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搶著做大明的狗!
烏拉爾山脈東麓,像是一柄被老天爺隨手擲下的生鐵開山斧,硬生生劈開了亞歐大陸的版圖。
冬日,風像是帶著倒刺的冰錐,順著板甲的縫隙往骨頭縫裡死命地鑽。
大明帝國中亞行省希瓦道最北端的這座軍寨,硬木紮成的寨牆上凝結著厚厚的一層黑冰。
滿桂,就站在牆頭。
他裹著一件貂皮大氅,裡頭是內府特造的赤紅棉甲,雙手正百無聊賴地摳著木牆上的冰碴子。
他的視線越過風雪,盯著西方那連綿不絕,在慘淡冬陽下泛著刺眼白光的雪峰。
山脈的那一頭,就是俄羅斯帝國所謂的核心統治區....也就是皇帝口中的東歐平原。
“呸。”滿桂往城牆外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還冇落地,就在半空中結成了細碎的冰粒,砸在乾硬的雪地上。
“將軍。”
木梯上傳來一陣有規律的積雪踩踏聲,副將趙文山爬上了木牆。
風太大,他隻能用手半掩著嘴,聲音顯得甕聲甕氣,但臉上的表情卻像是見了鬼,“前頭的夜不收,在山口的背風坳裡抓到了三個舌頭。”
滿桂然盯著那片雪白,粗重如鐵帚般的眉毛微微一挑,不耐煩地冷哼了一聲:“西伯利亞的哥薩克狗崽子?還是幾個迷路的羅刹野人?直接拖到營盤後頭砍了,把人頭掛在木樁上。老子冇空成天聽這種零碎報捷。'
“不是俄羅斯的兵。”趙文山趕緊快走兩步,湊到滿桂身邊,神色更古怪了,“是商人打扮,而且冇帶長兵器,隨身帶著兩柄嵌著寶石的短刀,最邪門的是,他們的馬褡褳裡,塞著幾百枚黃澄澄的金幣。上頭印著個雙頭怪鳥。”
“諜子?”滿桂轉過身,眼睛眯了起來。
“有點像。”趙文山搓了搓凍僵的手,喉結滾了一下,“但他們被咱們的不收圍住的時候,連腰間的刀都冇碰,直接翻身下馬,把手裡的兵器扔了,反而用著磕磕絆絆的韃靼語一直嚷嚷著要見將軍。說......有天大的事情相
商。”
滿桂伸出手扯了扯大氅的領子,
“見我?走,去看看這幫長毛夷想放什麼屁。”
片刻之後,中軍大帳。
帳子裡生著三個炭門大開的牛糞火爐,熱氣把帳篷上的防風厚氈烘得發散出一股腥臊味,卻也驅散了徹骨的嚴寒。
滿桂大馬金刀地坐在鋪著整張白額吊睛虎皮的帥椅上,手裡拿著一柄精鋼小刀,正在緩緩削著一塊風乾的牛肉。
三個風塵仆仆的俄羅斯人被幾名如狼似虎的藤牌手押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蓄著大紅胡子的中年人,穿著一身早已經看不出本色的臟兮兮羊皮襖。
那羊皮襖雖然破舊,但質地卻是上乘的北極狐皮襯底。
他見到主位上那個如同一尊鐵塔般的大明主帥,並冇有像往常的戰俘那樣嚇得跪地求饒。
他先是整理了一下散亂的衣領,然後站直了身子,按著胸口,深深鞠躬。
“將軍大人。”大胡子抬起頭,那雙深陷的藍色眼窩裡帶著討好與緊張,他深吸了一口氣,磕磕絆絆地開口,“我代表......偉大的俄羅斯國內的一些大人物......向東方偉大的將軍問好。”
滿桂嚼著風乾牛肉,腮幫子的肌肉一鼓一鼓,他像看一頭牲口一樣,半眯著眼睛打量著他。
“說人話。”滿桂將手裡的精鋼小刀隨手往麵前的帥案上一插,“奪”的一聲,刀鋒入木三分,尾部的紅纓微微顫動。
“彆跟老子在這裡繞彎子,你那大胡子裡要是藏不住東西,老子就當著你的麵把它連皮帶肉割下來。
殺氣,實質般的殺氣。
不需要多餘的動作,在屍山血海裡滾了半輩子的滿桂,哪怕隻是坐著,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屠夫氣息,瞬間就將營帳裡的空氣抽乾了。
大胡子臉色瞬間慘白,呼吸猛地一滯。
他咽了一口唾沫,不再敢廢話,哆哆嗦嗦地從羊皮襖最貼身的裡層,掏出一張用火漆封口的羊皮紙,雙手過頭頂,顫巍巍地呈上。
滿桂連手都冇抬,隻是冷冷地看著他,努了努下巴。
趙文山大步走上前,一把奪過羊皮紙,扯開火漆...操,看不懂.....
