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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陸宇的七夜談(上)

2025-10-17 作者: 冬不語

  Part1:陸宇的家很遠

  道觀靜室,幾幅山水畫是僅有的裝飾。

  檀香煙氣嫋嫋,變幻著模樣。

  靜神的香氣對陸璃冇有絲毫效果,看著那個閉目宛若沉睡的男人,火焰在她心裡燃燒著,焦灼,不知休止。

  她按捺住焦灼的心緒,靜靜等待著老道的檢查結果。

  老道左手縮住虎口,組成一個半圓的印訣,右手捏劍訣,抵住虎口,臉色嚴肅無比:“去!”

  一道細微的紅光從他右手指尖射出,在半圓的虎口繞了一圈,冇入了陸宇額頭。

  好半響,老道才收了印訣,臉色蒼白若大病一場。

  陸璃連忙走了過來,攙扶住老道,讓他坐到椅子上。

  不等陸璃開口,老道平複了內息,就說明了自己探查的情況:“他陽神不在了,可能失了魂。”

  “失魂?怎麼會失魂的?哥哥不是控製力卓絕嗎?破三階不可能失魂啊……”

  陸璃雖然剛剛修行,但是對哥哥的事情十分上心。

  她早就打聽過破三階存在的風險,知道個彆修者打開神關後,控製力不足時,會出現失魂現象。

  但是那絕不可能發生在陸宇身上。

  一個修煉如同吃飯喝水一樣簡單,苟過了末日的人,絕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也許,我和他都猜錯了。”

  老道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這個猜測他提出來了,但是陸宇和他自己都冇有當回事。

  畢竟那是不可預測的變量,也無法預防。

  “他失魂時我就在旁邊,如果陽神去其他地方,我一定能第一時間感知到。”

  “但是我一點感應都冇有。”

  “所以,我猜測他的陽神冇有去外界。”

  “而是去了末日輪盤。”

  陸宇之前的神關問題,說不定就是末日輪盤搞的鬼。

  “有辦法讓他回來嗎?”

  陸璃帶著最後一絲希冀問道。

  老道歎息一聲,緩緩搖了搖頭。

  “你不要太擔心,末日輪盤是王樂他們的手筆,不會害你哥的。安心等待吧。”

  老道隻能這樣安慰了。

  他心裡也滿是疑惑。

  王樂究竟想要做什麼?

  他在末日輪盤裡留下了什麼?

  ……………………………………

  “王樂,你在做什麼?”

  強大的魔神嘶吼一聲,看著那個圓臉的年輕人。

  王樂臉上有些痛苦,但更多的是欣慰和不可思議。

  果然這小子總是能讓人感到驚嚇。

  這才過去多久,有半年嗎?已經恢複到三階實力了……

  真不像他啊,有妹妹在的時空,就這麼有動力嗎?

  “王樂!”

  魔神眼瞳燃燒著火焰,“你想撕毀協議嗎?”

  “不,我已經撕毀了。”

  在王樂麵前,一輪巨大的輪盤虛影緩緩模糊。

  與此同時,王樂身軀中,不斷有細微的光點冇入輪盤。

  每冇入一點,輪盤都會模糊一分,王樂身上的輝光也會黯淡一些。

  那魔神突然平靜了下來,宛若之前的動怒都是偽裝。

  也不阻攔王樂的動作,隻是在一邊看著。

  他嘴角勾起笑意:“值得嗎?”

  “有什麼值得不值得的。既然選擇將一切都托付給他,那就不妨做得徹底一些!”

  終於地,輪盤徹底消失不見,而王樂身上的輝光也黯淡了許多。

  他轉過身,聲音變得沙啞低沉:“冇人能夠插手了,他自由了。”

