子,哪怕出宮散心,布置上也從不含糊。
四月的皇莊,正是春耕最忙的時節。
田裡已經灌了水,幾頭黃牛拉著型,在佃戶的吆喝聲中緩緩前行。
犁鏵翻開黑色的泥土,一一壟整整齊齊地排列開來。
遠處有婦人彎著腰在秧田裡拔秧苗,綠油油的一把把秧苗被紮成捆,堆在田埂上。
朱由檢牽著太子的手,沿著田埂走了一陣子,忽然停下來,蹲下身,抓了把泥土在手裡捏了捏。
“太子,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太子搖了搖頭。
“這叫壤土。”朱由檢把泥土在手指間碾碎,“不沙不黏,最適合種糧食。你看這個顏色....這說明地力肥。這片地養了好幾年了,去年入冬前翻過一遍,冬天的凍又把土塊凍酥了,開春化凍,正好下田。”
太子半懂不懂地點了點頭,蹲下來學著父親的樣子抓了把土。
“濕濕的。”
“對,這兩天剛灌過水。”朱由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看向遠處正在犁地的佃戶,“走,咱們也下去。”
“啊?”朱太子愣住了。
周皇後在亭子裡坐著,遠遠聽見這話,抬手掩了掩嘴。
她了解朱由檢.....皇帝說到做到。
朱由檢已經脫了皂靴,挽起褲腳,赤腳踩進了水田裡。
“嘶....”他倒吸了口涼氣。
四月初的水田,水還冰得刺骨。
泥巴冇過腳踝,每走一步都得費力氣把腳拔出來。
旁邊的佃戶嚇了一跳,手裡的犁把差點冇攥住。
管事太監李誌全更是臉都白了,小跑過來想把皇帝扶上來。
朱由檢擺了擺手,回頭對太子道:“下來。”
太子看了看水田裡渾濁的泥水,咬了咬牙,脫了布鞋,赤腳踩了下去。
一腳下去,冰涼的泥水灌進褲管,那種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到頭頂。
太子打了個寒顫,本能地想縮回腳,但看見父皇已經走到了犁前頭,隻好咬著牙跟了上去。
朱由檢從佃戶手裡接過犁把,試著推了兩下,犁鏵紋絲不動。
那佃戶是個四十多歲的莊稼漢,黑瘦黑瘦的,一臉的褶子。
他本來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但看天子推不動型,莊稼人的本能還是讓他忍不住開了口:“您......您得往下壓,使勁兒,腳蹬住,犁把往前送......”
朱由檢照著做了,犁鏵緩緩切入泥土,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壟來。
前麵拉犁的老黃牛回頭看了一眼,似乎對這個新手極為不滿,哞了一聲表示抗議。
朱由檢笑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太子,來,你扶著把,跟我一起。”
朱太子走過來,和父親一起握住犁把。
父子倆一個在左一個在右,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水田裡蹚著,犁出來的壟歪七扭八,跟旁邊佃戶型的筆直壟溝一比,簡直慘不忍睹。
但朱由檢不在意。
他在意的,從來不是犁得好不好看。
兩畝地,父子倆犁了整整一個半時辰。
等上了田埂,朱太子的腿都在打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泥巴糊滿了小腿,腳底被田裡的碎石硌得通紅,有兩處還破了皮。
朱由檢拿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汗,遞給兒子一塊,然後看著朱太子的腳,平靜地問:“累不累?”
朱太子點了點頭,又趕緊搖頭。
朱由檢笑了笑:“累就對了。你才犁了兩畝地,還是有牛拉著。大明朝的農人,一家幾口人,幾十畝地,有的連牛都冇有,全靠人拉。一年到頭,春耕、夏鋤、秋收、冬藏,哪一天不是這麼過的?”
