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倉廩實而知天命
年節剛過,紫禁城的紅牆黃瓦間還殘留著爆竹碎屑的硫磺味。
乾清宮前的銅鶴在料峭春寒中吐著嫋嫋青煙,把整個殿前廣場籠罩得如同雲海。
朱由檢坐在暖閣臨窗的禦案前,麵前攤著一份長可及地的卷軸。
冇這麼長,這是戶部、工部、司農寺聯合編撰的《皇明崇禎三年至十五年高產作物推廣總錄》,足足四丈七尺的紙卷,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地名、人名。
他看了整整兩三個小時,茶換了三盞,糕點撤了兩盤,連隨身伺候的太監都換了兩班。
不是因為數字難看,恰恰相反.....數字太好看了。
好看到讓他都不敢輕易相信。
“陛下。”洪承疇站在禦案前三步開外,一身緋色蟒袍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厚重。
“總錄所載,句句屬實,臣以首輔之身,可立軍令狀。”
朱由檢冇有抬頭,他的手指沿著卷軸上一條朱砂勾勒的曲線緩緩滑動,那是從福建開始,一路向北延伸的紅線,途經廣東、浙南、江西、湖廣、四川、直隸,最後分叉成數條支線,伸向山東、河南、陝西、山西。
“軍令狀不必立。”朱由檢終於開口,“朕記得,崇禎三年朕下這道旨的時候,朝堂上有人說,這是拿江山社稷試毒。”
洪承疇當然記得,反對最激烈的不是腐儒,恰恰是一些素有能吏之名的地方官.....他們的理由很樸素也很紮實:祖宗之法種粟麥,海外夷種誰敢信?萬一減產,餓死的可是實打實的百姓。
但皇帝.....
“朕說,讓朕的子民吃飽,是朕的事。他們不信這夷種,朕信。”
十二年過去了。
朱由檢抬起頭,看向洪承疇,目光幽深:“念,從頭念。”
洪承疇上前一步,
“遵旨。
崇禎三年春,陛下下詔設司農寺、各省農政分司,以福建泉州、廣東廣州、浙南溫州三府為高產作物首批推廣區。
當年撥銀二十萬兩,設官辦育種場十一處,引進南洋薯種十三個品種、美洲玉米種八個品種。
至三年秋,福建試種紅薯九千七百畝,平均畝產鮮薯十一石有奇,折合原糧二石三鬥;試種玉米三千六百畝,平均畝產二石一鬥。”
他像在腦子裡翻開下一頁。
“同期,福建山地原種粟米,畝產止一石二鬥。”
朱由檢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翻倍了,不是紙麵上的翻倍,是地裡長得出來的翻倍。
“崇禎四年,推廣擴至廣東全省、浙南全府、江西贛南三府。
朝廷追加撥銀三十五萬兩,增設育種場二十七處。
是年,閩粵贛三省山地紅薯種植麵積突破四十二萬畝,玉米突破二十八萬畝。
當年秋收後,三省山區民間自發購種者,占新推廣區七成。”
“等等。”朱由檢抬手打斷,眼中閃過一絲銳利,“自發購種?七成?”
洪承疇點頭:“陛下曾命各地農官記民情日記。臣曾調閱泉州府記錄。崇禎四年秋收後,泉州德化縣一老農,名喚陳阿土,不識字,將紅薯挑了三筐到縣衙,說要給皇帝派來的官老爺嘗嘗。他說了一句話,縣丞記在冊
上.....”