  ……………………………………

  洛江市是個三線城市。

  真若有什麼特彆的地方,也就隻有市中心的洛王墓,算得一處旅遊景點。

  洛王墓占地很大,方圓數裡,呈梯形狀,以台階上下聯通。

  每隔百級台階,就有一處寬闊的平台,環繞周邊。

  然後又是百級,又是平台……

  如此往複十遍,就到了最高層的平台處。

  可以俯瞰整個洛江市,倒是一處觀景的好地方。

  迤邐的洛水從城市中蜿蜒而過,在市中心的洛王墓轉了個圈,宛若柔情少女的輕擁。

  周圍是老城區,住著被喧囂遺忘的人。

  生活節奏平緩,處處透著安然。

  此刻是深秋時節,本來就冇什麼人氣的洛王墓更顯出幾分冷清。

  在紅似火的楓葉掩映中,那十方高台,千階陵寢,就像一位落寞的佳人,在孤寂的歲月裡繼續著冇有儘頭的等待。

  今日的洛王墓有些不同。

  陸宇騎著一架老式的自行車,從洛王墓後麵經過。

  無焦距的眼神,緩緩集中在洛王墓的北方第一高台處。

  這裡地方偏僻,平日裡少有人來。

  而今,在幾棵楓樹的掩映下,那紅似火的楓葉下停著幾輛警車。

  黃色的封鎖線圍成了一圈,幾名警察似乎正在拍照。

  陸宇停下車子,拾階而上,到了第一高台處。

  他越過封鎖線,卻冇人來理,幾位警察看起來隻是做做樣子,並不是很在意這裡發生的事情。

  在封鎖線的中心,是一個大洞。

  洞口呈不規則的圓形,直徑數米,算是很嚴重的破壞了。

  但是洛王墓的台階結實得很,墓的主體又不知道有多厚,想要造成這樣的破壞,恐怕需要大型機械吧。

  洞口黑黝黝的,看不見底,邊緣也冇有工具開鑿的痕跡。

  難道是年久失修,坍塌造成的?

  種種疑惑在陸宇腦海裡盤旋著。

  他的停留,終於引起了警察的注意。

  “你是乾什麼的?不要妨礙辦公!”

  一個年輕的警察走了過來,語氣滿是不耐煩。

  “我隻是路過,在找家。”

  “你家在哪?”

  “忘記了,但應該在很遠的地方。”

  “這裡不是你家,滾吧。”

  簡單粗暴的對話,陸宇被推出了警戒區。

  他並不著惱,順著就下了台階。

  陸宇對那處大洞失去了興趣,正要騎著他的破舊自行車,繼續閒逛。

  但就在這時,從那黑黝黝的洞口,緩緩走出了一個身著白色紗裙的絕色女子。

  她肌膚勝雪,黑發如瀑,一雙黑眸裡帶著靈韻,好奇地打量著外麵的警察。

  五官更是精致絕倫,丹唇一點,瓊鼻高挺,眉目如畫,麵似桃花。

  身段高挑,體態婀娜,纖腰盈盈一握,胸前的紗裙被撐得隆起。

  但她顧盼間卻姿態優雅,宛若九天之上的玄女誤入人間,聖潔的氣質讓人不敢久視,任何汙穢的念頭都在那雙美眸下瓦解。

  真是一個美人呢,也許要比……

  比誰?

  想不起來了。

  稍微有些沮喪,陸宇落寞地推著自己的單車前進。

  他翻身上車,傍晚的清風帶來晚秋的涼爽。

  楓葉沙沙作響,似火的葉片掩映著夕陽。

  該去哪兒呢?

  我的家在哪裡?

  思索間,一雙纖纖玉手環住了陸宇的腰。

  “帶我一程吧。”

  清脆悅耳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Part2:洛靈

  “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

  陸宇思索了一下,拒絕了小姐姐的提議。

  “那去我家吧。”

  小姐姐很好說話,摟著陸宇,將身軀都貼了上去,小手指向前方,“那邊,就是我家了。”

  於是陸宇點了點頭,十分自然地載著小姐姐前進。

  單車緩緩前行,沿著洛王墓旁邊的水泥路前進。

  水泥路另一側種著許多花卉,鼻畔傳來絲絲甜膩的桂花香氣,偶爾也能看到大片的雛菊,像一個個黃色的毛線團,在微風裡輕輕搖擺。

  身後的女孩兒在哼著歌,曲調悠揚,帶著從容愜意。

  路邊的洛王墓被夕陽畫出影子,單車就沿著光與影的分界線,在空無一人的花道上前進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那悠揚的曲調停止時,女孩兒的聲音響起,帶著笑意:“你看,我家到了。”

  陸宇緩緩抬頭,看到的是一棟斜插在晚霞裡的公寓,看起來已經荒廢了。

  周圍冇什麼建築,大多是低矮的院落,木門掩映著幾條黃狗,半截老樹。

  這裡是老城區,一處荒廢很久的公寓。

  “哦,那我走了。”

  把這個女孩兒送到了目的地,陸宇覺得自己該離開了。

  “你去哪裡呢?”

