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事不避難,方為能臣
朱由檢拿起禦案上的一柄玉如意,輕輕敲了敲那份卷軸,“這份總錄上寫的好處,朕看見了。但冇寫出來的瘡疤,朕心裡也有數。
洪承疇,你是首輔,也是懂事的內行。
說吧,這裡頭藏著什麼難處,趁著朕今日心情好,一並給朕倒出來。”
洪承疇沉吟片刻。
他知道,這是皇帝的試探,也是君臣之間最硬核的交鋒。
但在皇帝麵前粉飾太平,等同於找死。
他抬起頭,迎著皇帝銳利的目光,決定如實稟報。
“陛下明見萬裡,這數字看著好看,但內裡的隱患,若不拔除,大好局麵必將崩盤。臣總結,有三患。”
“其一,南北失衡,血脈不通。
南方諸省,地暖雨足,推廣十二年,如今已進入了自發更迭的階段。
百姓知道這東西能活命,能換錢,不用官府催促,民間自己就完成了育種、買賣、套種的循環。
朝廷在南方,隻需要監管商途即可。”
他的語調沉了下來:“但北方五省不同。地寒、春旱、民風保守。
如今北方能有如此覆蓋率,全靠朝廷的行政指令在硬壓,靠戶部每年倒貼銀子調運種薯,靠農官下鄉手把手地教。
按照陛下此前的說法,這叫朝廷在給北方五省輸血!
一旦戶部的銀子稍有短缺,或者哪一任地方官懈怠了,這剛起步的勢頭,立刻就會像斷了水的禾苗,死得乾乾淨淨。
朱由檢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
“地氣衰竭,種源退化。”洪承疇語氣更顯凝重,
“玉米此物,雖是神種,但極其霸道。
臣翻閱過北直隸和河南幾個老推廣縣的卷宗,發現凡是連作玉米七八年的土地,肥力下降極快。
更可怕的是種子。
未經本土長期馴化的種子,頭三年產量極高,到了第七八年,個彆府縣已經出現了玉米棒子變小、禿尖、紅薯塊莖萎縮的退化跡象。
產量較頭兩年,足足下降了半成。
半成聽著不多,但按大明的體量,那就是幾十萬石糧食!
若不儘快建立一整套嚴密的品種更替與提純複壯之法,十年後,夷種退化,必定釀成大患!”
“儲藏之困,加工之難。”洪承疇緩了緩,繼續道,
“玉米尚可曬乾入倉,但紅薯含水極高,最為嬌貴。
北方冬長,地窖若防寒不到位,極易凍爛;若遇春季連陰雨,切片曬乾的過程便會發黴生曲。
崇禎十三年,河南縣的救荒倉,就因為大雨連綿,生生爛掉了兩萬斤薯乾。
南方民間,已有聰明人開始利用水碓和石磨,將紅薯搗碎洗出澱粉,曬乾後其白如雪,入水即熟,可存數年不壞。
但這等工藝,全在小作坊手裡,並未成體係,北方更是聞所未聞。”
說完這三大隱患,洪承疇閉上了嘴。
朱由檢一一點頭,他的神色冇有絲毫慌亂。
這些問題,有些他在東廠和安都府的密報裡見過,有些則是頭一回聽洪承疇係統地梳理。
但他不怕問題,他隻怕手下的人為了頭頂的烏紗帽,把問題捂死在爛泥裡。
“事不避難,方為能臣。”朱由檢放下玉如意,站起身來,目光在地圖上的山川河流間遊走,
“種源退化,那是天理循環,冇什麼好怕的。怕的是人懶。”朱由檢開始下達指示,
“這事歸司農寺管。傳朕的旨意,戶部單列一個良種複壯專項。這筆銀子,任何人不準以任何理由挪用。誰敢動一文錢,廠衛直接拿人,先剝皮,再審案!”
“至於儲藏加工……………”朱由檢的思緒跳躍得極快,目光轉向了京畿重地,
“既然南方有洗澱粉的工藝,那就抄過來,放大!
責成工部挑大梁。
在北直隸、山東、河南三省,各挑三個水利便利的府縣,由內帑出錢,建官辦紅薯澱粉加工坊。
規模起初不必貪大,先用大明的工匠跑通流水線,算折損率和人工成本。
一旦成本核算明白,這門手藝,朕要徹底向民間開放!
隻要商人願意投錢建坊,官府免他三年商稅。
要把這嬌貴的薯塊,變成能藏在大明每一個地窖裡的硬通貨!”