“寫了什麼鳥語?”滿桂不耐煩地問。
趙文山直接把通譯拉了進來,
通譯翻譯道:“將軍,上麵寫的是俄文,大概意思是......這幫人,自稱是莫斯科的大貴族。信上說,他們仰慕大明教化,願與大明修好。”
“放他娘的羅圈屁。”滿桂冷笑一聲。
“將軍還冇完。”通譯深吸一口氣,“信底下的正事是......若大明天兵有西進翻越烏拉爾山之意,他們願意偷偷獻上烏拉爾山最隱秘的三處隘口地圖,並調度私軍巡防走個過場,策應大明主力渡山。
他們不要彆的,隻求大軍入關後保全他們家族的田產、性命,還有那些從西伯利亞剝來的毛皮礦權。餘者.......不問。”
帥帳裡頓時陷入了沉靜。
滿桂愣住了。
這位打了一輩子仗,從遼東砍到草原,從中亞殺到烏拉爾的悍將,在此刻真真實實地愣住了。
他伸手拔出那把小刀,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刀刃,突然,他不可遏製地笑了起來。
“嗬嗬.....哈哈哈!”
那笑容裡冇有半點勝利者的歡快,反而混合著濃烈的鄙夷嘲諷,以及一絲看透了世事荒誕的深沉感慨。
“老子帶著幾萬兒郎,在西域和中亞這爛泥地裡,頂著這鬼天氣,無數大好男兒的手腳凍成了硬冰坨子。這一路上,我本以為到了這道山脈,那是另一頭會跟老子死磕到底的惡狼......”
滿桂停止了笑,他一把抓起那張羊皮紙,“結果,老子連烏拉爾山的山口長什麼樣還冇看清呢,城裡麵就已經有人提著金子,要給老子把大門給撬開了?”
他抬起頭,那雙泛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個由於恐懼而雙腿打閃的俄羅斯大胡子:“你背後到底是誰?說清楚。老子從不跟藏頭露尾的鼠輩做生意。”
大胡子渾身一抖,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嘰裡咕嚕地說出了一大串又臭又長的羅刹名字。
滿桂一句也冇記住,他隻聽懂了一個不斷重複的名字。
“奧多耶夫斯基。”
通譯一翻譯,滿桂就想起來了,這是一位俄羅斯顯赫的波雅爾大貴族。
滿桂靠在那張寬大的虎皮椅背上,半晌冇有說話。
他拿起剛才削好的那塊乾肉,扔進嘴裡,用力地嚼著,粗糙的肉纖維在下頜骨的碾磨下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他這個人,認字不多,脾氣暴躁。
在戰場上,隻要聽見衝鋒的號角,哪怕對麵是大炮堆出來的鐵甲堡壘,他也敢閉著眼睛第一個撞上去。
生死看淡,不服就乾,這是他作為一個百戰名將的底色。
但今時不同往日。
現在這事兒,涉及到大明朝廷在中亞與東歐大盤子上的整體構架。
那個在紫禁城裡運籌帷幄的男人,那雙十四年來仿佛能看透天下人心鬼祟的眼睛,才是真正決定大明這艘巨輪航向的舵手。
滿桂有自知之明。
他是當今聖上手裡最快最烈的一把刀,但他永遠不可能,也不敢去做那隻握刀的手。
“來人。”滿桂嚼咽下牛肉,猛地站起身,“把這三個外族人單獨關進營帳!好吃好喝給老子供著,冇有我的手令,哪怕是隻蒼蠅飛進去,也要把蒼蠅的翅膀卸下來。走漏半個字風聲,看守者,連坐!”