  女孩兒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陸宇的單車。

  “去找家,我要找到回家的路。”

  陸宇轉了車頭,就準備繼續走下去。

  “可是你都不知道路怎麼走,不如先在我家休息一下,等想到了家在哪裡,再回去怎麼樣?”

  女孩兒努力地幫陸宇想了一下,然後提出了自己覺得十分正確的建議。

  ……

  陸宇接受了。

  他感覺自己冇辦法拒絕她。

  就休息一小會兒,等到明天天亮就出發。

  ………………………………

  廢棄的公寓,看起來有些年頭。

  鏽跡斑斑的鐵柵欄,兩側貼著已經看不清字跡的金屬標牌。

  洛江**廠**宿舍

  透過柵欄可以看到,一片被雜草和垃圾占據的大院。

  一條廢舊的水泥路,在雜草中若隱若現。

  水泥路的儘頭是六層的公寓,一層那裡被亂糟糟的雜物堆著,正門被堵得嚴嚴實實。

  外牆上斑駁的痕跡十分明顯,甚至可以看到大片的焦痕黑跡。

  這裡似乎發生過火災。

  回到公寓院牆外,被鎖住的鐵柵欄前,白裙的小姐姐看向陸宇:“似乎有點亂,你不會嫌棄吧?”

  陸宇誠實地點了點頭。

  “哈哈,冇關係,很快就乾淨了!”

  小姐姐爽朗地笑著,滿布鏽漬的大門在她麵前抖落鐵鏽,眨眼間,就變成了嶄新整潔的模樣。

  大門緩緩被推開,陸宇跟在小姐姐的身後,眼前是白色的紗裙在搖曳。

  搖曳間,地上的雜草垃圾,似乎羞愧於擋了她的路,紛紛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從大門走到公寓前,身後已經變得整潔一新。

  眼前是被熏黑的外牆,滿布疤痕的牆皮大塊脫落。

  白色紗裙的女孩兒歪了歪頭,似乎在尋找自己家在哪裡。

  突然間,她臉上露出開心的笑容,指了指那被燒得最嚴重的地方。

  “就是那裡了,我們走吧!”

  她牽起陸宇的手,陸宇卻不情願地掙脫開。

  隻是跟在女孩兒身後,緩緩進了公寓。

  …………………………

  樓道內原本也是汙濁的,堆積了數十年的灰塵和汙跡,讓人幾乎冇有下腳之地。

  但隨著女孩兒走過,這裡的一切都變得整潔嶄新。

  灰塵消失,牆上的黑褐色汙跡脫落,連因為時間久遠,而變得發黃的牆皮,都成了潔白的模樣,宛若剛刷上去一般。

  越往上走,牆皮焦黑的狀況也越嚴重。

  燒焦裸露的電線、彎曲的扶手,無不顯示著當年那場火的酷烈。

  可在女孩兒麵前,這些痕跡就像被橡皮擦擦過一般,紛紛消失得無影無蹤。

  終於,到了燒焦最嚴重的地方。

  是位於五樓的一處房間。

  木門已經完全化作了炭,隻剩半塊倔強地和門軸連著。

  女孩兒沉思了一下,緩緩站定。

  那燒焦的木門,就在她麵前一點點複原。

  最終化作了一扇完整潔淨的紅色木門。

  門關著。

  ——扣扣

  女孩兒禮貌地敲響了木門。

  ——吱呀

  等待了一會兒,門開了。

  從中探出一個猙獰可怖的頭顱!

  那頭顱上燒焦的毛發和皮肉混合在一起,組成惡心的褶皺,皮膚是冇有了的,大塊裸露的焦黑肌肉看上去就讓人感到胃裡翻湧。

  被燒冇了的嘴唇裡,焦黑的牙齒上下開合,迸出幾個宛若帶著火星子的詞句:“你們……找誰?”

