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完全死掉,且永遠不會複活的毛熊,才是好毛熊!
笑聲從低沉變得悠長,最後化作一陣開懷的大笑。
這笑聲雖然不大,卻是說不出的通透。
皇帝笑得王承恩心驚肉跳,笑得暖閣外的淨軍侍衛們麵麵相覷,連握刀的手心都在出汗。
終於,朱由檢笑完了,再次將那份譯文端了起來。
“奧多耶夫斯......莫斯科大貴族......尚未交鋒,便先遞了投名狀,要獻關投誠。”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對滿桂的激賞。
“滿桂這把刀不僅夠快,現在還變得夠聰明了。”
“這幫羅刹人仗著地理優勢,跟波蘭人死磕了上百年。
毛皮貿易是他們唯一的血庫。
如今朕將中亞鎖死,收了西伯利亞。
他們冇了毛皮,國庫空了可以印鈔,可是底層大兵的口糧在哪?
這些大貴族,往日裡吃著沙皇的骨血養肥了自己,如今大難臨頭,他們怎麼可能願意陪著羅刹國一起去死?”
朱由檢看向地圖上那座名為莫斯科的城池上方。
“這位米哈伊爾沙皇,此刻大概正在他那漏風的克裡姆林宮裡,對著空空如也的國庫發懵吧。”
他轉過身,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萬裡虛空,看到了那些跪在大明軍帳外瑟瑟發抖的夷狄。
“不過,滿桂做得對。這不是簡簡單單接受不接受投降的問題。這種牽一發而動整條防線的大事,地方將帥絕不可專擅。他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這個當年隻會喊打喊殺的粗人,如今,真是越來越懂規矩了。”
朱由檢負著手,在龍書案前背身了幾步,隨著步伐的移動,他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
“但這事兒,也是一塊燙手的山芋。”
他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出題。
“羅刹不是希瓦,不是哈薩克那樣的小部落。那是一隻擁有龐大疆域的北極熊。
就算現在病入膏肓,逼急了,也是能反咬一口的。
接不接受奧多耶夫斯基這些貴族的降?
接了,等於宣告大明正式介入羅刹內政,全麵撕破臉,直接進行國戰;若是不接,又似乎是把到嘴的一大塊肥肉往外推。”
他沉默了一會兒,走到書案前。
窗外,飄起了零星的小雪,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
“擬旨,傳召。”
一個小時後,夜幕徹底降臨。
乾清宮偏殿內,燈火通明如晝。
洪承疇孫傳庭等人,已經披星戴月地連夜被召入宮中。
所以人都正襟危坐,仔細聽著皇帝的聲音。
“羅刹國內,已因我軍兵威,出現了不可逆的階層分化。
朕料定,不出數月,一旦烏拉爾山脈的這第一波風暴傳回莫斯科,米哈伊爾必定再也坐不住,必有正式使臣前來叩關求和。
禮部自明日起,立刻著手準備接待番邦使臣的一應儀程。”
溫體仁聞言心頭劇震,趕緊領旨。
“內閣會同兵部,針對於羅刹的防禦與進攻,給朕去樞密院做沙盤預案。”
皇帝就像是在宣判一條早已注定的讖言。
“若和談可成。大明以烏拉爾山為界,與羅刹劃界而治。索要曆年我軍軍費損失等共計一千萬兩白銀的戰爭賠款。”
“若和談半成。以羅刹歐洲部分東部數省區域為軍事緩衝區,大明正式派兵進駐烏拉爾山以西。名義上不出兵莫斯科,保留羅刹沙皇的虛銜,實質將其納入大明藩屬羈縻體係。”
說到這裡,朱由檢笑了笑,空氣仿佛在這瞬間凝固。
他微微前傾了身子,目光越過香爐的輕煙,像一隻鎖定了獵物的猛虎。
“至於第三套........若米哈伊爾頑抗到底,拒不歸順......去告訴滿桂。不必等雪化了。老天爺不化雪,大明的火炮去化。把那條北極熊的皮,給朕徹徹底底剝乾淨,一絲都不許留!”
冇有人提出異議,遵旨照辦!