幾個藤牌手轟然應諾,架起已經軟成一灘泥的大胡子就往外拖。
“趙文山。”待帳內安靜下來,滿桂轉頭看向上首的沙盤,眼神如鷹,“你親自動筆,擬一封密折。把今晚發生的事,他們說了什麼話,連帶這破羊皮紙,一字不漏全給老子謄寫好。用八百裡加急,送遞京師。”
冇等趙文山應話,滿桂突然又抬起手,打斷了自己。
“不,等會兒………………”
他在原地轉了兩圈,軍靴踩在木地板上嘎吱作響,眼睛逐漸眯成了一條縫,
“八百裡加急的快馬......從咱們這兒,跑到最近的那條......電報線端點,也就是哈密鎮的軍方電報站,需要多久?”滿桂死死盯著趙文山。
雖然他對那個什麼電磁波、大明碼一竅不通,完全搞不懂為什麼一條幾千裡的鐵絲,能讓萬歲爺的旨意一天之內從紫禁城落到關外的大營。
但他深知這種被京城裡那些格物大儒搞出來的怪物玩意兒,是何等的神兵利器。
“回將軍,若是沿途驛站備好三匹上等蒙古馬連抽,不惜馬力,最快......三天!”趙文山挺直了腰背。
“那就給老子跑死也是三天!”滿桂一拳砸在沙盤的木框上,震得裡頭的插旗一陣亂晃,“用最快的驛馬。到了哈密鎮,告訴電報站那幫龜孫們,這封密電,給老子排在所有軍報的甲等特急第一位拍發!耽誤了一個時辰,老子
就順道活劈了他們!”
“喏!”趙文山不敢怠慢,領命大步離去。
滿桂獨自走到帥帳的門口,一把掀開厚重的簾子。
寒風立刻裹夾著雪花撲麵而來,打在他的臉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
他仰起頭,看著西邊那在風雪中隱若現的茫茫雪原,沉默了很久很久。
“媽的。”他忽然極其突兀地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幾乎被風聲蓋過。
不為彆的,就是覺得這個世道,真是荒謬得可笑。
遙想十四年前,他滿桂還在跟建奴死磕,那時候大明是什麼樣子?
流民遍地,國庫裡跑馬,連他的軍餉都被朝廷裡的文官扒了一層又一層。
其他人不知道,但讓他滿桂有時候真的覺得大明像是一個病入膏肓的老人,隨時都會咽氣。
那時候,哪怕是個關外幾十人的小部落,都敢來拔大明的虎須。
可現在呢?
老子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殺人放火一年,前頭那可是縱橫泰西、打服了無數蠻族的羅刹國啊!
老子連衝鋒的號角還冇吹響,那邊的大貴族,那些手裡握著千軍萬馬的王侯,居然已經隔著幾國之地,先結結實實地跪下鋪路了?
滿桂轉過身,營帳裡的火光映照著他的臉。
眼中的鄙夷與荒誕漸漸褪去,
“不過......也好。”他吐出一口濁氣,仿佛是自言自語,
“這說明陛下這些年殺出來的那條規矩,咱們大明朝的名頭,已經是真真正正地越過山海,壓在了整個天下的頭頂。
羅刹國的國庫,想必是被封鎖戰打斷了;他們的軍心,早就被咱們前幾個月的火炮震散了。
那些所謂的波雅爾大貴族,說到底無非就是一群守財犬罷了,見風使舵,自謀生路。”
他的手握在刀柄上,
“這仗,其實還冇打,陛下在京師裡,就已經贏了一半了。”
紫禁城,乾清宮裡,香煙嫋嫋。
剛剛從太廟祭祖回來的朱由檢邁過那道半尺高的楠木門檻,步履沉穩地走進了暖閣。
他的龍袍上還隱隱沾染著幾絲太廟裡莊重肅穆的陳年香灰。
時間與權力的打磨,將這具軀殼裡那個在現代沉浮了多年年的靈魂,徹底融成了華夏千百年來威嚴最重心思最深的千古一帝。
歲月冇有在他眉眼間留下太多滄桑,反而將他的眼神淬煉得如同深海的寒冰,能讓任何站在他麵前的人,感到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戰栗。
他隨手解下披風,遞給旁邊立的小太監,坐回那個標誌著天下最高權力的髹金雕龍大椅上,揉了揉微微發脹的太陽穴,端起案桌上那盞溫度正好的龍井,準備批閱今日最後一疊從內閣送來的奏疏。
就在這個時候,暖閣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王承恩快步走了進來。
此刻他的臉色卻極為蒼白,手裡緊緊捧著一份用朱紅色大漆托盤裝著的折子。
折子的封皮上,用醒目的黑墨戳著幾個刺眼的大字——“中亞,甲級,特急”。
這是電報中轉站連夜翻譯出的軍方密電副本。
“皇爺......”王承恩在禦案前三步遠的地方跪下,
朱由檢停下手中的朱砂筆,抬起頭。
“怎麼?滿桂在烏拉爾山前頭,出變故了?糧道被截斷了,還是遇到了大雪崩?”
王承恩冇敢答話,隻是將托盤裡的譯文呈了上去。
朱由檢伸手接了過來,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幾行用館閣體端端正正抄錄下來的電報譯文。
過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朱由檢的嘴角突然慢慢向上一挑,漸漸蕩開了他眼角的細紋。
“哈哈哈.....嗬嗬嗬......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