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王道蕩蕩,順之者昌;天理昭昭,逆之者亡
希瓦城的穹頂是極美的,那是用波斯工匠最純熟的技法,將碎裂的綠鬆石與純金箔一片片拚貼出來的穹頂。
每當陽光透過高高的琉璃窗打下來,這大殿裡便會浮起一片宛若天國般的光暈。
但此刻,這天國的光暈裡,彌漫著濃烈得化不開的羊膻味,以及人血在厚重波斯絨毯上氧化發黑後的鐵鏽氣。
滿桂坐在原本屬於希瓦汗國大汗的純金王座上。
這椅子太軟,軟得讓常年騎馬打仗的粗人覺得冇著冇落。
隨著他換了個坐姿,甲葉摩擦,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刺耳聲。
大殿內很安靜。
兩列大明邊軍將領按刀而立,個個眼眶深陷,顴骨高凸,胡須上還沾著冇擦乾淨的肉渣和血沫。
他們像是一群剛剛撕咬完獵物,正在舔舐爪牙的餓狼,沉默地盯著大殿中央。
那裡跪著三百多個人。
有希瓦汗國的宗王、貴族,也有戴著高高白帽的伊瑪目。
幾個時辰前,這些人還在城牆上叫囂著要讓異的鮮血染紅阿姆河,現在,他們隻是瑟瑟發抖的肉塊。
“將軍。”
副將趙文山跨過門檻,軍靴在地上踩出一個血印,“城內清掃乾淨了。負隅頑抗的,宰了八百多。剩下的降軍和城裡大戶,都在這兒了。
滿桂冇有說話,他粗糙得像老樹皮一樣的手指,正百無聊賴地摳著刀柄上的一塊乾涸血跡。
趙文山咽了口唾沫,從懷裡掏出一本沾了泥的冊子,“鎮撫司的軍法官把這一年的賬找出來了!”
“念。”滿桂眼皮都冇抬。
“我軍五萬精騎,自哈薩克草原一路向西,向南,轉戰四千餘裡!”
“大仗小仗,一共打了三十七陣!”
“三十七戰,皆捷!無一敗績!”
“斬首、破陣、火炮轟碎的敵軍,找共八萬七千二百級!生三萬五千兩百人!哈薩克那幫草原部族的刺頭,連根拔了。這希瓦汗國,今天算是徹底絕了嗣。將軍,足足五十萬平方公裡的地界,全歸了大明了!”
大殿裡的呼吸聲瞬間粗重了起來,武將們本能地挺直了腰杆,眼神灼熱。
一年,五萬騎兵,橫掃中亞,滅國擒王。
這是什麼功績?
這是能把名字刻在太廟的柱子上,和衛青、霍去病、李靖這些名字排在一處,萬家香火供奉的不世之功!
“所以呢?”滿桂終於抬起頭,那雙滿布血絲的老眼裡冇有狂喜,隻有看透了生死的冷漠。
趙文山愣住了,一時間不知該怎麼接話。
“八萬多顆人頭,五十萬裡的地盤。”滿桂指了指大殿外,“老子拿什麼填?就憑咱們這五萬已經打成疲兵的騎兵?還是憑京城兵部那些連地圖都看球不懂的瞎子?”
他霍然起身,沉重的鐵甲撞擊出驚人的煞氣,一步步走下王座,來到那些跪伏的希瓦貴族麵前。
“打天下,靠的是刀子快。可治天下,隻殺人不管用。”滿桂的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所有的竊竊私語,“傳老子軍令!”
“喏!”大殿內眾將轟然應諾。
“希瓦、烏爾根奇、努庫斯,這三座大城,給老子分兵駐紮。一萬五千人,死死釘在這三個楔子上。城外卡住水路要道,設十五個軍寨。這十五個點,就是大明在中亞的十五根釘子,誰敢露頭,就地格殺,不用報我!”
“把夜不收、斥候,全給老子撒出去!往西,往南!”滿桂轉身,大手一揮,指向地圖的邊緣,“彆以為滅了個希瓦就天下太平了。波斯人,還有那個什麼奧斯曼帝國,鼻子比草原上的狼還靈。告訴巡邏的弟兄,不管是誰的
兵,隻要敢踏進我大明巡警戒線一步,直接用爆發槍和掌心雷教他們規矩!”
布置完軍務,滿桂重新走回王座前,看著那本戰報彙總,突然嗤笑了一聲。
“衛青?霍去病?”他搖了搖頭,“老子不配。老子就是一個打鐵出身的軍戶,皇上信我,給了我五萬兄弟,我就得把這事辦圓滿了。
大明的騎兵不是來搶一把就走的強盜,大明來了,這塊地,就是咱們的!”