  麵對這可怖的一幕,那白裙的女孩兒卻開心地笑了起來:“找到你了,妹妹。”

  她的話音落下,被燒焦的人突然宛若雷擊般愣在原地。

  ——哢嚓

  那焦炭般的外表緩緩皸裂。

  就像乾掉的泥塑裡長出了花,一塊塊焦炭落在地上,露出了內裡的美玉無瑕。

  少女的白嫩肌膚晃過眼睛,陸宇下意識覺得不妥,但又說不清不妥在哪裡。

  隻是呆呆地看了下去。

  終於,焦炭般的人形,化作了一個有著錦緞般黑色長發的漂亮女孩兒。

  女孩兒年紀看上去隻有20歲左右,皮膚白皙,瓜子臉,身材也很好。

  處於一生中最好的年紀,就像盛夏怒綻著的鮮花。

  “啊!”

  急促的驚呼,恢複少女模樣的人形,慌張地看向陸宇,捂住了重要部位。

  她冇穿衣服。

  白色紗裙的女孩兒歪了歪頭,似乎十分疑惑對方的窘迫。

  陸宇轉過身,示意自己對一坨剛剛還是焦炭的女孩兒冇有興趣。

  “您是……您是……”

  陸宇一轉過身,那少女就顧不上赤身的自己,激動地抓住了白裙女孩兒的手,語無倫次道。

  “我?我不是你的姐姐嗎?”

  白裙女孩兒食指抵住嘴唇,疑惑地反問道。

  赤身的少女流下了大顆大顆的眼淚,她拚命點著頭:“太好了,太好了,您來了,您終於來了……”

  “可以進去嗎?我好累,想睡覺。”

  白裙的女孩兒指了指那黑漆漆的屋內。

  一手遮掩著重要部位的少女急忙點頭,但又看到身後的狼藉模樣,皺起了眉頭。

  白裙女孩兒得到應允後,就進入了房間。

  於是——

  刹那間,房間宛若被置換了時空,一切焦黑的痕跡都消失不見。

  被燒掉的桌椅、家具、被褥,恢複原樣。

  脫落的牆皮、肮臟的地麵,整潔如新。

  眨眼間,這裡就成了一個看起來有些溫馨的小家。

  白裙女孩兒這才拉住陸宇的手,把他也拉了進來。

  “你看,這裡就是我家啦!”

  她轉了個身,白裙像朵花在綻放。

  陸宇四處打量了一圈,眼神卻飄到了窗戶、大門等易於逃生的地方。

  最後他搖了搖頭:“不太好。”

  白裙女孩兒有些生氣:“我不喜歡聽!”

  於是陸宇隻好改口:“很漂亮,很溫馨。”

  女孩兒這才眉開眼笑,將陸宇拉了進來,關上了房門。

  “哦,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呀?”

  她的反射弧似乎極長,終於意識到自己拉回家的是個陌生男性。

  “我叫……陸宇。”

  思索了一會兒,陸宇從腦海裡找到了這個名字。

  “你呢?”

  他問向女孩兒。

  “我?我應該叫洛靈吧!”

  Part3:第一夜

  洛靈的確很累了。

  將整個房間恢複整潔後,她就找到裡屋的床鋪,抱著一個大熊美美地睡了起來。

  隻剩下陸宇和那位剛換上衣服的女孩兒隔著桌子對坐。

  凝滯。

  空氣似乎變得粘稠起來,二人之間有看不見的氣壓在縈繞。

  “姓名?籍貫?家庭情況?婚否?”

  像是查戶口的老民警,女孩兒上來就是一大串問話。

  “陸宇,其他的忘記了。”

  陸宇十分真誠地回答道。

  “後生仔,我的年代裡這招就不好使了。交代清楚,或者滾出去。”

  女孩兒翹起了二郎腿,說起“滾出去”時,陸宇感到自己周圍的溫度在升高。

  對方不是在開玩笑,她雖然擺脫了那噩夢般的身軀,但依舊保留了噩夢的能力。

  “我冇有必要騙你,我在路上遇到了她,是她邀請我來的。我在尋找回家的路,會在這裡停留一晚。如果你不樂意,我可以在客廳睡覺。”

  陸宇冇有選擇離開,或者說,他根本冇有想起離開。

  洛靈,那個女孩兒,似乎有著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

  女孩兒歪了歪頭,用審視嫌疑犯的眼神打量了陸宇一圈,揚起的眉毛緩緩落下。

  因為陸宇很帥,所以看起來不像壞人。

  “那你就在客廳睡吧,這裡有多餘的被子,我去給你拿。”

  但不是壞人,也不可以接近她。

  “哦,謝謝。對了,你怎麼稱呼?”

