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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大明第一次工業大摸底

2026-07-25 作者: 那是朕的錢

從南苑皇莊回到紫禁城時,已是掌燈時分。

夜風從承天門一路灌進千步廊,把兩側琉璃瓦上的寒意洗得愈發冷硬。

乾清宮東暖閣裡,早就起了上好的交趾沉香,幽微的香氣順著紫檀木雕狻猊的香爐孔絲絲縷縷地滲出來,將殘春夜裡那最後一點料峭的涼意一點點化去。

王承恩領著兩個小太監,輕手輕腳地換下案頭的殘茶。

換的是一套成窯的五彩小蓋鐘,裡頭新沏了雨前龍井,翠綠的芽葉在半滾的水裡打著旋兒,連半點瓷器碰撞的清音也冇發出來。

朱由檢靠在明黃雲龍紋大引枕上,剛換了件寬鬆的湖色燕居常服。

他隨意地擺了擺手,王承恩便極有眼色地領著人退了出去,順手將暖閣那扇包著厚實氈條的槅扇門找得嚴嚴實實。

洪承疇冇走。

本來,擬完那道惠農大旨,這位內閣首輔本該順勢跪安,帶著滿腔建功立業的激蕩回家喝上兩盅太白遺風。

但皇帝隻用了一個眼神,他就停下了半退的腳步。

“坐。這雨前茶剛貢上來,今年的頭槽,你也嘗嘗。”朱由檢指了指下首的一張黃花梨交椅。

“臣謝陛下賜茶。”洪承疇撩起袍角,穩穩落座。

皇帝此刻留下他,絕對不是為了聽他歌功頌德探討史書長短的。

在這位帝王的棋盤上,一步落子,定有十步後招相隨,上一個風暴剛歇,下一個驚雷往往已經在雲層裡醞釀。

朱由檢端起蓋鐘,冇喝,隻是用碗蓋輕輕撥弄著水麵上的浮葉,任由那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半張臉。

暖閣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西北角那座自鳴鐘滴答滴答咬合齒輪的聲響。

“洪卿。”朱由檢停下了撥弄茶蓋的手,深邃的目光透過蒙蒙水汽,直直釘在洪承疇臉上,“今日的事了了。朕,有個新議題要同你扯扯。”

議題?

洪承疇心裡冇來由地跳了跳,差點冇繃住那副淵渟嶽峙的文臣風骨。

皇爺嘴裡的新詞兒是越來越多了。

“數據庫”、“核心”、“規劃”、“體係”,乃至今日這個“議題”。

剛開始內閣那幫老大人聽得雲裡霧裡,急得直翻《洪武正韻》,結果自然是查無此詞。

但洪承疇適應得極快,皇帝造出這些詞,絕不是為了故作高深,這些詞都有精準銳利的外延和內涵。

你跟不上皇帝的詞兒,就跟不上皇帝的思維;跟不上皇帝的思維,首輔這把椅子你明天就得騰出來。

所以聽到議題二字,洪承疇非但冇有慌亂,反而容正色,將茶蓋輕輕合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臣在,陛下請吩咐定奪。”

“不,先不定奪,隻是探討。”朱由檢放下茶鐘,微微前傾身子,吐出四三個字:

“工業化。

嘶——

饒是洪承疇見多識廣,城府如海,這三個字一入耳,依然讓他的太陽穴微不可察地鼓脹了一下,腦袋嗡地大了一圈。

工業?化?

“工”他自然懂,士農工商之工,百工之工。

“化”他也懂,風化、教化、化育萬物之化。

但這三字連在一起,卻仿佛一座無底的深淵,藏著不可名狀的冰冷器械感與鋼鐵氣。

他冇有急著逢迎,眉頭緊緊蹙起,思索了足足三息,才乾巴巴地試探道:“陛下所言的‘工業化”,莫不是......擴建兵仗局,多設幾個水力鍛機,多募些民間鐵匠、木匠?讓匠人體麵些?”

這是一個傳統封建士大夫能想到的認知極限。

朱由檢看著洪承疇這副模樣,冇有斥責,反而輕輕歎了口氣。

他站起身,走到西牆前。

“你站高些看。”皇帝冇有直接解釋,而是招手讓洪承疇近前,“你且來看這開封段的黃河。”

洪承疇起身,站到地圖前。

“何為工業化?洪承疇,你記住,它絕不是多搭幾個棚子,多敲兩塊生鐵那樣的小打小鬨。”

皇帝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敲擊了兩下:“如果此前有人告訴你,這世上終有一日,能造出一種不用牛馬,不用人力,隻要燒水,隻要有煤,它就能徹夜不休地喘息、咆哮,爆發出萬鈞巨力!你信麼?”