他蹲下來,和兒子平視,聲音放得很輕:“你以後是要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你可以不會種地,但你不能不知道種地有多苦。你可以不會種地,但你不能忘了,你吃的每一粒米,都是這些人彎著腰,泡在冷水裡,一犁一型翻
出來的。”
朱太子愣愣地看著父親。
朱由檢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冇再多說。
遠處的亭子裡,周皇後端著茶碗的手微微頓了頓。
她看著丈夫牽著兒子從田埂上走回來的背影,把茶碗放下,輕輕歎了口氣。
午後,日頭暖得恰好。
亭子裡擺了幾碟粗食....雜糧餅子、醃蘿卜條、一碗稠粥、一盤炒野菜。
這是朱由檢特意吩咐的,不要禦膳房的東西,就吃莊子上佃戶平時吃的。
朱太子餓壞了,雜糧餅子掰開就往嘴裡塞,嚼了兩口皺了皺眉....粗糧硌嗓子,和宮裡的白麵饅頭完全是兩回事。
但他看了父皇一眼,默默把餅子咽了下去。
周皇後夾了筷子炒野菜,細嚼慢咽,麵色如常。
她是蘇州人家出身,少年時家境也曾清寒,這些東西並不陌生。
朱由檢吃了兩口餅子,喝了口粥,放下碗筷,目光投向遠處的水田。
農人們還在忙碌。
有人趕著牛犁地,有人彎腰插秧,有人挑著糞桶往田裡施肥。
這幅畫麵在四月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安靜....泥土的氣息、牛蹄踩水的聲響,遠處偶爾傳來的吆喝聲......
“洪卿。”朱由檢忽然開口。
洪承疇正站在亭子外頭,手裡捏著塊雜糧餅子....他是有意跟皇帝保持距離的。
聽見傳喚,將餅子在手帕裡一裹,快步走了過來。
“臣在。”
“坐。”朱由檢指了指旁邊的竹椅。
洪承疇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朱由檢冇有馬上說話,他的目光還在遠處的水田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冇在看。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語氣很隨意,像是在閒聊:
“其實有個問題,朕想了好幾年了。”
洪承疇微微欠身:“臣恭聆。”
朱由檢站起來,沿著亭子邊的小路往前走。
洪承疇跟在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了莊子旁邊的一條小河邊。
河不寬,丈許。
水很清,能看見河底的鵝卵石。
兩岸長滿了蒲草和蘆葦,有幾隻青蛙蹲在石頭上曬太陽,見人來了,撲通撲通跳進水裡。
朱由檢彎腰撿了塊石子,朝河麵上打了個水漂,石子在水麵上彈跳了三下,噗地沉了底。
他笑了笑,轉過身來,背靠著一棵歪脖子柳樹,問道:
“去年,咱們的農業稅,大概有多少?”
洪承疇不假思索:“回陛下,崇禎十二年,農業稅正額連同各項折色,入庫約八百三十餘萬兩。”
“八百三十餘萬兩。”朱由檢把手裡另一顆石子拋了拋,“去年,戶部的全年總收入是多少?”
“合計約九千二百萬兩。”
朱由檢眯起眼,仰頭看著天空。
四月的天空藍得乾淨,幾片薄雲掛在西邊,像是被風撕碎的棉絮。
“那不到十分之一了啊。”
他說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洪承疇點了點頭:“是。”
沉默。
河水在腳下流淌,發出細碎的聲響。
遠處水田裡,有人在唱歌,調子散漫悠長,聽不清詞。
朱由檢又拿石子打了個水漂,這回彈了五下才沉。
他看著水麵上的漣漪一圈一圈擴散開來,
“鹽稅、商稅、關稅、礦稅、海貿抽分......加起來八千多萬兩。農稅隻占了不到一成。”
洪承疇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聽出來了....皇帝今天帶他來這裡,不是來看農人下田的,也不是來讓太子體驗民間疾苦的。
或者說,這些都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皇帝在鋪墊。
洪承疇在心裡飛速地盤算著。
崇禎登基以來,這位天子一步一步,先整內廷、後裁冗員、再開商稅海貿、收編鹽鐵、清丈土地....每一步都走得又穩又狠,十三年下來,大明朝的財政結構已經和太祖時候完全是兩回事了。
當年農稅占歲入七成以上,如今倒了個個兒,商稅和海貿撐起了大頭,農稅反而成了零頭。
皇帝要對農稅動手。
洪承疇幾乎是在一瞬間就得出了這個判斷。
但他冇有接話,而是安靜地等著。
帝王心術的鋪墊,不是做臣子的該去戳破的。
你可以心裡明白,但嘴上不能說。
什麼時候開口,怎麼開口,得看皇帝把話引到哪一步。
朱由檢似乎也察覺到了洪承疇的分寸....他微微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笑意。
然後他把手裡剩下的石子全扔進了河裡,拍了拍手,語氣忽然變得輕鬆:“算了,不說這個了。走吧,回去再看看太子挖野菜。”
話就這麼斷在了這裡。
洪承疇跟在皇帝身後往回走,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在翻湧。
皇帝話說到一半就收了,這不像他的風格。
要麼是還冇想透。
要麼是想透了,但決心還冇下夠。
洪承疇更傾向於後者。
因為這位天子從來不做冇把握的事。
他既然開了口,就說明方向已定,隻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完整的方案。
而把洪承疇叫來,就是讓他提前知道風向....好做準備。
洪承疇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
八百三十萬兩,聽著不少。
但放在九千多萬兩的盤子裡,不到十分之一,這筆錢砍掉一半甚至全砍,對國庫的衝擊不算太大....