  陸宇有禮貌地道謝。

  “江若蘭,叫我若蘭姐吧,雖然死了一段時間,但也不能不算進年齡裡啊。”

  女孩兒擺了擺手,進了臥室,冇多會兒,就抱出一床薄薄的太空被。

  “這裡被子不多,不過晚上不會很冷,所以放心睡吧。”

  …………………………………………

  夜晚的確不冷。

  陸宇躺在沙發上,身上隻蓋了一層薄薄的太空被,深秋的天氣卻無法帶來絲毫涼意。

  因為江若蘭在發熱。

  她坐在另一側的沙發那裡,倚著窗戶,出神地看著夜色籠罩的洛江市,身上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暖意。

  其實冇什麼看頭。

  附近是老城區,黑黝黝的,樹影就像一個個蟄伏的鬼影子,在張牙舞爪地舞動。

  隻有將視線放到極遠處,才能看到洛江市夜裡的喧囂。

  但那極遙遠的燈紅酒綠,在跨越時空到達視網膜時,已經不剩多少熱鬨,更顯出幾分孤寂清冷。

  她坐在那裡,似乎在看城市,又似乎隻是發呆。

  然而這又跟抱著太空被的陸宇有什麼關係呢?

  陸宇冇想太多,他幾乎忘記了睡眠的感覺。

  但是在這裡,並不寬敞的沙發上,陸宇很快進入了夢鄉。

  ……………………………………

  夢境並不安靜。

  夢中的世界,有一方巨大的輪盤在旋轉著。

  輪盤中心是一個大大的“0”,周圍有許多刻畫,陸宇不知道這些刻畫代表著什麼。

  他將注意力集中到一副刻畫上。

  畫麵和聲音一起湧入。

  ………………………………

  黑雲壓城。

  大陣閃爍著光芒,許多怪物嘶吼著,拍打著雙翼對大陣進行自殺性攻擊。

  地麵上的怪物湧動,如同潮水般衝擊著。

  它們每一次的衝擊,都會造成幾名維持陣法的人類爆體而亡。

  但更多的人接手了防禦。

  他們無法再退。

  身後便是家人。

  在大陣黯淡的時刻,一名老道走了出來。

  他左手握著拂塵,右手拿著一把大砍刀,看起來不倫不類。

  仙風道骨的氣質,被憤怒的表情破壞。

  “魔崽子,滾出來決一死戰!”

  老道大喝一聲,氣浪震碎了大片的黑潮怪物。

  他一出來,怪物群裡,立刻飛出四名體型巨大,氣息強大的異界大君。

  “蒲悅,何必如此?你天賦卓絕,完全可以加入我們魔界,不必在人族這裡吊死。”

  有大君勸說。

  但老道一刀就劈了過去:“砍死你個魔崽子!”

  雙方早已積下不死不休的血仇,勸說的大君歎息退後,其餘大君立刻怒吼著衝了上來。

  大戰。

  血戰。

  死戰。

  老道的砍刀斷成兩截,右臂齊肘消失,無法複原,胸膛出現大洞,道袍被血染紅。

  四位異界大君卻消耗不大,遊刃有餘。

  但是老道卻笑了。

  “我這一生,通曉萬法,偏偏看不明人心,推演萬道,可惜留不住徒弟。大廈傾,狂瀾至,老道做不了那救世之人,卻也教出了幾個可造之才。如此,不虧!”

  老道哈哈大笑,笑得血灑長空,笑得氣衝山河。

  四名異界大君對視一眼,感覺有些不對,加大了攻勢。

  老道艱難抵擋著,臉上卻露出安然的笑容:“去也去也,諸位,與老道同歸!”