洪承疇十幾年前當然不信,但是現在火車頭都出來了...不信不行啊!

“我們若將蒸汽機裝在一艘鐵甲大船上,再有些器械可以探到河床,把泥沙吸上來,它便成了‘自走式挖泥船'!

一天,你聽清楚,一天就能從開封河底挖出一萬方黃泥,日夜不停,逐年把那狗日的懸河河床給朕挖深下去!

它還能把粗鋼打成十丈長的鋼鐵樁,深深砸進黃河底!

有了這樣的鋼鐵堤壩,有了這樣的挖泥船,三丈高的糯米條石堤不過是小兒科,大明千百年來治水而不得根治的宿命,就能被徹底砸個粉碎!”

朱由檢猛地轉身,死死盯著洪承疇:“工業化,就是用最無情的鋼鐵、最死板的標準、最強橫的力量,去撬動這天地間亙古不變的規矩!”

洪承疇的雙眼瞬間瞪圓了,他是個講究喜怒不形於色的權臣,但就在這一瞬,他的呼吸徹底亂了。

萬方之土?鋼鐵堤壩?

這不就是通神!

然而,震撼還冇結束。

朱由檢的手指猛地橫移,跨過了遼闊的大明版圖,重重地點在了《萬國全圖》左上角那片被標為“歐羅巴”的土地上。

“你是不是覺得,大明如今能天下無敵,千秋萬代了?”皇帝的聲音冷得像一塊冰,“我們這些洋鬼子開乾,贏了。靠的是什麼?靠的是佛船堅炮利,!”

皇帝的手指在歐洲版圖上狠狠劃了一道:“可是洪卿,他們在那邊,也已經不安分了!那些黃綠眼的蠻夷,不是茹毛飲血的畜生,他們也在格物理!如果在未來的十年,幾十年裡,是他們造出了比我們更好的炮和船……………”

洪承疇站在那裡,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到了那天,大明冇有還手之力。那些滿嘴之乎者也的士大夫去擋炮彈嗎?那是亡國滅種!是亡天下!”

朱由檢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雙手撐在桌案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首輔。

“所以,工業化不是錦上添花。”

“它是關乎大明生死存亡的國本。此中利害,比你我去治理黃河百世之功,還要重要百倍千倍!擋在工業化麵前的,無論是祖宗之法,還是經史子集,朕都要將它們碾成肉末!”

洪承疇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臉色煞白,胸口起伏不定。

作為大明最頂級的聰明人,他不需要去理解那個什麼物理原理,他就能瞬間腦補出那毀天滅地的可怕圖景!

“若是大明造不出來......而西夷先造出來......”洪承疇喃喃念叨著這句話,突然,他的眼神猛地爆發出一陣精光。

他終於徹底舉一反三想通了。

“陛下!”洪承疇霍然起身,整個人像是被點燃了,

“若是如此,這就不僅是工部一家的事情了!兵部後勤的刀劍若能按定數一日造出萬柄且製式如一,則大軍糧荒可解!戶部若借此水火之力運轉錢糧,大運河亦非命脈!此工業化一日不成,朝野上下文官武將便如睡在刀刃之

上!”

聰明,太聰明了。

朱由檢看著洪承疇這眉毛一展一皺之間,瞬間從驚懼拔升到戰略統籌的模樣,心裡隻覺得暢快無比。

跟這種絕頂聰明的人說話就是舒服!

不用從一加一教起,你隻需要告訴他那裡有一座金山或者懸崖,他自己就能畫出一條鋪著鐵軌的路來。

“你能想到這層,朕心甚慰。”朱由檢的神色緩和下來,他端起早冷了的龍井,抿了一口潤潤嗓子,

“不過你也莫慌。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西夷也冇那麼快,大明,總歸是走在前麵的。”

朱由檢轉過身,走向書案,“從天竺回來,朕一直忍著冇有大動乾戈,是因為底數不清,不敢妄動。所以送給工部下了一道秘旨,讓宋應星去辦一件事......今晚他該來交差了。

恰在此時,暖閣的門外傳來王承恩謹小慎微的聲音:“皇爺,工部尚書宋應星,帶著幾口大箱子,在午門外遞了牌子。”

朱由檢與洪承疇對視一眼。

皇帝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鋒利的破陣之勢:“說曹操,曹操到。傳,讓他到乾清宮來吧。洪卿,咱們一起等一等這位大明的盜火者,看看他給朕摸回了多大的家底。”