可對天下農人來說,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明朝的農稅,正額不算高....至少比宋元要低。
但架不住地方上層層加碼,火耗、耗羨、雜捐、攤派,一筆正稅催出三筆雜費。
再加上徭役,修河、築城、運糧,動輒征調壯丁數月,誤了農時不說,人還可能回不來。
如果皇帝真的要動農稅......
洪承疇深吸了一口氣。
他想到了一個詞....千古仁政。
但他隨即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做臣子的,不能先給皇帝戴高帽,那是佞臣的路數。
得先想清楚利弊得失、執行難度、可能的阻力....然後再做判斷。
這之後的幾天,洪承疇表麵上一切如常,該票擬票擬,該理政理政。
但他的書房裡,燈每天都亮到三更。
他在算賬。
他在算,如果農稅減半,甚至全免,朝廷的財政能不能擋得住;他在算,如果廢除附加稅和徭役,地方衙門的運轉成本從哪裡出;他在算,這個政策下去,最先受益的是誰,最先反對的又是誰。
賬越算越清楚,洪承疇的眉頭也越鎖越緊。
能做。
但不好做。
好做的事,輪不到皇帝親自開口。
七天後。
乾清宮偏殿。
朱由檢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攤著一張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紙。
那紙上的墨跡深淺不一,有些地方被塗改過好幾遍,顯然是反複斟酌的結果。
洪承疇被傳召入殿時,殿內隻有他們兩個人,連王承恩都被支到了外頭。
這個陣仗,洪承疇見過幾次了。
每一次,都是大事。
“坐。”朱由檢頭也冇抬,指了指書案對麵的椅子。
洪承疇坐下,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書案上的紙。
字太小,離得又遠,看不清具體內容,但他注意到紙上畫了好幾個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
皇帝算過賬了。
朱由檢終於抬起頭來。
洪承疇注意到,皇帝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這七天,恐怕也冇睡好。
但他的眼神是亮的,亮得有些灼人,那是一個人在做了某個重大決定之後才會有的光。
“洪卿,朕想好了。”
洪承疇欠身:“臣洗耳恭聽。’
朱由檢冇有立刻說,而是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像是在最後斟酌措辭。
茶碗放下,發出一聲輕響,他開口了.....
“那天在皇莊,朕問你農稅的事,話說了一半就收了。不是朕故弄玄虛,是有些話......說出口容易,落到紙上難,落到紙上容易,推行天下難。朕又多想了七天。”
他頓了頓,把麵前那張紙推到洪承疇麵前。
“你先看看。”
洪承疇接過紙,低頭細看。
他的呼吸,在看到第三行的時候,明顯滯了一瞬。
紙上寫的是.....
《崇禎十三年農稅新製草案》
洪承疇一條一條地看下去,越看越慢,越看脊背越直。
第一條:永久全免範圍。
全國所有山地、旱地、鹽堿地、沙土地、坡耕地,永久免征農業稅。
黃河流域、黃土高原、東北、西域、天竺、南洋所有新開發耕地,永久免征農業稅三十年。
所有受災地區,當年及次年全額免征。
所有軍屯、民耕地,永久免征。
洪承疇把這一條反複看了兩遍。
他的手指在“山地、旱地、鹽堿地、沙土地、坡耕地”這幾個字上停了停。
這意味全國七成以上的耕地,一夜之間不用交稅了。
大明朝兩京十三省,真正的上等水田集中在哪裡?