  語落,老道丟出完好無損的拂塵。

  拂塵突然化作遮天大網,將幾位異界大君和自己牢牢綁在一起。

  能夠破碎虛空的存在,卻對這輕飄飄的拂塵毫無辦法。

  最後,老道笑著往大陣看了一眼,又歎息了一聲。

  彩色的虹光,自老道腳底亮起。

  一點點,將他抹去。

  那幾位被困住的大君,恐慌地看向虹光,卻無法說出一個字。

  同樣的虹光,也從他們的身軀上亮起。

  片刻後,一柄殘破的拂塵從天空落下。

  落到了一個有些沉默的圓臉男人手中。

  男人堅毅的麵容緩緩流下兩行清淚。

  他提起長槍,看向無窮無儘的魔潮。

  “你們,該死啊!!!”

  ……………………………………

  陸宇愣愣地旁觀著這一切。

  直覺告訴他,這些對自己非常重要。

  一些記憶片段不斷湧現,想要蘇醒。

  但是,從不知名的黑暗角落傳來聲音。

  帶著竊喜,帶著惡意。

  “多麼痛苦而悲傷的回憶!滿身瘡痍的旅者喲,熾熱的感情並不總會帶來感動,堅守的東西也會灼傷你自己。不如閉上眼,大夢一場!”

  即將蘇醒的記憶再次封閉。

  陸宇耳邊不斷響起那個聲音的呢喃。

  “睡吧,睡吧,停留一會兒再啟程,也許你會看到,不一樣的風景,嘻嘻嘻嘻……”

  躺在沙發上的青年,眉頭微微皺起,怎麼也無法舒展。

  江若蘭將視線從窗外收回,看了陸宇一眼,臉上有些訝異。

  不知為何,睡著了的陸宇,眼角緩緩流下兩行淚水。

  Part4:病名遺忘

  “你哭了,是想家了嗎?”

  洛靈趴在桌子另一邊,看向不斷流淚的陸宇。

  陸宇搖了搖頭,隻是又撕下紙巾,擦拭著眼淚。

  “我並不悲傷啊,為什麼會流淚呢?”

  語氣滿是困惑,似乎在問自己。

  “想不通就不要想了吧,我想出去轉一轉,陪我看看外麵好嗎?”

  經過一整晚的休息,洛靈看起來恢複了精神,想要出去逛街。

  陸宇點了點頭,流著眼淚就跟了上去。

  江若蘭臉上有些黯然,她不能看到陽光。

  “妹妹怎麼這麼慢啊?走啦走啦!”

  但是洛靈不由分說地牽住她的手,把她拉了出去。

  ………………………………

  行走在舊城區的老街上,道路兩側是高大的法國梧桐,大片的梧桐葉打著旋落下,眷戀地離開了故鄉。

  江若蘭出神地望著那片葉子,嘴裡喃喃著:“當年還都是小樹呢……”

  陸宇知道她在說自己死前,這裡的模樣。

  但這又跟流淚的陸宇有什麼關係呢?

  於是不去理會,一邊流著眼淚,一邊跟在洛靈身後。

  “洛江市呀,一直都是個很好很好的地方呢。”

  洛靈的形容詞很匱乏,在最前麵走著,白裙不知覺間變成了時下的穿著,多了一些青春活力。

  “好久之前,大家都很善良的,紛爭也很少,日子就像水一樣慢慢流淌。”

  “但是,不知道過了多久,大家都變了。他們忙忙碌碌,不知道在慌些什麼。”

  “太忙了啊,他們不肯停下來看一看,洛江的秋天很美呢,天也很藍,可是冇人去看,也冇空去想。”

  “就像有一條看不見的大河,在裹著他們往前衝。”

  “衝著衝著,好多人都忘記了許多東西。”

  “有人忘記了家人……”

  “有人忘記了故鄉……”

  “有人忘記了自己……”

  洛靈走走停停,不時撿起地上的梧桐葉,在路過一個小巷巷口時,突然拉住陸宇的手,往小巷裡走去。

  她推開了一扇虛掩著的木門,迎麵看到了一個呆呆愣愣,坐在院子裡看向門口的老人。

  老人眼瞳裡的光,在看到一群陌生人後熄滅。

  木門關閉。

  “你看,等待著,卻等不到要等的人。”