他轉過身,看著洪承疇,
“至於南北不均......洪卿,你說得對,單靠朝廷輸血,那是喂不熟北方的。
真正能讓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把命交出來的,不是聖旨,不是縣太爺的板子,是他們身邊活生生的人,是地裡實打實的糧,是落進口袋裡沉甸甸的銀子。”
朱由檢沉吟片刻,“行政命令走到頭了,就得用人性的貪婪來接力。
但朱由檢的話還冇有說完。
“還有一件事。”朱由檢忽然話鋒一轉,他的目光銳利得像兩把剛開過刃的橫刀,“朕知道,這十二年推廣,氣候不是最大的阻力,土壤也不是。最大的阻力,是那些戴著烏紗帽穿著孔雀白鷳補子的人!是人心!”
洪承疇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有些地方官,把這推廣當成了什麼?當成了應付上官的過場!”朱由檢冷笑起來,笑聲裡全是殺意,
“得了戶部撥下的推廣銀子,貪掉一半。
拿了司農寺發下的種糧,隨便找幾片荒地一撒。
反正這紅薯玉米要等秋天才見分曉,而到了秋天,他老人家指不定早就考評優異,調任彆處去享福了!
留下的爛攤子,餓死的百姓,全算在下一任頭上!
朕冇說錯吧,洪首輔?”
洪承疇深深地低下頭,避開那令人窒息的目光:“陛下明鑒。官場痼疾,積重難返。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這混字訣,確是許多庸官的護身符。”
“混?在朕這裡,農事上冇有混這個字!”
朱由檢的聲音如同寒冰乍裂:“從今往後,農政考核,不再是應景的文章!”
他死死盯著洪承疇,“連續兩年這三項指標不達標的官員,不管他文寫得多漂亮,不管他背後的座師是誰,一律鎖死晉升之路!
連續三年不達標者,直接降職查辦!若是陰奉陰違...………”
朱由檢的手指猛地指向殿外:“革去功名,抄家拿問,菜市口斬首示眾!拿他們的人頭,去填百姓的糧倉!”
“洪卿,朕知道,這道旨意一下,全天下的官員都會很不舒服。但是......”朱由檢的聲音低沉下來,
“朕不在乎。
他們舒服了,在衙門裡喝茶聽曲,地裡的百姓就不舒服,就要賣兒鬻女。
大明朝養他們,不是為了讓他們舒服的!
朕寧可把天下官員得罪個乾乾淨淨,也不能讓那種爛在他們的後院裡!”
洪承疇冇有一絲猶豫。
“陛下聖心如炬,臣已了然。治沉屙當用猛藥。臣回內閣,即刻擬旨,由內閣親自督辦,吏部嚴格施行。誰敢陽奉陰違,臣便替陛下,先斬了他的烏紗!”
朱由檢看著他,眼中閃過讚賞,點了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那幅總錄。
暖閣裡陷入了安靜之中,皇帝不再發怒,首輔也不再進言。
隻有地龍裡偶爾傳出的炭火爆裂聲,像是在應和著這帝國深處正在發生的劇變。
窗外,遠處隱隱傳來午門外禁軍換防的淨鞭脆響,三聲連破,撕裂了正月的雲層。
“洪卿。”
“臣在。”洪承疇保持著恭敬的姿態。
“你說......”朱由檢的目光依然冇有離開地圖,但焦距卻已經渙散,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紫禁城,看到了無儘的曆史長河,
“這些東西......這醜陋的紅薯,這粗糙的玉米......它們跨越了萬裡汪洋,漂洋過海來到大明。
它們忍受了南方的澇害,挺過了北方的春旱,在貧瘠異國他鄉的土壤裡,死死地紮下根來。
就這麼幾塊不起眼的疙瘩,十二年,救活了無數本該餓死在道旁化作亂葬崗白骨的人。”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洪承疇,“這算什麼?”
洪承疇沉默了。
他知道,皇帝有時候問問題,隻是因為那個答案太沉重,他需要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哪怕聽眾隻有空氣。
果然,朱由檢冇有等他回答。
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對滿天神佛宣戰。
“朕從不信天命。朕若是信了天命,大明早亡了。”
朱由檢冷笑了一聲,笑聲裡全是輕蔑。
“若真有天意,崇禎元年朕登基那年,老天爺怎麼不給陝西下一場透雨?
為什麼是連續四年的大旱,把赤地千裡變成了人間地獄?
若真有天命,我大明承平二百餘年,為何會在國力最虛弱內外交困的時候,讓建如從白山黑水間崛起,如入無人之境般在長城沿線燒殺搶掠?”
“老天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朕算是看透了。”
“但朕,也不全信人力。”朱由檢語氣中透出幾分悲涼的無奈,
“人力若真能解決一切,朕的祖父萬曆皇帝,朕的父親泰昌皇帝,朕的皇兄天啟皇帝,哪一個不是聰明絕頂?
可他們用儘了帝王的平衡之術,權謀之術,不還是把這江山拖到了油儘燈枯、千瘡百孔的地步?
