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釣魚的精髓在於——餌要香,鉤要直,線要長
朱由檢站直身體,收起了笑容,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冷厲肅穆。
他雙手找在袖中,緩步踱回那幅《坤輿萬國全圖》前,目光死死釘在羅馬的位置,
“是以國運之爭,不在九天神佛,而在九州黎民!
所守者,華夏之衣冠;所破者,泰西之偽神!
溫體仁、倪元璐!”
“臣在!”兩人轟然應諾。
“即刻用印!輿論之戰,經濟之絞,雙管齊下!!”
“臣,領旨!”
三個月後。
荷蘭阿姆斯特丹。
在這個被稱為歐洲之窗的商業帝國心臟裡,連空氣中都彌漫著胡椒,肉豆蔻和金幣散發出的貪婪味道。
教廷的宗教裁判所在這裡就像個冇有牙齒的老狗,隻要你交得起稅,哪怕你在廣場上公開宣稱自己是撒旦的信徒,市政廳的議員們也會微笑著為你頒發居住證。
城市東區,一條隱蔽在交錯運河後的逼仄小巷裡。
水汽在青石板上凝結成滑膩的青苔,一家表麵上掛著“威尼托布匹行”招牌的三層磚房內,卻正發出震耳欲聾的機械轟鳴。
地下室裡,六台印刷機正在瘋狂運轉。
這些機器不是歐洲本土的木製老古董,而是通過秘密渠道從大明運來的版本,效率是傳統印刷機的五倍。
空氣中充斥著刺鼻的油墨味和鉛字摩擦的金屬味。
十幾個赤著上身滿身黑灰的排字工正在緊張地忙碌著。
角落裡,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男人靜靜地站著。
他是大明安都府駐歐羅巴特彆行動司的乾戶,化名林無刃。
林無刃拿起一張剛剛印好還散發著刺鼻油墨香氣的小冊子。
紙張很劣質,是歐洲最便宜的草紙,但上麵的字體卻極大極粗。
這不是給貴族看的拉丁文,而是用最粗俗的德語方言,法語方言、英語方言寫成的短句。
封麵上是一副極具衝擊力的木板版畫:左邊,是一個肥胖如豬的紅衣主教,坐在堆滿金幣的金庫上,懷裡摟著半裸的娼妓,手裡拿著贖罪券;右邊,是一個衣不蔽體的歐洲農夫,正被送上火刑柱,腳下是燃燒的乾柴。
而在畫麵的最上方,用加粗的字體寫著一行極具煽動性的標題:
《震驚!上帝的銀幣去了哪裡?——羅馬不告訴你的十個秘密》
林無刃翻開內頁,裡麵的內容字字帶血,句句誅心。
從曆代教宗包養情婦的詳細名單,到某樞機主教兼並土地逼死三千農戶的真實記錄;從贖罪券價格的暗箱操作,到地方教會如何勾結領主榨取什一稅。
每一條都附有確鑿的時間地點甚至當事人的名字。
在小冊子的最後,則是一篇名為《遠東的奇跡》的短文。
用極具誘惑力的筆觸,描寫了一個冇有宗教稅,冇有火刑柱,人人隻要努力耕作就能吃飽穿暖,各種信仰互不乾涉的東方人間天堂。
“大人。”印刷坊的管事,一個被大明用重金收買的荷蘭破產商人,走到林無刃身邊,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恭敬地壓低聲音,“第一批,整整十萬份,已經印完。分彆用了四種語言。”
“怎麼散出去?”林無刃冇有看他,目光依然盯著手裡的冊子。
“按照您的吩咐,我們雇傭了阿姆斯特丹港口裡所有的流浪漢,碼頭搬運工和走私犯。
今晚,這些冊子就會被混在去往神聖羅馬帝國的馬車草料裡,夾在去往法蘭西的葡萄酒桶夾層中。還有一部分......”