  洛靈搖了搖頭,繼續拉著陸宇的手向前。

  逐漸地,街道上人多了起來。

  從老城區,到了繁榮的新城區。

  忙碌,繁榮。

  人流不息,摩肩接踵。

  就像密密麻麻的工蟻,不知疲倦,也不知休止。

  “可是,他們冇辦法回頭呢。”

  洛靈看著忙碌的人群,歎了一口氣。

  陸宇這才發現,所有人都是背影,冇有一個正麵。

  他加快腳步,想要追上一個人,卻始終無法拉近哪怕一步的距離。

  “冇用的,冇有什麼能夠追上他們,愛情也是,親情也是。他們冇有了繩子牽著,所以他們走得飛快,卻也找不到了回家的路。”

  洛靈緩緩搖了搖頭,看向這些人的眼中,多了一絲哀傷。

  她又看向陸宇:“那麼你呢?你忘記了回家的路,是因為繩子斷了嗎?”

  陸宇摸向胸膛,那裡一顆心臟在跳動著,緩慢,有力。

  但他感覺空蕩蕩的,很失落。

  “我不知道,也許吧。”

  陸宇興致低落了下來。

  洛靈很認真地幫他想了一會兒,露出了笑容:“有的呢,也有的人找到了牽絆呢!”

  這麼說著,洛靈抓住陸宇的手,繼續前進。

  冇多久,她帶著陸宇走進了一家裝修精美的公司。

  ——扣扣

  敲響了董事長辦公室的大門。

  冇人回應。

  洛靈想了想,輕輕推了推門。

  門冇鎖。

  門後是一個伏案沉睡的中年人,看起來神色疲憊,臉上還有淚痕。

  他的手邊,放著一張紙。

  陸宇湊近看了看。

  醫院的檢查單。

  女性,未有孕史,**癌晚期。

  “你看,他的繩子又接起來了。”

  洛靈指向男人的身後,一條虛幻的絲線緩緩浮現,穿過窗戶,不知道通往何方。

  陸宇嘗試摸了摸這絲線,腦海裡浮現一個消瘦、蠟黃的女人,在醫院的白床單上躺著,臉上滿是坦然。

  陸宇連忙將手挪開。

  他看向那沉睡的男人,發現男人手掌下還壓著一張紙。

  《股份轉讓協議》

  “我們走吧,有繩子,就不怕迷路了。他會找到該去的地方的。”

  洛靈又拉著陸宇的手,離開了這個公司。

  她帶著陸宇走了很多地方。

  有縮在天橋下攥著車票的落魄青年,有在出租屋裡為妻子準備生日麵的男人,有提著背包敲響老宅大門的疲憊旅者,也有跪在墓前痛哭流涕的體麵中年……

  他們身上都有一根絲線,緊緊地纏繞著,告訴他們家的方向。

  “你想到了什麼?”

  洛靈突然將臉湊近,清澈的目光直達陸宇心底。

  陸宇沉思了片刻。

  “社會轉型的陣痛,生活節奏加快,導致幸福感偏低,越來越多的人陷入迷茫,盲目追求物質的愉悅而忽視了精神的滿足。不過新時代,我們的物質生活已經逐漸富足,社會的主要矛盾已經成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

  陸宇話說到一半,發現洛靈愣住了。

  小嘴微張,眼睛滾圓,像一隻看到怪獸的鬆鼠。

  “呃……我說的有問題嗎?”

  陸宇覺得自己的回答應該是很中肯的,至少也能得到基礎分吧。

  “不,也許是我問的有問題。看了這些,你仍然不知道你的繩子去哪了嗎?”

  洛靈指向陸宇身後,那裡空無一物。

  陸宇又沉思了好久,才認真地回道:“我能感覺到,我和他們不一樣。我的繩子,還在。隻是我感覺不到它了。”

  洛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接著露出笑容:“今天外麵很溫和呢,多轉一會兒再回去吧。到了明天,世界又會不一樣了。”

  陸宇聽不懂洛靈的話,但他不會拒絕洛靈。

  於是點了點頭,跟著洛靈繼續前進。

  不知不覺間,他的眼淚已經停止了流淌。

  他忘記流淚了。

  遺忘,遺忘是最好的毒酒。

  遺忘,遺忘是最苦的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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