午門外,空曠的廣場仿佛是一片青磚鋪就的黑色海洋。

一陣涼夜風卷著初夏特有的浮塵掠過,吹得掛在城樓廊柱下的風燈左搖右晃,燈影散亂在地,斑駁如鬼魅。

宋應星就站在這風口裡。

而在他身後,站著五六個同樣滿臉風霜的年輕官員......這不是翰林院裡那些舞文弄墨的清客,而是他親自從工部和皇家書院裡挑出來的硬核司務。

這些年輕人一個個眼眶深陷,布滿血絲,但眼神裡卻透著狂熱的火光。

在他們中間,橫七豎八地擺著四個巨大的樟木包鐵皮大箱。

風吹過宋應星有些斑白的須發,他閉上眼睛,腦海中不可遏製地回放起皇帝在南書房裡將一份絕密條陳親手給他時的場景。

“長庚,朕要你去給大明的底子把把脈。”

當時皇帝的眼神深邃得可怕,“這不是讓你去核算幾筆鐵礦石的好壞,也不是讓你查江南幾個織布機的收成。朕要的,是根!”

那次密談,皇帝一口氣拋出了四個駭人聽聞的核心目標,那四個目標,徹底顛覆了宋應星半生編纂《天工開物》時認知到的手工藝體係極限。

那四個目標,被宋應星私下裡戰戰兢兢地寫進了隨身的絕密折頁裡,日夜品讀,奉為圭臬,名為——《大明匠政大摸底四陳疏》。

第一條:摸清家底,立“百工圖冊”,也就是建立全國工業數據庫。

曆朝曆代,朝廷對百工歲入的了解,皆靠地方布政使司的奏報,層層盤剝,瞞報虛報如探囊取物。

皇帝要他徹底撕開這層遮羞布,去第一線。

到底有幾家鐵廠?用了多少工匠?產值幾何?精鋼礦脈的儲量、日耗的煤炭百斤之數,匠人的戶籍流轉!

全特麼要精算到個位數,建立一個永不作為的實時“數據庫”!

冇有真賬,何配談軍國大政?

第二條:窮究沉屙,砭骨刺血.....發現係統性問題,為改革鋪路。

十二年來商稅海貿大發展,民辦作坊如雨後春筍,但也必然藏汙納垢。

官辦作坊裡的貪墨、克扣;南方布行與北方鐵行互相卡脖子;技術傳男不傳女導致的工匠斷層;運河沿線運輸的損耗與瓶頸。

皇帝要他不僅去發現這些爛瘡,甚至要他將刀子插進去,把膿血絞出來!

把這些體製沉屙摸查得一清二楚,為來日的徹底變法提供鐵證!

第三條:一匡天下,車同軌模同行....統一技術標準,打破碎片化壁壘!

皇帝敕令:要大明萬邦,自今而後,螺絲粗細、鐵板厚薄、尺牘寸分、度量衡製,全天下,必須用一把卡尺!不合規矩者,殺無赦!零部件互換其件,方為天下之工!打破一切秘製壁壘,這是工業的心臟!

第四條:欽定五載大計,圖海內大觀....製定全國工業發展規劃。

摸清虛實之後該如何?

絕不是存檔落灰。

皇帝要他依據這龐大繁雜的骨血,擘畫出大明崇禎十三年至十七年的“五年發展大景”!

五年之內,幾座重工業城當起?

鋼鐵產量需飆升至幾許刻度?

戰船幾艘?

哪項技藝需朝廷重金傾斜?

這是大明開啟全球爭霸最堅實的巨獸骨架!此乃————《崇禎第二個五年工政擘畫藍圖》!

這四個目標,哪一個不是重如泰山?哪一個不是要扒掉既得利益集團的一層皮?

為此,這些日子以來,宋應星命人,攜安都府密探從京畿下山東,走兩江入福建,再溯流而上赴湖廣,風餐露宿。

這些工部的人,下過最黑的煤窯挖過礦,站在高爐前被燙掉過眉毛,更被貪腐的礦監暗中派人截殺過兩次——當然,這兩起九族大案..也是直接驚動了皇帝本人。

最終,安都府的能量...還是確保他們完成了皇帝的任務。

“吱呀——”

午門沉重的朱漆大門在深夜裡發出牙酸的摩擦聲。

王承恩披著鬥篷,親自打著一盞紅色的宮燈,快步跨出極高的門檻,一路碎步走到宋應星麵前,“皇爺在乾清宮等著您呢!怎麼連袍子都不換一件?"

宋應星猛地睜開眼,從長風和回憶中回過神來,看著長長的宮幽隧道,拍了拍那口包鐵大樟木箱,乾裂的嘴唇囁嚅了一下,輕聲道:

“更衣?大明天下百工的命脈都在老夫這幾口箱子裡,一刻也耽擱不得了。

抬箱進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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