管事露出狡黠的笑容,“還有一部分,我們已經買通了三艘去往西班牙加的斯港的走私船,冊子會隨著那些大明產的平價絲綢,直接流進那些狂熱天主教徒的後院。”
林無刃點了點頭,從鬥篷下扔出一個沉甸甸的皮袋。
皮袋砸在木桌上,發出令人心醉的金屬撞擊聲。
裡麵是足額的大明銀元,成色比西班牙的八裡亞爾還要純。
“加印,再印五十萬份。”林無刃的聲音冷酷,“重點發往德意誌北部....那些新教諸侯的地盤。順便放出風去,就說這批冊子,是羅馬教廷內部的某位樞機主教良心發現,泄露出來的。”
“明白,明白!”管事眼睛放光,死死抱住那個錢袋。
林無刃轉身向狹窄的樓梯走去。
當他推開地下室厚重的橡木門,走到阿姆斯特丹潮濕的街頭時,一陣冷風吹過,卷起了幾片落在地上的碎紙。
他抬頭看向南方。
那是羅馬的方向。
“名教之爭,向來是不見血的屠刀。”林無刃在心裡默念著離開京城前,田爾耕交代的話。
這一夜,十萬份帶著油墨香氣的思想瘟疫,從阿姆斯特丹的地下室流出,順著歐洲四通八達的商業水網和走私馬車,無聲無息地蔓延開來。
它們冇有帶來槍炮的轟鳴,也冇有帶來鋼鐵的碰撞。
但它們比大明的鐵甲艦更具破壞力。
因為它們直接剝開了教廷披了千年的神聖外衣,把裡麵流膿的傷口,毫無保留地展示給了歐洲那些已經快要餓死,被榨乾的底層民眾。
半個月後。
梵蒂岡,聖彼得大教堂的深處。
密室裡。
教廷的三位實權樞機主教正圍坐在一張巨大的圓桌前。
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擠出水來。
保守派領袖,樞機主教亞曆山德羅·法爾內塞,臉色鐵青地將一本散發著廉價草紙味道的小冊子狠狠摔在桌麵上。
“異端!這是不可饒恕的褻瀆!是惡魔的謊言!”亞曆山德羅咆哮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因為憤怒而劇烈扭曲,脖子上的青筋仿佛要爆裂開來,
“大明這是在向整個天主教世界宣戰!必須立刻發布教宗詔書,宣布大明皇帝為反基督者!啟動最高級彆的異端裁判所,在整個歐洲燒毀這些毒物!”
“燒?你拿什麼燒?”
坐在對麵的務實派代表,樞機主教喬瓦尼·美第奇冷笑了一聲。
他出身於佛羅倫薩最精於算計的銀行家族,即使穿著神聖的法袍,也掩蓋不住骨子裡的商人氣息。
喬瓦尼用兩根戴著寶石戒指的手指,嫌棄地夾起那本冊子,翻到了背麵。
“亞曆山德羅,看看清楚。這東西現在在慕尼黑的酒館裡,一個銅板能買三本。德意誌北部的那些新教徒,正在拿著它當聖經讀。你以為還是一百年前嗎?你派幾個裁判官去,就能把所有人的嘴堵上?”
“他們不僅在動搖我們的根基,更在斷我們的命脈!”喬瓦尼猛地拍在桌子上,聲音尖銳,
“你們知道過去這一個月發生了什麼嗎?荷蘭人和英國人的商船,突然切斷了我們家族銀行的絲綢和香料配額!他們要求我們立刻兌付所有的短期票據!羅馬現在的金庫裡,連下個月給瑞士衛隊發薪水的錢都不夠了!”
“那是你的家族銀行無能!”亞曆山德羅怒吼反擊。
“是啊,我無能。”喬瓦尼怒極反笑,“那請問尊敬的亞曆山德羅閣下,法蘭西國王已經連續三個月冇有足額繳納什一稅了。
西班牙的腓力四世昨天剛剛送來密信,說他們國內民怨沸騰,需要截留一部分教產地租來平息叛亂。
這些,也是我無能嗎?
冇有錢,你拿什麼去打聖戰?
拿你的十字架去砸明國人的鐵甲艦嗎!”
“夠了。”
一直坐在陰影裡的第三個人開口了。
耶穌會總會長,穆齊奧·維泰萊斯基。
他穿著最簡樸的黑色修士服,麵容枯瘦,眼神卻深邃得如同古井。
作為傳教派的絕對領袖,他手下的會士遍布全球,是教廷最具活力也最了解東方的一股力量。
穆齊奧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壓下了爭吵。
“亞曆山德羅,喬瓦尼說得對,我們冇有錢去打一場遠在萬裡之外的戰爭。
不僅如此,我們在歐洲內部,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小冊子瘟疫搞得焦頭爛額。
底層教徒在質問神父,新教徒在借機暴亂。”
穆齊奧十指交叉,放在桌麵上,目光如炬地盯著保守派領袖。
“大明這一手,太毒了。他們根本不需要派一兵一卒,隻要把這些真相....哪怕是摻了泥沙的真相....扔在歐洲這堆乾柴上,我們自己就會被燒死。”
“那你要怎樣?向異教徒妥協嗎?出賣上帝的榮耀嗎?!”亞曆山德羅咬牙切齒。
穆齊奧冇有動怒,而是緩緩從懷裡掏出一封密信,推到了桌子中央。
“這不是妥協,這是拯救。”
穆齊奧的眼中閃過一絲狂熱與冷靜交織的光芒。
“大明皇帝傳來了私下口信,隻要教廷停止公開的反明呼籲,承認大明在世俗世界的對等地位。大明願意開放廣州、寧波、泉州三個通商口岸,允許我們在當地建立教堂,進行合法傳教。”
這句話一出,密室裡瞬間靜謐。
喬瓦尼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通商口岸!這意味著教廷可以直接參與到暴利的東方貿易中,繞開那些該死的荷蘭中間商!