人力有窮儘,權謀救不了天下。”
他緩緩轉過身,直麵著洪承疇。
“朕十五年天子當下來,九死一生,隻信這些個道理。
“讓人吃飽。”
“讓人活下去。”
“讓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刨食的人,有盼頭!”
朱由檢收回緊握的拳頭,目光如同兩把火炬,直刺洪承疇的靈魂深處。
“這三件事做到了,老百姓手裡有糧,心裡不慌,那天命,就隻能老老實實地站在大明這邊!誰也奪不走!”
“若是做不到......”朱由檢的語氣突然變得極淡,淡得令人心悸,“就算你修了天下最堅固的城牆,祭了天下最靈驗的神明,寫了天下最華美的文章......誰坐在朕現在這個位子上,誰,就是亡國之君!”
洪承疇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崇禎三年那個春天,朕頂著滿朝文武的唾沫星子,下了那道推廣高產作物的死命令。”朱由檢看著他,“有人在背後指著朕的脊梁骨,說是個瘋子,說是拿著大明的江山社稷在試毒。朕那時候,對著滿殿哭諫的大臣,說
了什麼,洪卿,你還記得嗎?”
洪承疇怎麼可能不記得。
他冇有把那句話重複出來,他知道,皇帝此刻需要的不是臣子的奉承,不是逢場作戲的背誦。
“陛下。”
洪承疇的聲音哽咽了。
“十二年了,在這份土地的賬本上,大明,再冇出現過大規模的省際流民。”
朱由檢看著他的首輔,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暖閣裡的地龍仍在不知疲倦地熊熊燃燒。
良久,良久。
“平身吧。”
洪承疇用袖口抹了抹眼角,緩緩站起身來。
朱由檢已經重新轉過身去,雙手負在身後,麵對著那幅巨大的《坤輿萬國全圖》。
“萬曆二十一年,西曆一五九三年。”朱由檢仿佛在誦讀一部冰冷的史書,
“福建巡撫金學曾,頂著海禁的乾係,將商人陳振龍從呂宋島偷偷帶回來的薯藤,在福州試種成功。為了避開弗朗機人的盤查,那幾根薯藤,是絞在船纜的麻繩裡的。”
他轉過頭,眼底湧動著深沉情感。
“從萬曆二十一年,到如今崇禎十五年。恰好是四十九年。四十九年,整整三代人的光陰。”
“這根細細的薯藤,從熱氣蒸騰的呂宋,漂過汪洋到了福建。從福建的紅土地,爬上了湖廣的丘陵。從湖廣的梯田,翻過了秦嶺,落進了陝西的黃土高坡。最後,又隨著關外大捷的戰歌,深深地紮進了遼東冷硬的黑土地裡。”
“它走了四十九年,無聲無息,卻走遍了大明的每一寸土地,流進了大明的每一條血管。”
朱由檢自問自答,語氣平靜得如同在講一個與己無關的遙遠故事。
“朕常常在深夜裡想,千年之後,萬年之後,當後人翻開厚厚的史書,讀到崇禎這一朝的興衰時,他們會不會記得這卑微的紅薯?
會不會記得這粗糲的玉米?
他們會不會知道,那些被史書濃墨重彩描寫的所謂興亡交替,所謂天命流轉,其本質,其實不過是地裡長出來的幾粒糧食?”
他悲哀地笑了一下。
“他們不會記得的。文人墨客的筆端,隻喜歡寫鐵馬冰河的戰爭,隻喜歡寫廟堂之高的陰謀,隻喜歡寫帝王將相的權術與武功。
誰會去寫地裡一身臭汗的農夫?
誰會去賦詩讚美一顆沾滿泥土的薯塊?”
“但是,朕知道。”
朱由檢猛地加重了語氣,指著洪承疇。
“你知道!”
他指向窗外廣袤的天地。
“每一個在大明疆土上,麵朝黃土背朝天,在地裡刨食活命的農夫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儘全身的力氣,
“所謂江山,撕開那層神聖的皮,不過就是一鍋能讓天下人吃飽的粥!”
“所謂社稷,剝去那些祭祀的禮,無非就是一倉能度過災荒的糧!”
洪承疇如遭雷擊地站在殿中。
他望著那位背光的帝王,心底仿佛有什麼東西徹底碎裂,又有什麼新的東西拔地而起。
他見過皇帝在朝堂上怒斥群臣,斬殺大將的雷霆之怒;見過他在遼東戰報前,整夜不眠咬碎銀牙的隱忍;也見過他為了推廣冬小麥,親自下到禦花園的實驗田裡,弄得一身泥水卻固執不退的模樣。
但在這一刻,這位平靜的皇帝........這是他從政生涯裡,最讓他感到恐懼,卻也最讓他心折最讓他甘願為其效死的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