長江中下遊和珠三角。
其餘的地方.....陝西、山西、河南、山東、四川、雲貴、兩廣的山區.....絕大多數都是山地、旱地、坡耕地。
這些地方的農人在以前,尤其是崇禎朝之前,本就靠天吃飯,收成好的年份勉強糊口,收成差的年份就得賣兒賣女。
即便正稅不高,加上火耗雜捐和徭役,也是壓垮駱駝的最後幾根稻草。
現在,全免了。
洪承疇接著往下看。
第二條:有限征稅範圍。
僅對蘇州、鬆江、常州、嘉興、湖州和珠三角的平原水田征收農業稅,其他地區全部免征。
洪承疇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看完....
洪承疇慢慢地把紙放下來。
他冇有說話。
殿內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朱由檢也不催,端著茶碗,看著洪承疇的表情變化。
良久,洪承疇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
“陛下......這是要行千古未有之仁政。”
這句話不是恭維。
洪承疇是福建人,少年時家境貧寒,靠母親做針線活供他讀書。
他見過真正的窮人是怎麼過日子的....一年到頭土裡刨食,交完稅糧剩不了多少,遇上災年借高利貸,還不上就賣地,地賣光了就賣人。
他後來做了官,做到了巡撫、總督,統兵十餘萬,殺人如麻。
但他心裡一直很清楚一件事:大明朝的根子在農人身上,農人活不下去,什麼都完。
所以他說“千古未有之仁政”,不是拍馬屁,是真心話。
但他隨即話鋒一轉:
“隻是......臣有幾處疑慮,不吐不快。
朱由檢放下茶碗:“說。”
洪承疇直起腰板,目光沉穩:“其一,永久全免範圍極廣。山地、旱地、鹽堿地、沙土地、坡耕地....以臣粗估,至少涵蓋全國七成以上耕地。加上軍屯民屯、災區減免,實際征稅範圍壓縮到蘇鬆嘉湖常和珠三角那幾個府。
這些地方確實富庶,但也是全國士紳最密集、宗族勢力最盤根錯節的地方。
陛下把其他地方都免了,唯獨讓這幾個府交稅....哪怕稅率再低,這幾個府的士紳也會覺得自己被針對了。”
朱由檢冇有反駁,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
“其二,”洪承疇伸出兩根手指,“廢除所有附加稅和徭役,初衷是好的。但陛下要想清楚,火耗、耗羨這些東西,名義上是地方私自加派,實際上......它是地方衙門運轉的錢。
廢了火耗,如果朝廷不給出替代方案,地方上要麼陽奉陰違另立名目繼續收,要麼乾脆擺爛不乾事。”
朱由檢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兩下,“朕給的錢還不夠嗎?”
洪承疇也停了一下,他知道皇帝在聽....而且聽進去了便繼續道:
“其三,廢除所有形式的徭役,以政府出資雇傭勞動力替代。這筆錢從何出?河工、築城、運糧,哪一項不是動輒數十萬兩的大工程?
以往征調民夫,朝廷隻管飯不給錢,成本極低。
現在改成雇傭製,工錢、口糧、工具、管理,全部要真金白銀往外掏。臣粗估,僅此一項,每年至少多出三百萬兩以上的開支。”
洪承疇說到這裡,語氣放緩了些:
“其四,配套的惠農補貼————耕牛補貼五成、種子補貼、農具補貼三成————這些都是實打實往外撒銀子的。
全國在冊農戶約兩千餘萬戶,哪怕隻有三成農戶領到補貼,每年也是一筆龐大的支出。
更要緊的是,補貼從戶部撥到縣稅務所,再發到農戶手中,中間經過省、府、縣三級,每過一級都有被截留克扣的風險。
陛下說克扣者連坐,安都府督查....安都府的人手夠不夠?查得過來嗎?”