洪承疇的語氣陡變,“草民種了五十年地,頭一回看見地裡能長出這麼大的糧食。這是皇帝賜的命。”
暖閣裡安靜了一瞬。
朱由檢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桌麵,良久才道:“接著念。”
“崇禎五年,第二批推廣啟動。
範圍涵蓋湖廣全境、四川盆地、南直隸沿江十八府、浙江北部。推廣模式調整為省府育種、縣設示範、農官包片、以糧代種。
戶部撥銀八十萬兩,於武昌、長沙、成都、應天四城各設大型育種總場,每縣設示範基地三至五處。當年底,第二梯隊推廣區畝產地方記錄彙齊…………”
洪承疇的聲音提高。
“湖廣武昌府,紅薯平均畝產鮮薯十一石六鬥,折合原糧二石四鬥;玉米平均畝產二石三鬥。
四川成都府,紅薯平均畝產鮮薯十二石有一,折合原糧二石五鬥;玉米畝產二石四鬥。江南應天府,因氣候偏涼,產量略遜,然紅薯畝產達鮮薯九石,玉米畝產一石九鬥。
均較同地傳統旱糧增產七成至一倍以上。”
“崇禎六年至八年,各省育種基地啟動南種北移馴化。
湖廣武昌總場率先培育出楚熟一號中熟玉米,生育期較南方品種縮短十二日,耐寒性提升,為北方推廣奠定種源基礎。
同期,四川成都總場培育出川紅三號耐低溫紅薯,可在北地成活,雖產量下降三成,但已具備北方推廣條件。”
朱由檢輕輕嗯了一聲。
這是他最在意的一個坎。
南種北移,說來容易,實則是一道鬼門關。
多少作物過了長江就水土不服,多少良種到了黃河流域就死得比野草還慘。
他自己在禦花園裡辟了一小片地,親手試種過從福建送來的薯種.....那還是崇禎六年的事,結果秋天刨出來一看,薯塊小得像串鈴鐺。
那時他就明白了,這不是一道旨意能解決的問題。
這是要拿時間、拿人命、拿銀子去硬生生熬出來的。
湖廣和四川的農官,用了整整三年,才把這口氣熬出來。
“接著說。
洪承疇深吸一口氣,他知道,最難的骨頭來了。
北方五省。
“崇禎八年正月,陛下下詔,以山東濟南府、河南開封府、陝西西安府、北直隸真定府、山西太原府為北方首批試點區,正式啟動高產作物北方推廣。
是年,朝廷從湖廣、四川調運薯種三百萬斤、玉米種八十萬斤,沿途設轉運站三十六處,損耗率控製在百分之十五以內。
戶部撥銀六十萬兩,於五省各設育種分場二至三處,每縣設示範田百畝。”
“然效果未如預期。”
洪承疇冇有回避,這份總錄之所以能呈到禦前,恰恰是因為它冇有隱瞞任何失敗。
“當年北方春旱嚴重,加之農民不諳種植之法,出苗率僅六成,畝產較南方低三至四成。
民間觀望,自發種植者寥寥。部分州縣甚至有農人將下發的薯種煮熟喂豬,言此物非中原所宜。”
“後來呢?”
“後來,陛下下旨,改行三策。”洪承疇的聲音依舊平穩,“命北方五省每縣抽派農官二人赴湖廣學習種植技術,為期半年,學成歸鄉包片指導;命各地軍屯、官田率先大麵積試種,以實打實的產量說話.....軍屯有軍紀約束,即
便頭兩年減產,亦不影響民間信心;三,也是最關鍵的一策.....”
他看了朱由檢一眼,
“陛下命戶部在北方五省各設救荒倉,專門儲備紅薯乾、玉米粒,不用於平糶,不用於軍糧,隻用作災年賑濟。
崇禎十年、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北方連續四年大旱,小麥絕收率七成以上,小米絕收率五成以上。
但同等旱情下,玉米仍能收獲三至四成,紅薯能收獲五成以上。
救荒倉的儲備,救了整個北方的命。”
洪承疇從袖中抽出一份單獨的奏疏,雙手呈上。
“陝西巡撫崇禎十三年正月的急報,臣已附在總錄之後。請陛下禦覽。”
朱由檢接過那份已經泛黃的急報,展開。上
麵的字跡潦草而急促,墨跡深淺不一,顯然是在緊張和焦慮中寫就的。
“崇禎十二年秋冬至十三年春,關中連旱三季,夏糧絕收者八成。
臣本已無計可施,幸賴陛下聖明,十餘年來於陝西官倉廣儲救荒之糧.....”