而亞曆山德羅則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們......允許傳教?在他們的土地上?”
“是的。”穆齊奧深吸了一口氣,“幾千萬,甚至上億的迷途羔羊。這是一片從未被主的榮光照耀過的廣袤大陸。利瑪竇兄弟曾經在那裡播下了種子,如今,大門終於向我們敞開了。”
“但他們是異端!是魔鬼!”亞曆山德羅依然在做最後的掙紮。
“魔鬼又如何?隻要能把十字架插在紫禁城的廣場上,暫時的低頭算什麼?”穆齊奧步步緊逼,“亞曆山德羅,如果為了所謂的強硬,導致教廷在歐洲破產,導致新教徒徹底占據統治地位,那才是真正的出賣上帝!
我們需要東方!不僅需要他們的靈魂,也需要他們的絲綢和銀子,來拯救羅馬!”
喬瓦尼立刻附和:“我同意穆齊奧的看法,我們必須務實。我們不能一邊餓著肚子,一邊對著一頭遠在天邊的猛虎咆哮。先活下來,然後再去征服。
亞曆山德羅頹然地靠在椅背上,看著桌麵上那封來自東方的密信,仿佛看著一個無法拒絕的毒蘋果。
萬裡之外,大明京師。
夜色深沉,紫禁城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朱由檢披著外衣,站在乾清宮的玉階上,仰望著滿天繁星。
田爾耕像一個幽靈般站在他身後十步開外。
“陛下,耶穌會的人已經上鉤了。教廷內部現在吵成了一鍋粥,保守派快被務實派逼瘋了。”田爾耕低聲彙報。
“意料之中。”朱由檢輕笑一聲。
“隻是......”田爾耕遲疑了一下,似乎覺得接下來的話有些僭越,“臣不解。陛下真的打算讓那些泰西和尚來咱們大明建教堂、傳教?”
朱由檢轉過身,看著這個掌握著大明最可怕情報網絡的特務頭子。
“田爾耕,你可知釣魚的精髓在哪?”
“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精髓在於——餌要香,鉤要直,線要長。”
朱由檢慢慢走下玉階,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悠遠。
“朕給他們傳教權,是香餌,引他們內部為了這塊肉去咬去搶,瓦解他們反明的同盟。但這直鉤,卻握在朕的手裡。
他們想來傳教?
好啊。
先得過市舶司的關卡,再得接受禮部和錦衣衛的嚴密監視。
他們的教堂,必須掛大明的國旗;他們的神父,必須懂大明的律法。
更重要的是......”
朱由檢冷哼一聲,眼中閃過戲謔。
“朕說過,大明的百姓不養神。等他們千辛萬苦到了大明,建起了教堂,準備布道的時候,他們就會發現,底下聽經的百姓,手裡都拎著籃子。
“籃子裡裝什麼?”田爾耕下意識地問。
“裝什麼?”朱由檢大笑起來,“當然是等著裝他們發下來的雞蛋和麵粉!
等他們發完了羅馬金庫裡最後一點銀子,大明的百姓就會拍拍屁股回家做飯,連一句阿門都不會給他們留下!”
“泰西人以為用宗教能控製人心,那是因為他們那裡的百姓太蠢,太好騙。
在我華夏這片土地上,任何外來的神祇,要麼被同化,要麼被吃乾抹淨!”
朱由檢猛地一拂袖,仰頭望向無垠的星空,
“羅馬的上帝,救不了他們乾癟的錢袋;而大明的公道,卻能填飽全天下人的肚子!”
風乍起,吹動紫禁城的簷角銅鈴,發出清脆而肅殺的長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