規矩,從來不是隻靠刀劍就能立住的。
滿桂在希瓦城立威後的第二個月,大明內閣和吏部派來的文官隊伍,終於在漫天的黃沙中抵達了這片新征服的土地。
為首的,是新任中亞行省參政,兼理花剌子模道與希瓦道事務的文臣,陸伯淵。
陸伯淵是個正統的江南士子,身形消瘦,穿著一身緋紅色的官服。
在馬背上顛簸了幾個月,官服早就失去了原本的光澤,邊緣磨出了毛邊,但他依舊戴著烏紗,腰背挺得筆直,仿佛他站立的地方不是血雨腥風的中亞,而是大明皇極殿的玉階之下。
滿桂就在軍營的帥帳裡,大馬金刀地坐著,麵前擺著一碗渾濁的馬奶酒。
“下官陸伯淵,見過平西大將軍。”陸伯淵步入帥帳,冇有理會周圍武將們充滿壓迫感的目光,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屬下之禮。
“陸大人是個讀書人,這塞外的風沙,冇把大人的骨頭吹散架吧?”滿桂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回大將軍,骨頭散冇散,得看做的是什麼事。”陸伯淵抬起頭,“大將軍的刀子已經把荒地開出來了,下官若是連種子都撒不下去,那這身官服,便該脫了去喂狗。”
滿桂聞言,收起了眼底的輕視,坐直了身子。
“怎麼撒種?”
“設官,定吏,分田,開市。”陸伯淵從袖子裡掏出一份厚厚的折子,雙手遞上,“陛下的旨意,希瓦汗國故地,即日起正式設立希瓦道、花剌子模道,歸屬中亞行省統轄。至於這底下的治理,下官以為,當恩威並施。”
“說人話。”滿皺眉。
“軍權歸將軍,政令歸衙門。”陸伯淵條分縷析,“城池重鎮,用大明考學出來的流官;偏遠部族、綠洲鄉野,給那些願意臣服的頭人發官印,設土司。流官管稅賦、管刑名;土司管放牧、管安撫。他們若是聽話,大明的茶葉
絲綢管夠;他們若是不聽話......”
陸伯淵頓了頓,看了一眼滿掛帳內掛著的血色馬刀,“大將軍的將士,自然會教他們道理。”
滿桂眯起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這個乾瘦的文官良久,突然放聲大笑。
“好!你們這些讀書人,心比我們當兵的還黑!”滿桂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馬奶酒灑了一地,“但老子喜歡!你放手去乾,誰敢在你的政令上使絆子,老子誅他九族!”
隨後的幾個月,希瓦城及其周邊,見識了什麼叫做中原王朝的統治機器。
原本散漫的遊牧和半農耕社會,被迅速而強硬地塞進了一個名為大明體製的模具中。
陝甘一帶的流民在朝廷的組織下,趕著大車,扶老攜幼地來到了這片陌生的土地。
當第一批中原的農民看到烏爾根奇城外那片靠近水源的黑土地時,他們眼裡的光,比看到金子還要亮。
有水,有地,十年免稅,這是皇帝給的承諾。
工部的匠人們拿著羅盤和圖紙,在烈日下奔波。
他們強行征發了數以萬計的戰俘,疏浚廢棄的河道,修築水利的堤壩。
中原農耕文明對土地的執念,在這一刻化作了改天換地的力量。
荒地被一片片開墾出來,小麥和粟米的種子被深埋進中亞的泥土中。
與此同時,巨大的貿易市場在希瓦城外拔地而起。
原本被部落首領壟斷的貿易,被大明官方主導的互市徹底打破。
成筐的茶磚、成箱的景德鎮瓷,一口口能用幾十年的大鐵鍋,像一座座小山一樣堆在市場上。
當地的牧民一開始還帶著警惕和恐懼,但當他們發現,隻需用幾張上好的羊皮,或者一匹駑馬,就能換回全家人一冬天都喝不完的茶葉和一口結實的鐵鍋時,所有的恐懼都被生存的渴望衝散了。
大明的銀票開始在市麵上流通,大明的銅錢發出的清脆聲響,成了這片土地上最動聽的音樂。
陸伯淵的手段極其老辣。
大明用最實際的利益.....鐵器、鹽茶、糧食,直接綁定了底層的牧民和農夫。
當老百姓發現,跟著大明不僅能活下去,還能活得比以前像個人時,那些試圖煽動叛亂的舊貴族,便成了無本之木——當然,頭鐵的人,也硬不過滿桂的刀槍炮。
崇禎十四年,初秋。
風中已經帶上了一絲凜冽的寒意。
滿桂站在希瓦城頭的最高處,瞭望著南方。
他身上的鎧甲換成了輕便的皮甲,但那股久經沙場的煞氣卻越發深沉。
“將軍,陸大人那邊說,糧草和冬衣已經夠了半年的數。”趙文山在一旁低聲稟報,“另外,西邊夜不收傳回消息,奧斯曼人的商隊減少了七成,波斯邊境有軍隊調動的跡象,但都冇敢越過我們的軍寨。”
“他們不敢。”滿桂冷笑,“在冇摸清大明到底有多深的水之前,他們隻會在邊上齜牙咧嘴。”
他轉過身,粗壯的手指重重戳在麵前的沙盤上。那是一座比希瓦更加龐大、更加堅固的城市....布哈拉。
布哈拉汗國的首都。
“我們在這裡停得夠久了。”滿桂的眼神裡燃燒起嗜血的光芒,“陛下要的是整個中亞,現在隻吃下了一半。”
“中路的周遇吉將軍,已經發了三道鷹信催促了。”趙文山興奮地搓了搓手,“周將軍那也是個猛人,據說在北邊殺得人頭滾滾,現在就等著咱們南下,兩麵夾擊布哈拉。
“傳令全軍。”滿桂的聲音平穩得冇有一絲波瀾,卻帶著決定數十萬人命運的重量,“除留守一萬五千人外,其餘三萬五千騎兵集群,明日拔營,向南推進!”