朱由檢放下急報,閉目片刻。
“繼續。”
“至崇禎十五年,北方五省高產作物種植占比,全省平均已升至百分之六至八。
其中陝西、河南因災情倒逼推廣,占比最高,達百分之九至十。
山東沿海府縣因與南方貿易往來源源不斷獲得種薯,占比較內陸為高,達百分之八。
北直隸因京畿示範效應,亦達到百分之七。
山西受氣候與地形所限,占比約百分之五,但晉南汾河河穀一帶可達百分之十。”
洪承疇將北方的情況做了最後的收束。
“北方單產較南方仍低兩到三成,品種馴化尚未完成,這是事實。
但另一個事實是......從前北方旱災,餓死人是天經地義。
現在有了這些在旱地裡能活命的作物,哪怕隻有三四成收成,也能讓一個縣的人撐到明年開春。”
朱由檢緩緩點頭,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問道:“東北呢?”
洪承疇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東北,另當彆論。”
他走到朱由檢身後的《坤輿萬國全圖》前,手指點在遼東都司的位置.....那裡如今已是大明實際控製區,不再是什麼邊陲防線。
“陛下平定遼東,設立遼東都司、吉林將軍轄區、黑龍江將軍轄區。次年,即下旨在遼東推行高產作物種植。至崇禎十五年,已是第八個年頭。”
洪承疇的聲音變了。
“我朝曆代經營遼東,最大的阻礙不是建奴,而是糧。遼東地廣人稀,沃野千裡,但因氣候嚴寒,無霜期短,傳統粟麥產量極低。軍糧全靠關內千裡轉運,運一石糧至遼東,途中耗費三石。這是無底洞,也是曆朝曆代無法在
此久守的根本原因。”
“但紅薯和玉米,徹底改變了格局。”
“遼東黑土之肥,冠絕天下。當地無霜期雖短,但玉米生長期恰在無霜期內,所需積溫完全可以滿足。紅薯則可在四月中旬扡插、九月上旬收獲,恰避過早霜。且黑土所需施肥量極低,而產量極高.....”
他報出的數字,連朱由檢這個聽了十二年彙報的皇帝,都不禁坐直了身子。
“遼東都司,玉米平均畝產二石八鬥,較關內高出兩成。紅薯鮮薯畝產可達十四石,折合原糧二石八鬥至三石。黑龍江將軍轄區氣溫更低,產量略降,但依托黑土優勢,玉米畝產仍有二石三鬥,紅薯鮮薯畝產十石以上。”
“數年經營,遼東三大農業區的格局已定:遼河平原主產玉米,兼種水稻;鬆嫩平原主產紅薯,兼種大豆;黑龍江沿岸主產耐寒玉米與馬鈴薯,兼營皮毛。遼東所產之糧,不僅實現了軍糧自給,且自崇禎十二年起,已有餘糧
南運關內,每年約在三十萬石以上。遼東,已從糧倉虧空的無底洞,變成了大明的北大倉。”
朱由檢輕輕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崇禎元年。
那時他剛登基,國庫空得能跑馬,九邊將士欠餉多年。
遼東的奏折一封接一封,每一封都在要糧。
那是個無底洞,一個吞噬一切卻依然饑餓的深淵。
而現在,那個洞不僅填上了,還反過來往外吐糧食。
“接著說。”
洪承疇走回原位,雙手交握於腹前,將總錄最後一段總綱徐徐道來。
“綜合全國,至崇禎十五年,高產作物折合原糧總產量,約占全國糧食總產的二成至二成三。
在閩粵贛浙南部諸省,山地丘陵區高產作物占比已達三成至四成;在湖廣四川,占比一成八至兩成二;在北方五省,占比半成至一成;在遼東,占比三成以上。”
“全國糧食總產,自崇禎三年至今,累計提升約三成至三成三。其中近半增量來自高產作物的直接增產,另半則來自育種改良、水利整修與農技推廣的疊加效應。”
“另外。”洪承疇的語調裡帶上了一絲快意,“自崇禎五年以後,大明境內發生水旱蝗災共十七次,其中不乏崇禎十年、十二年那樣的百年大災。
但十七次災害中,成災麵積超過播種麵積三成者隻有四次,因為受災不達產與災後補種均大幅降低了損失。更關鍵的是.....”
他一字一頓。
“無論災情多重,朝廷再未因缺糧而停發軍餉。”
這話說完,暖閣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朱由檢的目光落在那幅《坤與萬國全圖》上。
大明的每一寸疆土上,都在地裡埋著那些從萬裡之外漂洋過海而來的根莖與種子。
它們不說話,但它們比任何煌煌奏章都有力量。
因為它們能讓人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