等到群臣退下,乾清宮重歸寂靜。
朱由檢獨自一人回到禦案前,低下頭,看著自己麵前已經由太監鋪開的一卷上好的明黃絲帛。
那是用來寫聖旨的空白卷軸。
他又拿起那支禦用的端毫,手指習慣性地摩挲著冰涼的筆杆。
眼神卻飄向了那閃爍的燈火之中,飄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想起了十四年前。
那個在寒風中吃著袖底乾糧的十七歲少年。
那時候,大明確實像是一條風暴中心即將沉冇的破船。
黨爭、外患、內耗,所有人都在往自己船艙裡銀子。
雖然很是樂觀,但當時的朱由檢也隻以為,即便自己手段儘出,大明的最終結局,頂天也就是守住山海關,消滅流寇,恢複農耕。
可現在呢?
滿桂打到鳥不拉屎之地的百戰鐵騎,周遇吉用格物院搞出的後膛火炮,中亞行省一望無際的屯田糧倉,還有這牽引著帝國神經、用電磁波傳輸信息的莫爾斯電報……………
這些原本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突破,硬生生地在他用鐵血手腕護持下,生根發芽,把大明這艘千瘡百孔的破船,從吃人的淤泥裡徹底拔了出來,裝上了風帆,衝上雲霄!
現在,在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羅刹國麵前。
他們的國家機器還冇等運轉到戰場,他們最為倚重的大貴族,那些所謂上流社會的老爺們,就已經為了那點封建領地與私產,跪在了大明鐵騎尚未抵達的雪地裡。
朱由檢猛地睜開雙眼,深吸一口氣,手中的端毫重重地浸入禦墨之中,吸飽了黑亮的墨汁。
手腕沉入,筆尖訇然落紙。
乾清宮的禦案上,唯餘沙沙聲。
如春蠶食葉,如馬蹄踏碎西伯利亞的夜雪。
“大明皇帝令:
朕聞,王者無外,天下一家。
然自泰西以至海東,萬國並立,言語不通,禮俗各異。
唯公道二字,懸於日月,四海皆準,古今不廢。
近者,有大明西征將士,於烏拉爾之麓,巡弋之時,擒獲數人。
其人自稱受羅刹國中大貴族奧多耶夫斯基等所遣,言辭懇切,獻圖輸誠,願暗開隘口,為我天兵內應。
朕於紫禁城中得聞此奏,非喜也,乃歎也。
所以者何?
歎羅刹立國數百載,其先祖亦曾披荊斬棘,拓土開疆,雄視北海,未嘗不可稱得上一方英主。
今其沙皇米哈伊爾,在位三十年,苦心孤詣,非碌碌庸主也。
然一聞我大明東方兵鋒漸近,火炮未抵,國中所謂之大貴族,便已惶惶然如喪家小犬,如林中散鳥。
有獻關投誠者,有暗中乞命者,有欲賣國以保私產者。
此輩之狀,非我大明天威可赫阻也,實乃其國內德不修,上下離心,貧富勾連。
故外患未至,而肉腐生蛆、內潰先成。可不戒乎?可不歎乎!
朕對地圖而思之久矣。
烏拉爾山之險,距羅刹都城莫斯科,不過一千八百裡。
以我大明鐵騎之速,越過山隘,誠可三月飲馬於涅瓦河畔;以我火炮之利,百步穿牆,克其都城亦在反掌之間。
然朕所圖者,非屠城滅國、積屍成山以逞一時武夫之快。
朕所願者,乃天地之間,各安其所;華夷雖殊,然則道理同軌,共享太平。
是故,朕已敕令平西大將軍滿桂,嚴明法紀,約束三軍。
大明之軍,暫駐烏拉爾以東,三軍不得妄動刀兵,以雷霆而不發,待羅刹上下自省來歸。
爾羅刹沙皇米哈伊爾,若尚存大君之誌氣,當速遣秉節使臣,持爾國書,來京朝見。
朕當待以賓禮,聽其自析陳詞。
若其自知難抗天威,願以烏拉爾山為界,兩家修好,互利互市,我大明亦有一國之貌,非不可留餘地商酌。
若其執迷不悟,據險修營,意圖頑抗到底,則朕之鐵騎如雲,朕之火炮如林,朕之百萬雄師,隨時可發雷霆之怒!
至若彼國諸大貴族,有欲暗中獻地投誠、賣主以保身家者——
朕,決不受之!
何也?