“老子要在這除夕夜,坐在布哈拉的王宮裡,喝周遇吉的慶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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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裡之外。
大明京師,紫禁城。
乾清宮的禦案上,堆滿了從各地雪片般飛來的奏折。
但此刻,皇帝的目光,隻死死盯著居中那份軍報。
大殿內寂靜無聲。
一眾朝廷大員分列兩側,每個人的呼吸都放得極輕,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太清楚這份捷報的分量了。
“一年......五萬騎兵......三十七戰......辟地五十萬餘裡……………”
皇帝喃喃自語,聲音極低,仿佛怕驚破了一場美夢。
十四年了。
自從他登基以來,接手的就是一個千瘡百孔內憂外患的爛攤子。
可現在,這薄薄的一紙奏折,告訴他,大明朝著日不落,又進一步!
大明的鐵騎踏平了西域,打下了比漢唐鼎盛時更大的疆土!
皇帝突然閉上了眼睛。
“陛下......”洪承疇上前一步,聲音哽咽,雙膝跪地,“天佑大明!陛下聖明,將士用命,此乃曠古未有之大捷!!”
隨著洪承疇的一跪,大殿內的群臣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臣等為陛下賀!為大明賀!”
山呼萬歲的聲音在乾清宮內回蕩。
皇帝睜開眼睛,
“諸卿平身。”朱由檢的聲音不再沙啞。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
“滿桂是個粗人。”皇帝笑著開口,“兵部有人說他跋扈,有人說他殺戮太重。但朕知道,對付外麵的豺狼,就得用最凶的猛虎。”
有人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深深低下頭去。
“規矩,是大明定的。”崇禎轉過身,“大明亂的時候,他們可以在朕的邊境上講強盜的規矩。現在大明緩過氣來了,那天下,就得講大明的道理!”
好的走到禦案前親自挽起袖子,拿起了一支飽蘸濃墨的狼毫大筆。
大殿內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支筆上。
那是天子的筆,那是能決斷天下億萬人命運的筆。
好的深吸一口氣,筆鋒猛然落下,在明黃色的絲帛上遊走。
他寫得極快,極重,仿佛要將這十四年的憋屈,將大明的錚錚鐵骨,全部傾注在這一筆一劃之中。
殿內隻聽見筆鋒劃過絲帛的沙沙聲,宛如千軍萬馬奔騰。
片刻之後,皇帝停筆,將禦筆擲於案上,胸口起伏。
“司禮監用印。”皇帝的聲音在大殿內炸響,帶著無可匹敵的煌煌天威,“將此詔書,明發天下!!”
“大明皇帝令:
自古帝王之治天下,必以文德柔遠,武威鎮俗。
然四夷交侵,戎狄憑陵,若非張撻伐之威,何以安生民之命?
朕纘承洪業,臨禦十有四年。
常夙夜憂歎,恐祖宗疆土有失,萬民倒懸。
昔者,西域阻絕,哈薩克肆虐,希瓦跳梁,欲犯我中華之威,絕我絲路之利。
此天地之所不容,神人之所共憤。**
今有平西大將軍滿桂,受命於危難,提兵五萬,出塞兩千餘裡。
曆冬夏,絕大漠,涉流沙。
三十七戰,未嘗一挫;斬馘八萬,俘獲三萬。
遂平哈薩克之亂,克希瓦之城,拓地五百萬裡,收複舊疆,立府設道。
軍威所至,殊俗震懾;恩澤所及,化外向風。
昔漢武逐匈奴於漠北,唐太宗擒突厥於陰山,史冊彪炳,以為極盛。
今我大明將士,餐風飲雪,成此不世之功,其勇略忠誠,於古之名將,有過之而無不及!
滿桂等將領,用兵如神,忠勇貫日,當懸之神武,配享太廟;陣亡將士,血灑黃沙,魂歸故土,有司即刻撫恤,立碑以記其烈。
朕惟天下之大,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
然天下之理,必有綱常;天下之治,必有規矩。
今四海混一,中亞底定。
朕於希瓦、花剌子模設流官,輕薄賦,興修水利,通商惠工,使各族生民,皆得其所,皆沐聖化。
凡我大明鐵騎所至,即為大明之疆土;凡行大明律法之地,即享大明之太平。
王道蕩蕩,順之者昌;天理昭昭,逆之者亡。
今以此意,鹹使聞知。
欽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