四個問題,條條切中要害。
洪承疇說完之後,雙手平放在膝蓋上,腰背筆直,目光平視皇帝,等著回應。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擱在腹前,沉默了很長時間。
殿外傳來王承恩低聲嗬斥小太監的聲音,很快又安靜下來。
暮色從窗欞間滲進來,給殿內鍍上一層昏黃的光。
朱由檢忽然笑了。
“你這四條,朕等了七天,就是在等你說這些。”
洪承疇微微一怔。
朱由檢站起身來,繞過書案,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暮春的風帶著遠處田野的氣息湧進來,吹得案上的紙頁簌簌作響。
“你說的每一條,朕都想過。所以朕才多想了七天。”
他轉過身來,背靠窗框,逆著光,麵容隱在陰影裡,聲音卻清晰得像刀刻在石頭上:
“第一條,蘇鬆嘉湖常的士紳覺得被針對——讓他們覺得去。
他們要是連這點錢都舍不得出,那就不是嫌稅重,是存心找茬。找茬的人,朕有的是辦法對付。”
洪承疇冇有接話。他在心裡承認,皇帝說得對.....以這個稅率,任何士紳減稅重都站不住腳。
他們真正在意的從來不是錢,而是憑什麼隻有我這個麵子問題。
但麵子問題在絕對的實惠和皇帝的刀槍炮麵前,鬨不大。
朱由檢繼續道:
“第二條,廢火耗之後地方衙門怎麼運轉。朕給!”
洪承疇點頭。
“廢徭役改雇傭,每年多支出約三百萬兩。地方公署經費核撥,每年約五百萬兩。惠農補貼,每年約二百萬兩。加起來,總的財政缺口大約在一千七百萬兩左右。”
朱由檢伸出一根手指,在屏風上點了點:
“但你彆忘了,這幾年商稅和海貿的增速是多少?崇禎十年,歲入六千萬兩。十一年,七千八百萬兩。十二年,九千二百萬兩。兩年翻了一半。按照這個趨勢,今年歲入破萬不成問題。到崇禎十五年,朕有信心做到一億兩千
萬兩以上。”
他轉過身來,看著洪承疇:
“一千七百萬兩的缺口,放在三年前是天文數字。放在今天......不到歲入的兩成。放在三年後一成都不到。而這筆錢換來的是什麼?是天下農人再無苛稅之苦,再無徭役之累。是大明朝兩千萬戶農人,從此可以安心種地、安心
活著。你告訴朕,這筆買賣,值不值?”
洪承疇抬起頭來,與皇帝四目相對。
他在朱由檢的眼睛裡看到了決心。
這位天子,從來不是用情懷治國的人。
他每一步棋看似大開大合,驚世駭俗,但底下都有精密的賬本支撐。
他敢砍農稅,是因為他用十三年的時間,把大明朝的財政結構從農業稅為主徹底翻轉成了商稅海貿為主。
洪承疇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那臣的第四條呢?補貼發放的監管問題。安都府的人手,查得過來嗎?”
朱由檢拉過椅子坐下,語氣變得平淡了一些.
“查不過來,就加人。但人再多也有照看不到的地方,所以朕要加一條—_"
他拿起筆,在那張草案的最後添了一行字:
“凡農戶補貼發放,須於縣衙、稅務所、村社三處同時張榜公示,列明每戶應得之數,實發之數。任何農戶若發現短少,可直赴安都府告發,告發屬實者賞銀十兩,所涉官吏就地免職,贓銀十倍追繳。”
寫完之後,他把筆擱下,吹了吹墨跡:
“朕不指望每個官都是清官。朕隻需要讓每個農民都知道自己該拿多少錢.....剩下的,讓他們自己盯著。千萬雙眼睛盯著幾千個縣官,比安都府五千人管用。”
洪承疇閉了閉眼。
他不得不承認,這一手確實精妙。
傳統的監察思路是自上而下.....派欽差、設禦史、搞巡按,用上麵的人盯下麵的人。
但上麵的人再多也有限,而且上麵的人也是人,也有被收買的可能。
皇帝反過來了....讓最底層的農民成為監察的眼睛。
你克扣他的補貼,他就去安都府告你,告贏了還有賞銀。
這等於把兩千萬戶農人變成了千萬個編外監察禦史。
當然,這裡麵有個前提:農民得真的敢告,能告,而且告了之後真的有人管。
但洪承疇想了想過去幾年安都府的雷厲風行.....那些被抄家滅族的貪官汙吏、被公開處刑的地方豪強.....他覺得,至少在當下,這個前提是成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