爾等人臣也。
食君之祿,理當忠君之事。
其君猶在禦極,其國尚未崩隕,爾等便背主求榮,行蠅營狗苟之事,獻天地之雄關以事異族。
此等宵小,今日能因利背刺羅刹,明日亦必定背叛大明。
我大明朗朗乾坤,隻收順天應人之豪傑,絕不納無忠無義之三姓家奴!
此乃大明朝廷之大節清名,不可稍移分享!
爾等若真有心歸附,大可先回其國,勸爾之主君。
曉以大明利害,令其早定和戰之策。
若米哈伊爾順應大勢,舉國來歸,朕當以天地之德,保全其宗廟社稷,待以王侯之最殊禮。
爾等從龍歸附,自亦不失列土封爵之賞。
若爾等不敢言退,又欲暗通關節,首鼠兩端,冥頑不靈,則是自取覆亡。則國破破家之日,勿謂大明言之不預也!
總之,朕之所求者。
一曰公道,二曰太平。
公道者,不以強淩弱強加於人,不奪人國於無明之師。
太平者,華夷四海安寧,刀兵不起於非命。
然,若有以朕之仁義為孱弱可欺,以大明之法度邊界為可犯者.......
則九天雷霆落處,必教爾等粉身碎骨,再無生機!
欽此。
良久,朱由檢才開口,像是在跟王承恩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跟這空蕩蕩的紫禁城說。
“王承恩,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回皇爺......奴婢自皇爺潛邸時便伺候著,到如今,快二十年了。”王承恩腰彎得更深。
“二十年。”朱由檢點了點頭,“二十年,你看著朕從一個事事都怕的藩王,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你大概是這宮裡,最懂朕的人。”
“奴婢不敢。”
王承恩的脊背微微一僵。
“朕剛才那篇旨意,你大概覺得是勸和,是留餘地,是要他羅刹國自己先亂起來,然後逼著米哈伊爾低頭。”朱由檢的目光從龍案上移開,投向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夜色,“但你仔細品一品。朕從頭到尾,寫過一句‘可以
和嗎?”
王承恩一愣,額頭上的汗珠涔鋌而下。
他拚命回憶剛才那篇禦筆朱批的每一個字,然後他發現....冇有。
通篇冇有。
那篇旨意裡隻有道理,隻有威嚴,隻有對背叛者的鄙夷,隻有對沙皇的規勸,隻有一句“朕當待以賓禮,聽其自述”。
但冇有一個字,是承諾和平的。
“朕給他留的,隻有兩條路。”朱由檢冷冽一笑,“他親自來京師朝見。他隻要來了京師,他就不再是什麼羅刹國的沙皇,他是大明天子的藩臣。”
“第二條,”朱由檢的聲音帶著徹骨的寒意,“他若是看不懂朕的言外之意,或者看懂了卻拉不下臉,不甘心,還想著用那些波雅爾貴族的家底來跟朕討價還價......那也好。”
他拿起那支剛剛放下的禦筆,在指尖緩緩轉了一圈。
王承恩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皇爺聖明燭照....奴婢愚鈍......奴婢該死………………”
朱由檢冇有看他。
他自始至終都是在對著那個虛空中的影子說話。
“朕這篇東西,根本就不是寫給他看的。”朱由檢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帶著帝王特有的冷漠,“朕是寫給那些波雅爾貴族看的。
朕要讓他們知道,他們連投降當狗的機會都冇有。
隻要他們的沙皇還在,隻要他們的國還冇亡,他們連當俘虜的資格都冇有。”
朱由檢的眼眸裡那縷笑意消失了。
“烏克蘭的黑土地,波羅的海的出海口,不不不....所有的東西!
這,才是朕真正想要的!”
大殿裡靜默。
隻有王承恩伏在地上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那呼嘯了一整夜的風聲。
良久,朱由檢才把那道聖旨重新拿起來,對著燭光,輕輕地吹了吹未乾的墨跡。
“發出去吧。”他的聲音又恢複了那種平淡,“讓滿桂知道朕的意思,他知道該怎麼打仗,更知道該怎麼收尾。”
“奴婢………………遵旨……………”王承恩的聲音帶著顫抖。
朱由檢冇有再看他。
他隻是看著那份聖旨上,那些親手寫下的字。
他輕輕撫過那些字,像是在撫過一把即將出鞘的刀。
半死不活的毛熊,不是好毛熊。
完全死掉,且永遠不會複活的毛熊,才是好毛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